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秋老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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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谁家的?北平哪一家的?”
曼丽没答。
“您呐,”侯太太把碗往跟前挪了挪,“像六条这一家的。”
郑太太笑了。
吃过半碗,她拿手帕按了按嘴:“女师开学了。新来一位南京的先生,姓沈,借住西跨院。”
曼丽的手停在碗沿上。
郑太太看她一眼:“你晓得。”
“信上写过。九月初北上,石驸马大街。”
“如今定了。钟太太娘家有人在女师教书,讲车晚了两天,五号到,礼拜五。一个人,带一只箱子。西跨院三间,她住东头那一间。”
曼丽站起来收了两只空碗:“再添半碗。”
郑太太没推。添了半碗,浇一勺酱。她吃了一口搁下:
“会的事,我讲一句。骆太太这个人照章,照章的人不赖账。她退你一标挂你一标,是章程,不是心。”
“晓得了。”
“你晓得,你脸上没有。”
曼丽把筷子摆正:“郑太太,面要坨了。”
一点半散席,郑太太的洋车先走,手包搁在膝上,没回头。王妈从门后取下围裙重新系上,收碗洗碗,水在盆里哗哗地响。侯太太夹着蒲扇在二门口站住:“您呐,这一顿是毕业的。吃完了,往后自家做自家吃。太太的饭,做给太太吃。”
曼丽进里屋,拉开抽屉,蓝布包在里头,金笔也在里头,笔帽朝里。她拆开信封数,十张一万的;又数一遍,还是十张。钱放进蓝布包,折子搁在金笔旁边,推上抽屉。
她站在抽屉前头没动。郑太太说她脸上没有“晓得”,她自己知道脸上有什么:不是那一标的钱,是五号礼拜五,一个人,一只箱子。
一抽屉东西:一支不是她的笔,一本记着她亏了一标的折子,十张会越来越不值钱的票子。
天擦黑,陆行舟回来,在井台边洗了脸,水泼在砖上,砖一会就吸干了。桌上留着一碗过了水的面,黄瓜丝已经蔫了。
“沈先生五号到。礼拜五。女师西跨院,一个人,一只箱子。郑太太讲的。”
他的筷子停了停:“女师开学了。”
“五号,我备面。你那一碗,我照备。”
“站里忙。”
曼丽把手里的布叠成方的:“忙你的。”
他把一碗面吃到见底,推开碗,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会停了。六家到,四家跑。第三标没标到,一标退了,一标挂着,挂着的算我亏的。你讲过,会是别人的账。”
“账是别人的。”曼丽把两只碗摞起来,“面是我的。”
八点半,门环响。王妈去开,门口一个没戴帽子的兵,手里捏着一张纸,没往外递:“陆副座住这儿?门房牧顺来叫我捎句话:站长叫明早情报处分头去各校复核。”
陆行舟站在台阶上:“哪几个学校?”
“单子在楼上。牧顺来讲,女师归副处长。”
陆行舟站着,没动。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旁的没讲。”
兵走了,鞋底在砖上响,出了六条口就听不见了。胡同里的灯还没点。
女师。教育局那张名册,第三页第三行,他亲手写过一个“无”字。中统要去翻上海旧档的那个人,礼拜五就到。复核的单子上,偏偏是他去女师。
这不是巧,是有人排的。
各校复核,复核的是秋季新聘教员的来路。来路中统查,北平站协办;协办的人去哪个学校,单子是谁拟的,明早上楼一看便知。不管是谁拟的,北屋那双不响的皮鞋都会看着:七月里它拿红笔圈过他上午出楼的日子,八月里问过他打过几回枪,九月里,它会看他从女师回来,在单子上写几个字。
他去,就得当面看那个人一眼,回来在复核单上写一个字。不去,就是心里有鬼。
去不去,由不得他。看一眼之后写什么,才由他。
陆行舟关上门,插上门闩。曼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布。
“明早。”
“明早。”陆行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