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立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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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礼拜五。立秋。
灶房的火天没亮就旺了。王妈蹲在灶前送柴,火舌舔着锅底,锅里没有油,干烧,烧到锅底发白。
“立秋。”她说。
曼丽站在门口,头发挽了一半,簪子还没插。
“立秋怎么样?”
“贴秋膘。”王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北平人立秋吃一顿肉。炖的,涮的,都算。”
“涮肉。”
王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纸。东四牌楼底下涮肉馆的价目,昨儿换的,墨写的,纸角卷了。
“羊肉一斤,一万二。”
曼丽接过去。底下一行小字:炭火每位五百,麻酱另算。
“上月九千。”
“上月九千。”王妈说,“一斤涨三千。”
曼丽把纸折起来,搁在灶台角上。
“一斤羊肉,两斤面。”
“两斤面,一家人吃三天。”王妈说。
“面也不便宜。”王妈说,“俺侄子讲,下一磨的麦,还得等半月。”
“不涮了。”
“不涮。”王妈把面板搬过来,撒一层面,“烙饼。摊鸡蛋。”
面是新麦的,白。王妈拿开水烫一半,凉水兑一半,两只手在盆里揉。揉到面团光,盆光,手光,湿布盖上,饧着。
“烫面起层。”她说,“凉水和的面,烙出来硬,卷不住。”
曼丽在旁边看。看了一会,伸手。
“我来。”
王妈让开半步,把擀面杖递过去。
曼丽擀。面团按扁,擀开,圆的,边不圆。抹油,撒盐,卷起来,盘成团,按扁,再擀。擀到一半,王妈伸手,把她手腕往下压了压。
“劲儿在底下。上头压,饼就死了。”
曼丽再擀。这一张薄了些,圆了些。
锅热了。饼下去,一面起了斑点,翻过来,另一面也起。王妈拿铲子按着饼边转,转一圈,饼鼓起来,中间一层气。
“起层了。”曼丽说。
“起层了。”
三张饼烙好,摞在案上,盖一块布。鸡蛋打在碗里,三个,筷子打散,撒盐,撒葱花。锅里添油,蛋液下去,转锅,摊成一张,黄的,边上焦。饼盖上去,一翻,蛋贴在饼上。
王妈卷了一张,递过去。
曼丽咬了一口。饼是软的,层是开的,蛋是嫩的。
“这也叫贴秋膘?”
“羊肉贴膘。”王妈说,“鸡蛋贴个意思。”
“意思。”
“俺们家从前,立秋炖一锅。”王妈卷自己那一张,卷得细,“炖肉,粉条,搁一点酱。一锅吃两天。”
“今年呢?”
“今年一斤一万二。”王妈说,“意思到了,就行了。”
井台上搁着一个西瓜,昨儿买的,九斤。曼丽抱下来,刀下去,裂的声音脆。红的,沙的,籽黑。
“啃秋。”王妈说,“立秋啃一口,一秋不闹肚子。”
一人一角。曼丽吃了两角,王妈一角。
“立了秋,还有一伏。”王妈把瓜皮收进盆里,“热在后头。”
晌午,炸酱。
肉是昨儿买的,五花,半斤,六千。王妈把肉搁在案上,刀也搁在案上,人没有过来。
“今儿您自个儿炸。”
曼丽看她。
“糖罐我不动。”王妈说,“您自个儿看着办。”
她拎着盆出去了。井台那边有水声。
曼丽切肉。肥的瘦的分开,丁切得比六月里匀,指甲盖大,一个一个。
酱在碗里。黄酱一碗,甜面酱半碗。她拿凉水澥,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搅到没有疙瘩。
锅烧热。肥丁下去,油慢慢出来,丁缩了,一粒一粒焦的。瘦丁下去,翻。葱姜下去。酱下去。
火压小。柴抽出两根。
酱在锅里咕嘟。一个泡起来,破了,又一个。她翻,翻得慢。胳膊酸了,换一只手。
灶台角上,糖罐搁着,白瓷的,盖子扣着。她看了一眼。
手伸过去,停在半空。
收回来。
再翻。泡小了,密了,油从酱里头出来,一圈红的。颜色深了,黑了。
王妈进来的时候,酱正晾在灶边。她拿筷子蘸了一点,搁在舌头上。
筷子放下。
“像了。”
曼丽等着。
“咸淡呢?”
“咸淡对了。”
“就这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王妈把锅端起来,搁到阴凉处,“晚上就面。”
下晌两点,无量大人胡同。
竹帘放下来一半,日头从帘子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落在牌桌上。井台上镇着一盆冰核,一块三百,化了一半,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
牌桌在第二进西屋。郑太太上首,骆太太对面,钟太太末位。方太太在第二桌,隔着一道屏风。
曼丽到的时候,骆太太已经在收钱了。
红纸折子摊在桌上,一本小账,一支铅笔。她点一张,记一笔,折子上划一道。
“郑太太。”
郑太太从手包里数出十张,一万一张,推过去。
“十万。”
骆太太点了一遍,记了。
“方太太。”
屏风那头伸过一只手,手里一个纸包。
“十万。您点点。”
“点了。”骆太太拆开,点,记。
“钟太太。”
钟太太数得慢,一张一张捻,捻完推过去。
“十万。”
“十万。”骆太太记了。
“陆太太。”
曼丽把纸包递过去。骆太太拆开,点,十张。
“十万。”
折子上又划一道。
“八家。”骆太太把铅笔搁下。
“八家。”钟太太说,“十家。”
“总务处两位,月初没来。”骆太太说,“一个搬了西四,一个回了南边。捎话来,讲这个月不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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