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孟德先打一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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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坡后终于亮出袁尚的战旗。援军的军侯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却见双方兵马已在营口处如同乱麻般绞杀在了一起,弩机根本无法朝着人头攒动的营口覆盖射击,只得无奈改令全军抢占高坡,改射曹军后续的冲锋队伍。
漫天箭雨一轮轮呼啸着压向沟口,曹军的后队虽被强行阻断,但前面杀入的先锋却已在营内站稳了脚跟。乐进麾下的人马又顺着车道向内深切了半里地,营内笨重的粮车根本来不及掉头转向,车夫们见势不妙,纷纷弃下车辕落荒而逃。
乐进追到第一辆车旁,却没有让人立刻推开拦路的大车。他一脚死死抵住车轮,命重盾手半蹲伏在车身之后,所有长矛一律朝向北面的来路。袁谭派出的两屯步卒刚刚绕过坡脚,迎面便撞见了满载箭矢的辎重车,还以为是自家营地的人正在向后撤退;待到火光映照出车后那一顶顶森冷的曹军兜鍪时,前排疾驰的士卒已经收不住脚步了。
“立盾结阵!”领军军侯连声喊。
第一列步卒仓皇跪下,后一列却还在巨大惯性下向前挤撞,锐利的长矛顺着盾牌边缘刺出,整支队伍硬生生拥堵停滞在了狭窄的车道上。军侯心急如焚想从侧边绕行,却见路侧也有曹军迎上来,只得叫后队让开通道,试图从缓坡处另寻入口强攻。
乐进没有追那两屯援兵。他下令手下利落地卸下所有箭束,将一辆辆沉重的空车横在当道,又刻意在车旁留出了一条仅仅只容两人并肩通行的窄道。营里退下的袁卒见路还通,纷纷往北跑,来救的人却被他们迎头冲住。几名军士扯着嗓子喊,退兵仍只顾找自家的旗,窄道上挤成了一团。
曹操站在沟后,眼见那两面象征着袁军援兵的战旗被死死停滞住,立刻挥鞭催促于禁全面进兵。东面的疑兵假象成功拖住了一部兵马,北面的狭窄车道又死死拦住了一部,若再等坡上的弩手把阵摆齐,这点稍纵即逝的战机便彻底溜走了。
于禁亲自领着第二队盾手穿过缺口。负伤的军侯还在组织反击,见曹军沿木栅向两侧展开,便不再守那截断木,护着余兵退向营北。于禁没有追赶,先叫弩手占住腾出来的栅后空地。袁军若想回头夺营口,便得先迎着这里的弩箭。
一名曹卒抬盾推进时,手臂被箭钉穿,盾牌歪落了一半。同伍揪住他的衣领往后拖,第二面盾随即补上。他还想抓回盾把,伤手却不听使唤,只在泥里划了一下。
“手不要了?”拖他的人骂了一句,扯开他的指头。两人退到断栅后,才发现箭杆还连着盾带,只得先割断带子,再把人挪开。工卒拖着那根被砍断的沉重横木进来,轰然横贯在原来守军出入的通道上;方才还能让溃兵冲杀而出的营口,转眼间便化作了一道挡住袁军援兵的坚固障碍。
曹洪远眺着坡上的动静:“他们来得倒也不慢。”
“本就不会慢太久。”曹操冷眼看着战局,“去告诉于禁,绝不许越过土坡盲目追击。让乐进守稳营后的车道,不许再往北追。”
……
等到袁谭亲自率领大军赶到时,这座小营的阵地已经大半易主。他转头向东望去,河边渡口依然在一通乱糟糟地搬运木料,空荡荡的船只沿着河岸来回游弋,却始终不见大队人马下水强渡。
“疑兵。”袁谭咬着牙道。
郭图刚要开口献策,袁谭已转头厉声唤来军侯:“东面留下一半人马继续死盯,其余人手全部收缩回中央!中军主营不准擅动,运载伤员的车辆即刻向北路撤退!”
“将军,这仗还没打完——”
“等仗打完了再走,大车把退路全堵死了,人还怎么退?!”
