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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国庆汇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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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汇演那天,京都下了一场透雨。从清晨开始,雨丝细密绵长,把梧桐叶上的灰尘洗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军区大院里那排葱苗被雨水灌了个饱,叶片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老太太打电话来叮嘱了好几遍,让童童出门多穿一件外套,别在台下冻着。

肖国华今天没穿军装。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这件衬衫上次穿还是在西南边防的表彰会上,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正式场合敬军礼。六年了,衬衫领口有些发硬,但熨烫的痕迹还在。他把袖扣扣好,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枚他和素梅结婚时戴的红色领带夹,别在胸前。这个领带夹是他和素梅结婚时买的,素梅说红色喜庆,他戴了一次就舍不得再戴了,一直压在抽屉最深处。今天他把它戴上,想让素梅也能看到。

吉普车在雨中驶向国庆汇演的演出场馆。肖童童坐在后座,妈妈的那把琵琶用蓝印花布包了好几层,搁在她膝盖上。她今天穿着程阿姨新买的淡绿色毛衣,领口缀着一圈小碎花,蝴蝶结是新换的,颜色和毛衣一模一样。她抱着琵琶的样子,和她妈妈当年在科学院礼堂后台留下的那张老照片里的姿势,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演出场馆后台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踩上去软软的。墙上挂着历届国庆汇演的老照片,肖童童路过时看到了去年的一张——一个穿军装的歌唱家站在舞台上,背景是整面墙的五星红旗。她停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化妆间门开着。沈清秋正在帮乐队调音,看到她进来,放下调音器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很稳:“童童,紧张吗?”肖童童想了想,如实回答:“有一点。但不是怕弹错——是怕妈妈听不到。”沈清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帮她整了整蝴蝶结,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她在听。”

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大幕缓缓拉开,背景是一轮巨大的投影圆月,月光洒在模拟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春江潮水在无声中涌动。肖童童抱着琵琶走上舞台,聚光灯追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那轮圆月的正中央,小小的一团,像月亮里藏着的一颗星星。她在小马扎上坐下——民族乐团的道具组为她在琴凳上又加了一层垫子——把琵琶搁在膝头,手指按在弦上,对着话筒轻声说:“这首《春江花月夜》,献给我的妈妈华素梅。她是科学院的科研人员,这把琵琶是她的,今天由她的女儿替她弹完。”

台下安静了一瞬。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肖国华,右手攥住了座椅扶手。他的左边是程建业,右边是肖震山和老太太,老太太旁边是浩浩,浩浩的旁边是小葵,小葵的膝盖上放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粉红水壶。后面坐着赵铁军和陈锋,两人穿便装,但腰背挺得笔直。再往后是方一舟、林建国、高主任、老霍——所有在这段日子里和童童并肩走过的人,都坐在了这间观众席里。

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出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弹出来的,是化出来的——化在春夜的江面上,化在月光照不到的水波深处。琶音层层荡开,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绵长如月照江流,轮指、推拉、吟揉,每个指法都不炫技,只是在安安静静地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有人在春江畔等待,有人在月光里归来。琵琶声把整个场馆都浸透了。

肖国华听到第二段的时候,右手松开了扶手。他看到台上的女儿微微侧着头,手指在弦上轻拨,和他记忆中素梅在科学院礼堂里弹琵琶时的姿态重合在一起——同一个人,同一把琴,同一首曲子,隔着六年的光阴,在他眼前重叠。他低下头用指关节按了按鼻梁,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程建业拄着拐杖,腰背挺得笔直。他想起很多年前素梅第一次拿着这把琵琶走进他办公室,说程老师我给您弹个曲子吧,弹的就是这首《春江花月夜》。那时候素梅比童童现在大不了几岁,坐在他办公室那把旧藤椅上,抱着琵琶,手指还有些生涩,但眼睛很亮。今天台上那个孩子,和她妈妈当年一样,眼睛很亮。

老太太握着肖震山的手,握得很紧。肖震山没有拄拐杖——他今天把拐杖搁在了车上,左腿拖在身后,但他坚持要自己走进来。浩浩张着嘴仰头看着台上,琵琶声把他的大眼睛灌得满满的。小葵把手里的粉红水壶抱在胸口,一动不动。站在侧幕里的沈清秋闭着眼睛,手指无声地在空中跟着划动——她觉得自己一生听过很多场好的演奏,但今天的琵琶独奏会是她往后余生里,时常会想起的片刻。

曲终,最后一个泛音在圆月的光影里缓缓消散。肖童童的手指从弦上移开,轻轻放在琵琶的面板上。她站起来,抱着琵琶向台下鞠了一躬。掌声响了整整几分钟。肖国华站了起来,程建业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肖震山也站了起来。赵铁军站得笔直,陈锋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浩浩从座位上弹起来,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小葵抱着水壶大声喊“童童姐姐”,但她太矮了,童童没有听到。林建国和高主任把手都拍红了,方一舟一边鼓掌一边摘眼镜擦个不停。

肖童童直起身,对着话筒说:“谢谢大家。这首曲子是我妈妈最喜欢的。她生前在科学院的礼堂弹过,今天我替她再弹一次。谢谢你们替她听。”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更久。许多观众脸上挂着泪水,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对着舞台挥手,有人反复擦着眼镜。肖童童抱着琵琶站在那轮巨大的投影圆月之前,蝴蝶结在聚光灯下微微反光,和她妈妈那张老照片里胸前别着的蝴蝶结一模一样。

演出结束后,沈清秋在后台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上盖着国庆汇演组委会的红色印章,里面是一封感谢函和一张全体演职人员合影。照片上她在第一排正中间,抱着琵琶,笑得像任何一个刚完成重要演出的孩子。沈清秋说这是组委会特意给她留的,合影里这个位置是专门空出来的,谁也没争。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梧桐叶被雨水洗得翠绿,花坛边那排葱苗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每片叶尖上都顶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肖国华把车停好,从后座上抱出那把被蓝印花布包了好几层的琵琶,发现童童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程建业拄着拐杖站在花坛边,朝这边望了望,又示意浩浩别出声。浩浩推着他的小自行车站在旁边,车后座的旗帜上不知谁用毛笔新写了几个大字:“欢迎童童姐姐回家”。

肖国华把女儿轻轻抱起来,她的脑袋靠在他右肩上,呼吸均匀,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颤。他用右手托着她的后背,左手提着琵琶,慢慢往三号楼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走到503室门口时,童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爸爸,我弹的时候妈妈听到了吗?”

肖国华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开门,让客厅的暖光洒在父女俩身上,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听到了。爸爸也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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