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证明身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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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秘书的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肖童童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也捕捉到了他敲手指时公文包里散发出的那股防虫药片气味忽然变浓了一点。他有些焦灼。
“王秘书,”肖国华的声音沉了下来,左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我女儿的身份不需要向干部部证明。她是我亲闺女,这是事实。”
“事实也需要材料佐证。”王秘书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耐心地给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解释流程,“肖国华同志,我不是在刁难你。按照《军队人员婚姻登记及子女户籍管理办法》第十七条,军婚子女的身份认定确实需要这几份材料。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掠过肖童童胸前的工牌,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而且,据我所知,这位小朋友此前的户籍信息中并未登记生父姓名。根据户籍底册,你的女儿肖童童,生父一栏是空白。”
肖国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的右肩在石膏固定带下猛地绷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生父一栏空白——那是外婆干的。当年素梅抱着刚满月的童童回老家上户口时,外婆一定在场,一定是她拦着不让填爸爸的名字。这个空白在户口本上沉甸甸地躺了六年,如今成了总政干部部拦在他女儿和家门之间的一根横梁。
肖童童伸出手拉住了爸爸的左手指。爸爸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但被她握住之后渐渐稳了下来。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台阶下抬起头看着王秘书,那目光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王秘书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王秘书,你的内部资料更新得不够及时。”她从背带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红色证件,展开,递上。证件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华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字样,内页是她端正的照片和一行加急印上的职务信息——技术顾问,军衔中校。
“这是赵铁军大校签发的。总参干部管理系统昨天已经更新了我的档案,你可以现在联网查。另外,”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科学院工牌,A级权限水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科学院对我的政审材料——政审比户籍审查更严格,总参干部部已经先行确认过我的身份。如果王秘书对程序有疑问,我建议你直接联系赵大校本人,他应该还在军区审讯室值班,电话我可以给你。”
王秘书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总参干部管理系统”“政审材料”“户籍审查”这些名词本身就很诡异,但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她递出来的那两份证件。他伸手接过总参的军官证,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证件的防伪水印——是真的。科学院的工牌也是真的,A级权限,那是高级研究员才有的级别。他翻开军官证又合上,合上又翻开,那动作像是一台电脑在反复重启。
“这……”王秘书把证件递回来,推了推眼镜,“肖顾问,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职务,只是按照规定——”
“按照规定,我的身份已经由总参干部部和国家科学院双重认定。王秘书,你刚才提到的户籍底册是六年前的旧资料,我已经按照正当程序在更新了。”肖童童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你今天来给肖老送的文件里,是不是也有一份关于我的?”
王秘书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停住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微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嘴角微微下压,瞳孔向内侧收缩,这是被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那份文件里确实有关于肖童童的内容,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是户籍底册的复印件,可能是外婆当年在派出所留下的什么歪曲记录,也可能是某个还没露面的幕后之人通过干部部渠道送进来的“问题材料”。如果今天她们没有提前赶到,这份文件此刻应该已经摆在了爷爷的茶几上。
“王秘书,文件你可以送进去。”肖童童站在台阶下,歪了歪头,辫梢的蝴蝶结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但根据《保守国家秘密法》第二十四条和第二十七条,涉及现役技术军官个人信息的内部文件,在未经本人同意前不得随意流转。如果里面确实有关于我的内容,你现在递进去——是违法的。”
王秘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年机关干部,从人事处到干部部,经手过的文件能装满一整个档案室,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学龄前儿童援引法律条款将军。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最终把公文包缓缓合上,夹在腋下,对她微微欠了欠身:“肖顾问,文件确有涉及你的部分。我会按程序撤回审核,等待总参干部部的复核意见。”
他说完对肖国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驶出干休所大门,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
肖国华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女儿,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意料之外但又似乎理所当然的胜仗——从西南战场上下来之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任何事而震惊,但女儿刚才那番话,还是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童童,你那个总参的证件——赵大校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晚上。他说总参技术顾问都要有军官证,我的军衔本来定少校,但他往上提了一级,说跟刘启明同级,办事方便。”肖童童把证件收好,拍了拍口袋,然后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台阶,落在面前那扇漆成墨绿色的老式防盗门上。门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框上钉着一块褪色的“光荣之家”铭牌,铁质的边框被擦得锃亮。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极细的缝,大概是被刚才的风吹开的。
肖国华整了整军装的领口,那只从西南带回来的左手在门板上停顿了数秒,然后用力叩了三下。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很复杂,有老家具的檀木香、旧书的纸浆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膏药味,带着麝香和冰片的清凉气息。一个独居老人膝盖疼的时候会贴的那种膏药。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旧式军裤和白衬衫的老人,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但剃得很短,根根竖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左腿微微拖在身后,整个人的重心落在右腿上,但肩膀依然是平的,没有因为疼痛而倾斜半分。肖震山。
老人看了看肖国华,看了看肖国华空荡荡的右袖管,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向站在肖国华身边的肖童童,两道浓眉慢慢地拧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个小女孩从头到脚看透。
“爸。”肖国华上前一步,左手按住父亲的肩膀,把他轻轻推进门里,“进去说。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