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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踏入研究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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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童童站在荣誉墙前,仰着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在到京都之前,她只在模糊的记忆里记得妈妈的样子——一个暖黄灯光下俯身给她掖被角的身影,一个低柔好听的声音在耳边说“童童乖,妈妈很快就回来”。后来外婆烧掉了妈妈的所有照片,把妈妈的东西该卖的卖、该烧的烧,就好像要把一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但此刻,妈妈的脸就在她面前——清晰、明亮、不可抹去。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妈妈的发型和穿着都带着那个年代的朴素和利落,但眼睛里的光透过相纸也能照进人心里。那是程爷爷说的那种光——“她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肖童童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把这张照片记在了心里,然后抬手碰了碰荣誉墙上妈妈的手指。玻璃相框冰凉光滑,但她觉得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暖的。

“我来了,妈妈。”她轻声说。

然后她继续往里走。

核心实验室的主实验区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穹顶挑高近二十米,中央是一台庞大的环形对撞型纳米合成装置,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冷却管道和传感器线缆。周围分列着八个独立实验舱,全部用防爆玻璃幕墙隔断,玻璃上贴着醒目的黄色警示标识:A级机密区域非授权人员严禁进入。

实验区里正在工作的几个白大褂看到她走进来,先是露出了困惑和戒备的表情——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戴着工牌走进核心实验室,这画面太过违和,几乎需要大脑重启才能理解。但她抬手在门口权限面板上输入身份码,系统以清脆的确认音回应,整个实验区的门禁系统就“啪嗒”一声自动解除。她进来了,身份识别系统没有报错。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

肖童童没有停下,穿过主实验区,走到标着“3号实验舱”的防爆门前,再次输入身份码。门开了,里面是一间面积不大但设备极其精密的实验室——原子力显微镜、x射线衍射仪、热重分析仪,每一台都是她之前在科学院外围资料里见过的型号,但实物比照片要震撼得多。这是妈妈的实验室。程建业昨晚在病房里告诉她,3号实验舱从华素梅离开之后就一直保持原样,程建业不准任何人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妈妈的实验记录、样品柜里的纳米复合材料样本、甚至白板上的公式和笔记,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六年。

肖童童站在实验室正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在眼里。样品柜里整齐排列着标有日期的玻璃样品瓶。实验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实验记录本,封面写有“华素梅”三个字。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用的是红蓝两色的白板笔,红色的推导过程,蓝色的批注和疑问。白板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卡住了,明天再想”。

就是她昨天跟程爷爷提到过的那个公式——材料应力的非线性衰减模型,是烛龙项目在热隔离材料稳定性方面最后的理论障碍。妈妈在这块白板前站了多少个日夜,喝了多少杯咖啡,咬了多少次笔帽,最终还是没有解完。

肖童童拿起旁边笔架上那支红笔,又拿起那支蓝笔,转身在白板上写了起来。她写道:这个解很接近了,让我再想想。然后退后一步,用指尖轻轻描摹着白板右下角那行小字——“卡住了,明天再想”。这行字等了六年。

她搬了一把实验椅到白板前面,站上去,开始仔细阅读妈妈留下的推导过程。公式写得极其严谨,每一步推导都有清晰的注释,哪怕是最复杂的张量运算,妈妈也会在边上用蓝色笔标注物理含义。这是一份可以直接当教材用的推导手稿,也是妈妈留给她的一份沉默的对话。读了几行之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某个关键的边界条件设定上,妈妈用红色笔反复圈了三遍。这说明妈妈当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但还没来得及展开推导,就被别的事打断了。

那个边界条件确实有问题。肖童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打开传承图书馆,调出数学和材料物理学的全部知识,开始重新推演这个非线性衰减模型。她的手指在白板上飞速移动,留下一行接一行新的推导。几个从防爆玻璃外偷偷往里看的研究员已经完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人手里拿着咖啡杯,有人摘下了护目镜,全都不知不觉地凑到了3号实验舱外面。透过防爆玻璃幕墙,他们看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五岁女孩站在一把实验椅上,正以极其娴熟的手法在白板上写下复杂的张量运算,她写得太快太流畅,仿佛这些东西她不是“正在想”,而是“早就会了”。