袁尚也上了高坡。弩手正在压住沟口,兄长的前军却已开始后撤。部将请命夺回营寨,他望了望缺口,又看向北面的退路,摇了摇头。
“骑兵不许杀进缺口,全军去北面接应撤退的人马。弩手再多撑一会儿。”
袁军开始交替撤出。前一队退过路口,后一队便以弩掩护。有人丢了甲,有人扶着同伴跑,一辆伤车翻在沟边,军士将伤卒抱下来,来不及拾车上的包袱,抬着人继续走。
袁尚的骑兵部队顺利接应到了他们,克制着没有向曹军控制的营口发起反冲锋。既然北面撤退的生路还在,两支军队便没有全挤向一处。
曹操大步踏进这座满目疮痍的小营,脚下踩满了折断的羽箭和碎裂的木片。曹洪用滴血的战刀挑起倒在血泥里的一面袁军小旗:“主公,拿下了。”
“袁绍的后军,乱了没有?”
“未见大乱,那帮弩手还在稳稳地接应前军后撤。”
曹操缓步走到营垒北面,眼神深邃地看了一会儿袁军有条不紊退去的旗帜:“命骑兵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但不许硬闯敌军的弩阵。咱们先占稳这里的地盘。”
工卒进营清开拒马,弩手登上高坡,没带走的箭束、盾牌和两车草料被拖到一旁。一名年轻兵卒看见角落里拴着匹马,伸手去解缰绳,反被受惊的马踹了一脚,跌坐在泥里。
旁边身经百战的老兵见状,毫不客气地笑骂出声:“你是先顾着打仗,还是先想着发横财?”
新兵摸着生疼的屁股嘟囔:“放在这儿也没人要,多可惜啊……”
巡视的军侯一把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粗鲁地推回队列中:“人家还没跑远呢!等咱们这帮兄弟彻底守住了这块地,你再慢慢去想你的马。”
此时,于禁快步来到曹操身边,详细禀报了刚才前军军侯舍弃营口、后军弩手登坡压制的整个交战经过。曹操面色平静地听完,只淡淡地点评了一句:“倒都是些会打仗的。他们越是这般章法不乱,我们便越是不能急躁,追乱了自家的阵脚。”
小营后的车道已被曹军占住,两侧外营失去接应,只能陆续后撤。整个下午,曹军又拿下两处营寨。第一处见中央已失,自己拆开北栅退走;第二处还放弩守着,直到乐进的旗出现在侧路,守卒才向后挪。曹军没有再撞正门,沿沟向两边展开,将各营之间的路一段段占住。
袁谭站在最后一道高坡上,亲眼目睹了自己派出的传令骑兵,被逼得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才狼狈不堪地跑回来。原先各座营垒之间畅通无阻的道路,如今已赫然矗立着一排排曹军的重盾手。他若是再下令东营的兵马前来驰援,来的人便得先夺回一条路;若是直接把主营的兵力抽调一空,那退往邺城的唯一出口便再无兵马把守。袁谭咬着后槽牙,数次想要回头拼死一搏,可望见乐进的旗已越过旧营口,终于没让人再填进去。
夕阳西下,黄昏的余晖洒满战场。袁谭强撑着率领最精锐的亲卫死死守住最后一段退路,掩护满载伤员的大车与后军先行撤退。曹骑追到强弩射程外停下,只派小队沿两翼跟随。
郭图满脸不甘地回头遥望黎阳城头:“将军,咱们就这么把城拱手让了?”
袁谭死死盯着城南那些正在逐渐换上的曹军大旗。外围的营垒接连尽失,撤退的生路越收越窄,若再把这些退下来的兵塞回城里,到了明日,恐怕连一辆伤车都休想出得了城门。
“传令城中守军,放弃黎阳,一起撤退。”
直到军侯轰然领命而去,他才头也不回地答复郭图:“城丢了,只要人活着回去,将来还能再打回来。可人若是全困死在这里,日后咱们拿什么再去跟人家争?”
另一边,袁尚也在另一条泥泞的道路上尽力收拢着撤下来的后军。他的弩手阵列一直撤到安全的岔路口,默默列阵等待,等前军最后一队通过,才跟着撤走。兄弟两人的部曲依旧泾渭分明地高挂着各自的帅旗,这一夜却都向邺城退去。
曹军接管了撤空的黎阳城门。曹操驻马外营,看着曹军旗从营栅一路换到城头,叫军吏将捷报送回后方。传令兵走后,他又让人铺开北面的舆图。
舆图上,邺城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曹操叫人添上袁军退去的方向;两支兵都还在,到了那里,还得再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