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奶奶的眼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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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和酱油汤融在一起,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着奶奶,眼睛弯成了月牙。“奶奶,好吃。”
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围裙上,就这样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出声,就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挂着,滴在围裙上。童童放下筷子,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站起来绕过桌子,踮起脚尖帮奶奶擦脸。纸巾很软,她的动作也很轻,从眼角擦到脸颊,从鼻翼擦到下巴,每一下都不重不轻。
“妈,”肖国华在旁边轻声说,“别哭了,孩子都给你擦脸了。”
“我没哭。”老太太接过纸巾自己按住眼睛,“我就是高兴。你懂什么。”
肖国华和肖震山对视了一眼,父子俩同时低下了头。一个用左手揉眉心,一个去摸烟灰缸又想起家里没人抽烟,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吃完面,老太太拉着童童去洗手。洗手台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面,水龙头是铜的,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老太太把童童的小手放在水龙头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她搓,连指甲缝都搓得仔仔细细。搓完手,她拿过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把童童的手包在毛巾里,一根一根手指擦干。
“童童,你平时在爸爸那边住,他左手不方便,衣服谁给你洗?”
“我自己洗。”童童说,“洗衣机是自动的,爸爸把洗衣液放多了会冒泡泡,我就帮他量。”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把毛巾挂回去。“以后周末你和爸爸过来住。奶奶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梳头。”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童童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厨房出来之后,老太太说要带童童去看看她的房间。二楼朝南的那间小屋子,以前是肖国华小时候住的,后来一直空着。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推开房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换的,淡粉色——程阿姨说的那种“女孩子都喜欢的颜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肖国华八岁时的照片,穿小军装,戴大盖帽,敬礼的姿势歪歪扭扭。肖童童拿起相框看了片刻,嘴角翘起来。爸爸小时候和她一样,敬礼也敬不标准。
床边的小桌上还搁着一个老式台灯和几本泛黄的《解放军画报》。桌子正中央放着一把旧计算尺,尺身上的刻度和数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边角被擦得锃亮,显然有人反复擦拭过。那是素梅读研时用的计算尺,尺面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六年前她抱童童回老宅那天,把它忘在了桌上。后来素梅出事后,肖国华从平川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这把计算尺坐了一夜。此后六年,老太太定期进来擦拭,却从不挪动它——这是这间屋子里,素梅唯一留下的东西。
肖童童把计算尺握在手心里,手指顺着刻痕轻轻摩挲,然后把它放回桌上,指尖在尺面上停顿了一瞬,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隔着漫长时光的属于妈妈的温度。“妈妈,你的计算尺我收到了。”她在心里轻轻说。背对着门口的奶奶,她飞快的用袖子按了按眼睛,然后转过身来,冲奶奶露出了一个笑脸。
从二楼下来,老太太又拉着童童去院子里看她种的花。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和一丛栀子,花季已经过了,枝叶还绿着。墙根下码着一排旧花盆,花盆里种着小葱和蒜苗,绿油油的冒着头。老太太指着那排花盆说:“这是你爷爷种的。他说种花不如种葱,能吃。”
“你妈天天浇水,浇死了两盆。”肖震山站在门口,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
“你浇水了吗?”老太太回头怼他。
“浇了。就是浇太多了。”
童童蹲在葱盆前面,用手轻轻碰了碰葱叶的尖尖。葱叶嫩嫩的,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尖端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露水。这就是爷爷和奶奶的日常。爷爷种葱,奶奶浇花,两个人互相嫌弃又互相守着。妈妈曾经站在这个院子里,也许也蹲在这排花盆前,和奶奶一起浇过水。她站起来,把掌心那滴露水攥在了手心。
太阳已经偏西了。临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不肯进去,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说要看着童童上车。肖震山站在她旁边,手里拄着一根他从不肯用的旧拐杖,左腿拖在身后。
“爸,妈,你们进去吧,外面风大。”肖国华站在吉普车旁边,左手拉着车门。
“你开你的车。”肖震山说。
童童从后座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爷爷奶奶挥了挥手。“爷爷,奶奶,周末我回来吃面。”
老太太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肖震山抬起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和早上他在院子里升旗时扬旗的姿势一模一样。吉普车缓缓驶出干休所大门的时候,童童从后视镜里看到爷爷还站在门口,奶奶靠在他肩膀上,用围裙擦眼睛。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铁栅栏门的那一头。
车子拐过环岛,上了梧桐路。肖国华沉默地开着车,左手把方向盘,右肩的石膏在路灯下泛着白光。开出去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你奶奶好多年没下过厨了。她上次做手擀面,还是我走西南那年。”
童童从后座伸手过去,轻轻放在爸爸的左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