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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意外的回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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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休所联欢会之后,肖童童在院子里弹《茉莉花》的视频被老周用手机拍下来,发到了大院家属群里。老周拍视频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抖,画面晃得像坐拖拉机,但琵琶声倒是录得清清楚楚,清亮亮的,像夏天午后瓦檐上滴下来的雨水。家属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浩浩妈第一个冒出来,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这是童童弹的???她什么时候学的琵琶???”紧接着消息提示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有人认出那把琵琶,说这把琵琶她见素梅以前弹过,“这姑娘啥时候学会的”。小葵奶奶连发了三个大拇指,说这孩子的手是救人的手也是弹琴的手。老周在群里统一回复了两个字:“天才。”

肖童童没有看群。她正坐在503室的阳台上,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琵琶的面板。老佟师傅说丝弦怕潮,弹完要擦干净再收起来。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根弦都用指尖垫着布从琴轸擦到覆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肖国华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一页都没翻,眼睛一直追着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想起素梅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弹完琴都要把弦擦干净,用布包好,再塞进琴套里。这个习惯童童不用人教就会。

视频在群里传了两天之后,不知被谁转发到了外网。然后方一舟打来了电话。

“肖顾问,”方一舟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今天却有点结巴,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那个——你的琵琶视频,科学院的院刊编辑部看到了。他们说,想邀请你在下一期的期刊上发表一篇文章。不是学术论文,是一篇短文,就写你怎么修复这把琵琶、怎么学的曲子,还有你在干休所弹的那首《茉莉花》。”肖童童把琵琶放在琴架上,拿起手机坐到沙发上。方一舟还在那头继续说:“院刊主编说这篇文章会放在‘科学与艺术’栏目里,稿酬不高,但这是院刊第一次邀请一个六岁的孩子写文章。他还说——”他清了清嗓子,模仿主编的语气,“‘这篇短文比很多长篇大论更能说明科学和艺术的关系’。肖顾问,你接不接?”

“接。不过文章末尾我要附一句话——这把琵琶是我妈妈华素梅的,曲子也是她教的第一批科普听众唱的。她的名字应该和这篇文章一起出现。”

“这个没问题,主编肯定同意。”方一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肖顾问,编辑部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那首曲子的简谱也附在文章后面。他们想做成一个彩页,让读者能照着谱子弹。”

院刊的文章发出来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大。最先打来电话的是京都民族乐团的艺术总监,一个叫沈清秋的中年女人,说话快而利落,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打动之后才有的真诚。她说她在院刊上看到了那篇文章和简谱,然后用了一个多小时反复看那短短几分钟的手机录像——画面抖成那样,音质也粗糙,但她听完之后对身边的同事说,这个小姑娘的指法没有一处多余的动作,每一个音都精准到位,不是训练出来的精准,是内在的韵律感。她问肖童童有没有老师,愿不愿意来民族乐团演出一次,不是商业演出,是公益场,观众是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

肖童童认真地听完,手指把电话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松开:“沈老师,我没有老师,是我妈妈留下的琴。演出我愿意去,但我有一个条件——演出曲目不用很多,两首就够了。一首是《茉莉花》,我妈妈最喜欢的曲子;另一首是《春江花月夜》,是我妈妈当年在科学院晚会上弹过的。我想替她再弹一次。”

沈清秋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重新开口:“好。就这两首。钢琴伴奏我来帮你找。”

演出那天正好是妈妈的生日。京都民族乐团的排练厅不大,灯光很暖,橘黄色的灯打在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映得像一块琥珀。台下的观众席没有坐满,几十个特殊教育学校的孩子被老师领着坐在前几排,有听力障碍的孩子戴着助听器,有视力障碍的孩子仰着脸侧耳倾听。沈清秋特意安排了一个手语翻译站在舞台侧面,把每首曲子的意境翻译成手语,让孩子们能用眼睛“听”到音乐。

肖童童抱着琵琶走上台。舞台对她来说太空旷了,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圆圆的光圈。她走进光圈里,在小马扎上坐下——因为舞台上的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是沈清秋特意从后台搬了一个小马扎来,高度刚好合适。她把琵琶搁在膝头,手指按在品上,对着话筒轻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肖童童。今天这两首曲子,是送给我妈妈华素梅的生日礼物。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抱着琵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幕布上像一幅水墨画。她弹得很安静,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节拍上,不急不缓,像妈妈当年在科学院的礼堂里弹给那些老院士听时一样。曲调在排练厅里缓缓流淌,窗外正是京都最美的时节,银杏叶还未转黄,蔷薇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攀在排练厅的红砖墙上,被晚风轻轻吹动。

台下的孩子们安静地听着。一个戴助听器的小男孩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他旁边的小女孩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琵琶声对话。手语老师在舞台侧面用手势描绘着音符的起伏,她的手指每一次翻飞,都像是把琵琶声变成了另一种看得见的旋律。

演出结束之后,沈清秋站在排练厅门口送她。晚风很轻,蔷薇花攀在红砖墙上一片一片地开,花香混着排练厅里残留的松木地板蜡味,在暮色里缓缓弥漫。沈清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肖童童,你愿意偶尔来这里练琴吗?我不给你排课表,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你上次说那把琴是你妈妈的,乐团里有几把老琴,音色比新琴更沉,你应该会喜欢。”

“好。”肖童童抬头看着她,“沈老师,下次我带浩浩来。他一直想听我弹琴,上次在干休所他没赶上,念叨到现在。”

“带。带多少都行,排练厅的门卫以后都认识你。”沈清秋说着,把一个布袋子递给她,里面是几本乐谱和一把备用的丝弦,袋口系着一根红绳。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503室的灯还亮着,肖国华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碟绿豆糕、两颗大白兔奶糖,还有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蜂蜜水旁边搁着一碗已经洗好的草莓,水珠还挂在草莓蒂上,显然是刚洗的。

她推开门,肖国华抬起头,父女俩对视了一秒。肖童童脱了鞋,把琵琶放在琴架上,然后坐到爸爸旁边,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肖国华用右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问她今天演出的时候开心吗。她嚼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声音有些含含糊糊,却比平时任何一次回答都更笃定:“开心。因为今天是妈妈的生日。爸爸你知道吗,台下那些孩子,有个戴助听器的男孩,散场之后他跑过来跟我说,他以前觉得自己的耳朵是坏的,但今天他觉得坏的耳朵也能听到好的声音。他妈妈在后台哭了好一会儿,拉着我说谢谢——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弹了两个曲子。”她把软掉的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奶糖的甜香,“以前我帮别人抓到罪犯或者救回伤者时,总觉得那是他们需要的。但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他听见了好的声音。那种感觉——不一样。”

“这叫以乐润心。你以前的忙是扶人站起来,今天的忙是让人心里亮起来。”肖国华把蜂蜜水端给她,又把草莓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沉默了片刻才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妈当年弹琵琶的时候,程老说台下好几个老研究员偷偷抹眼泪。那时候我不太懂,今天听你弹那两首曲子,忽然就懂了。”

“懂什么?”

“你妈弹的不是琵琶。她弹的是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肖童童靠着沙发扶手,把绿豆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爸爸。窗台上那盆百合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她含着绿豆糕,忽然觉得指尖还残留着丝弦的触感,那种微微发麻的振动,好像妈妈的指尖也曾经停留过同一根弦,在同一个品上按出同一个音符。她忽然觉得,妈妈没有走远。妈妈就在琴弦的振动里,在每一个音符从指尖到空气的涟漪里,在那两首曲子的最后一个泛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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