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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无名之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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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窗台上那只包裹,搁了三天,没人认领。

油纸包的,蓝布条捆着,四四方方一坨。送来的是个跑腿脚夫,放下就走,只说是磁器口一家铺子托的,中间过了几道手,指名送“官府里那位好心先生”。门房老头追出去问哪个衙门、哪位先生,脚夫摇头,说上一道手也不晓得,再上一道手兴许晓得——人早寻不着了。

包裹拆开,是一只旧闹钟。铜壳,漆掉了一半,壳子却擦得锃亮,机芯上了油,弦拧得足足的,搁在窗台上滴滴答答走,一秒不差。底下压一张纸条,毛笔字,笔画迟疑:

“谢官府里那位好心先生。铺子小,没得别的。钟是好钟。”

好心先生。门房老头捧着钟满楼打听,没人认。

“官府里,好心先生。”蒯玉书咂摸这五个字,“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骂人。”

有人想起磁器口前阵子好像抓过一个修钟表的,又放了,便疑心这钟有什么名堂。门房老头吓得不轻,捧也不是,撂也不是。方鉴清听说了,隔着楼梯摆手:“谁的谁领。没人领,处理了处理了——莫搁在公家窗台上碍眼。”

陆行舟这时候才下楼来发稿。他看了那钟一眼,又看一眼。

“处理到哪去?”他问门房。

“扔了呗,还能哪去。”

“莫扔。”他把稿子夹在腋下,伸手拎起闹钟,掂了掂,“我屋头正缺个叫早的。如今铺子里买一只新的,张口就是吓死人的价钱。”

门房老头巴不得脱手。蒯玉书在楼梯口看见,直摇头:“陆咸鱼,没人要的破钟你都捡。”

“破钟也是钟。”陆行舟拿油纸把钟原样包好,“你不晓得,我家那位当家过日子,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我白捡一只钟回去,今晚红烧肉里能多两块肉。”

下坡的石梯坎,一百二十步。他把钟抱在怀里,隔着油纸,听得见里头的摆轮,一下,一下,走得又稳又倔。

磁器口那位应师傅,从头到尾没见过他的脸。人从里头放出来,大约只听了半句风声,晓得官府里有位先生替他说了句话,连是哪个衙门都未必清楚。这只钟几道手递进城,每一道手都只当是桩寻常人情,递到门房窗台上,线就断了。

送礼的,不晓得收礼的是谁。收礼的,一辈子不能去认。

“白捡的?”曼丽眼睛一亮,又立刻警觉起来,“啷个有这种好事?陆行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收了哪个的东西——”

“门房没人要的,再搁两天就扔了。”

她将信将疑接过去,左看右看,翻过来看底,指甲敲敲铜壳。“老是老了点,壳子还结实。城隍庙买这么一只,战前也得两块大洋。晓得伐,现在有钱都没处买去。”

“那就是赚了。”

“赚是赚了。”她眼睛还瞪着他,“下回莫捡了。你一个当官的,抱只破钟满街走,像啥子样子。传到你们衙门里去,人家咋个说?说陆太太治家无方,把男人苛待成这样。”

“说我会过日子。”

“那是说我会过日子。”她把钟往怀里一搂,这才眉开眼笑,“归我了。”

当晚她拿碱水抹布把铜壳擦得能照见人,摆上床头,拧弦,还郑重其事对着他那只旧怀表对了时辰。

“你莫说,”她退后半步端详,“屋头有个钟,像样多了。”

夜里,滴滴答答,走得满屋都是。曼丽睡熟了,呼吸匀匀的。陆行舟睁着眼,听那摆轮一下一下,把黑夜均匀地切开。

清早六点半,闹铃炸响,又急又亮。曼丽一骨碌爬起来,嘴里骂一句“催命喽”,人却笑着,趿上鞋生火去了。

陆行舟躺在被窝里,听灶屋里柴禾噼啪。

网破了,对岸还会再织。功让了,过几年,人人都会忘。案卷进了库,布告经一场雨就烂,车队换一茬司机,富科长的客气也长不过几年官运。蓝皮簿子每季照走,名单末页那个名字,风平浪静。

只有这只钟,每天清早,准时响。

这天的闹铃响过,窗外比往日暗。曼丽推开灶屋的门,咦了一声:“当家的,你出来看——”

入冬头一场断头雾,正顺着江面漫上坡来,一漫开就是连日不散的架势。对岸的吊脚楼、江心的船、坡下的石梯坎,一层一层,全叫它收了进去。

重庆的雾季,到了。

警报,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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