白板上的公式越写越密,从线性近似到非线性修正,从边界条件重构到多尺度耦合。当她写完最后一个积分符号、放下笔的那一刻,她低头看着被翻折的封皮底部,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泛黄便签纸。便签纸很薄,折叠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肖童童把便签纸展开,上面是妈妈的字迹——和门外荣誉墙上那种蓬勃向上、带锋利棱角的签名不同,也和手稿里条理分明的推导不同,这行字写得颤抖、软弱,最后几笔甚至歪歪扭扭地拖出了墨迹。

“童童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你。”

肖童童拿着便签纸的手纹丝不动,但手指捏住纸边的力度瞬间加大,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她认得出这种状态——写字的人在写下这行字时处于极度虚弱和痛苦之中,可能是产后大出血,可能是休克前的最后清醒期,也可能是在老家那间破旧砖房昏暗的灯下流干了眼泪。那不是一句客套的道歉,那是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的关头,用尽全部力气,为无法出席女儿未来的人生而写下的诀别。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实验记录本里,然后从实验椅上跳下来,光着的脚——运动鞋在爬上椅子之前已经被她踢掉了——踩在实验室冰凉的环氧地坪上。推开3号实验舱的门,外面已经围了七八个研究员,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看到舱门打开,一群成年人齐刷刷退后一步,给这个小女孩让出一条路。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敬畏。

“三号实验舱核心数据已读取完毕。”她看向人群中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研究员,“请问资料室怎么走?”

被问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愣了两秒才回答:“在……在副楼三层。”肖童童点了点头,穿过让开的人群,朝电梯方向走去。她的小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工牌在胸前轻轻摆动,身后留下一群研究员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目光里是相同的困惑和崇敬。那个和她说话的研究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那上面是他刚才透过防爆玻璃抄下的公式——他只抄了三分之一,后面的符号就看不懂了。

资料室在副楼三层走廊尽头,是一间装着密集柜的大房间。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大叔,正坐在电脑前吃泡面,看到一个小女孩推门进来,筷子差点掉进面汤里。小姑娘走到柜台前站定,仰起脸来,胸前的工牌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清晰的A级权限水印。

“你好,我来取华素梅研究员的实验记录和样本归档资料。”

管理员大叔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工牌,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判断:A级权限是真的,人不可貌相。他没有多问,放下筷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调阅清单。“华素梅,3号实验舱负责人,归档资料一共十四箱,其中七箱原始实验记录、五箱样本分析报告、两箱个人物品。个人物品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才能调阅。”

“我就是直系亲属。”肖童童从领口拉出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铜黄色光泽,正面的“华”字清晰可见。

管理员大叔看着那枚铜钱,沉默了片刻。他在这个资料室工作了二十年,见过无数来调取前辈遗物的家属,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来取妈妈的实验记录。他没有要她证明亲属关系,也没有让她填额外的表格,只是把调阅清单上的“直系亲属签字”一栏转过来,指了指签名处。肖童童拿起笔,工工整整地签了自己的名字。管理员把铜钱轻轻推回来,站起身来:“走吧,密集柜在后面,我帮你搬。”

资料室最里面的一排密集柜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华素梅”。整整十四箱资料,从手稿到图表,从实验记录到分析报告,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像是一座没有立碑的坟墓,封存着妈妈在这里度过的所有日夜。管理员帮她打开了第一箱,里面是装订成册的实验记录,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实验编号。那些工整的编号和日期,像是一块块铺路的石板,从六年前一直延伸到此刻她的脚下。

“帮我把原始实验记录先搬到3号实验舱。”她轻轻抚过档案箱上妈妈的名字,“剩下的两箱个人物品——等我找到爸爸,一起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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