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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杨小苗的到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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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苗到京都的那天,正好是春分。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军区大院的梧桐树上,那些光秃了一个冬天的枝丫不知什么时候全鼓出了嫩绿的芽苞,密密匝匝的,从传达室门口往上看,像给每棵树戴了一顶翠色的绒帽。花坛边那排葱苗熬过了整个冬天,非但没冻死,反而比去年更壮实了,老太太上周来浇水时满意地表示这才叫好葱。

肖童童一早起来把503室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把方一舟送的相册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茶几正中央,旁边搁着一碟程女士昨天送来的枣泥糕和两副干净碗筷。阳台上那盆百合花已经开了好几朵,香气从阳台飘进客厅,和厨房里飘出来的煎蛋焦香搅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甜。肖国华在厨房里边煎蛋边哼着跑了调的地方戏,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铲在手里翻得虎虎生风——溏心蛋的火候如今已练到了炉火纯青,蛋黄流心却不散,蛋边微焦却不糊。

“童童,你那个小朋友几点到?”

“十点。赵叔叔派了车去接,陈叔叔也去。”肖童童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又拿了个小碟子倒上醋和辣椒油,“爸爸,今天中午我们不回来吃,我带小苗去前门吃炸酱面,就是妈妈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然后去琉璃厂,让老佟师傅给她看琵琶。她信里说在学校学了《小星星》。”

“行。晚上回来吃,爸给你们做排骨。”肖国华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蛋面上撒了几粒黑芝麻,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

九点多,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大院门口。最先跳下车的是杨小苗,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头发扎成了两条小辫子,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她从车里钻出来之后回头去扶她妈妈,杨妈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精神很好,脸上不再是去年那种纸一样的惨白,而是有了血色,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杨小苗的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是自家晒的柿饼,一袋是新收的花生,说是送给童童家的年货。

杨小苗站在军区大院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铁灰色的门柱和门柱上挂着的白底黑字木牌,嘴唇动了动,两只手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她去过的最大的地方是省城人民医院,从来没进过军区大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但她记得童童姐姐在信里说过——“你到了门口就报我的名字,哨兵叔叔会让你进来的。”

“你好,我是杨小苗。我找童童姐姐——不是,我找肖童童同志。”杨小苗对哨兵说,声音有点抖,但咬字很清楚。哨兵核对访客名单后立正敬礼放行。杨小苗深吸了一口气,牵着妈妈的手迈进了大院的门。路两旁是光秃秃但正在发芽的梧桐树,花坛边几个孩子在骑自行车,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正蹲在花盆旁边拔草。杨小苗远远看到那个蝴蝶结,脚步就加快了。

“童童姐姐!”杨小苗小跑着冲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穿着淡绿色毛衣、蹲在葱盆旁边拔草的小女孩,就是去年在省人民医院门口把医药费收据塞进她妈妈手里的那个人。肖童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去拉住杨小苗的手,动作自然而然地替她正了正歪掉的书包带子。

“火车上睡得好不好?”

“睡得好!列车员阿姨给我倒了热水,还问我是不是去京都看亲戚。我说不是看亲戚,是看救命恩人。”杨小苗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没有局促,只有兴奋和亲近。

“不是救命恩人——是朋友。走,先上楼喝口水,然后带你去吃炸酱面。”肖童童牵着杨小苗的手往三号楼走去。杨小苗的爸爸妈妈跟在后面,杨妈妈走路还有点慢,程女士在旁边陪着,边走边给她介绍大院里的梧桐树是哪一年种的。杨小苗进门之后,童童帮她换了拖鞋,领她坐到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枣泥糕推到她面前。杨小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一直在看客厅里的摆设——墙上挂着的那面锦旗,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几份红头文件,琴架上那把被蓝印花布包着的琵琶。还有书桌上妈妈的照片,相框擦得干干净净。

前门那家炸酱面馆还是老样子。歪脖子槐树刚冒了新芽,矮桌和塑料凳摆得整整齐齐,炉灶上那口大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空气里飘着黄豆酱炒肉丁的咸香。老板老周头正在灶前抻面,远远看到她们来了,扯着嗓子招呼了一声。肖童童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菜单递给杨小苗,熟练地代她点了单——两碗炸酱面,多放辣。

面上来了,肖童童把筷子掰开递给杨小苗,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最大块的肉丁。杨小苗低头吃了一大口,抬起脸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觉得辣——她在家就爱吃辣。她忽然明白,童童姐姐为什么不让她说“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是谢完就可以各自回家的,而朋友是坐在一起吃面的。

吃完面她们去了琉璃厂。老佟师傅听说杨小苗在学校学了《小星星》,非要她弹一曲。小姑娘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把《小星星》弹得磕磕绊绊,中间还断了一次,急得脸都红了。老佟却听完之后摘下老花镜仔细擦了擦,从柜台里拿出一把半新不旧的白木琵琶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把琴是少年班的练习琴,音色虽不名贵但品相周正,送给她了——一个学期能把《小星星》弹下来没人教,说明她心里有音乐。

接着是逛集市。肖童童拉着杨小苗穿过那条摆满字画和旧货的街,走到老槐树下的棋摊前。老吴正用茶缸盖子拨着搪瓷罐里的棋子数数,抬头看到她带了个腼腆的小女孩,笑着问是不是带人来报仇。杨小苗连忙摆手说自己不会下围棋。老吴大手一挥说那就更该学了,转头冲对面刚输了棋的中年大叔招呼了一声,让他把位置腾给小姑娘。杨小苗坐在马扎上,吴爷爷开始耐心地从怎么拈子教起。

从集市回干休所时天已经快黑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冒了嫩芽,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树干笔直地撑在老宅窗前。老宅二楼素梅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淡蓝色的碎花窗帘,旧藤椅,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杨小苗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看到了书桌上那张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和她身边的童童姐姐有七分像。

“这是我妈妈。”肖童童拉着杨小苗在床边坐下,“她以前就在这间屋子里写公式,写累了就弹琵琶。她现在不在了,但她的笔记还在这,她的琵琶也在这。我每次来这里,都跟她说话。”

“你跟妈妈说什么?”杨小苗小声问。

“说爸爸学会煎溏心蛋了,说浩浩的自行车换了第三面旗,说小葵又数错了葱,说杨小苗考上了重点初中还在才艺展示上弹了《小星星》。”她转过头看着杨小苗,眼睛很亮,“你想跟她说话吗?”

杨小苗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攥着棉袄下摆,对着镜框里的素梅阿姨鞠了一躬,说素梅阿姨好,我叫杨小苗,是童童姐姐帮我救了我妈妈。她不知该怎么接下去,童童在她旁边轻声补了一句——“妈妈说,现在你可以放心地开心了。”

几天后,杨小苗和爸爸妈妈踏上了回程的火车。站台上春风吹得正暖,杨小苗隔着车窗拼命挥手,怀里紧紧抱着那把老佟师傅送的白木琵琶。火车缓缓启动时,她忽然想起她们在大院门口的第一面。那是春分,阳光正好,梧桐树刚发芽,肖童童站在一排葱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火车上睡得好不好?”不是“你好”,不是“欢迎”,而是像昨天才见过面的老朋友一样。她永远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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