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布偶的新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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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秀秀在小礼堂的第一场演出结束后不到一周,消息就在军区大院里传开了。不是通过广播,也不是通过宣传栏,而是通过老周的传达室。老周把罗秀秀跳舞时方一舟用相机抓拍的几张照片洗了出来,挑了一张最清晰的——照片上一个小女孩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手里托着一只歪脸布偶,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和布偶的影子投在幕布上,像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他把照片贴在传达室窗口的公告栏上,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大院小明星——罗秀秀。”
浩浩每天骑车路过传达室时都要停下来看看照片还在不在。他发现最近几天公告栏旁边多了几个停下来看照片的军嫂,有人还问老周这个女孩是不是罗参谋的女儿。老周端着茶缸不紧不慢地说,就是她,以前天天一个人在大院角落里跳舞,现在被小菩萨发现了。小葵在照片旁边贴了一朵自己用皱纹纸折的百合花,花茎用胶带粘在玻璃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罗秀秀本人对此毫不知情。她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安全课上,站在第一排最左边,认真听讲,从不举手。下课后她不再一个人悄悄溜走了,而是被浩浩拉着去花坛边看他骑自行车,被小葵拽去葱盆旁边讨论新冒出来的第九棵葱苗该叫什么名字,被浩宇请去当“地震避险演练”的伤员——因为她演伤员演得最认真,可以一动不动地躺在花坛边闭着眼睛。后来有一天,肖童童发现浩宇偷偷用自己的零花钱在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橘子汽水,悄悄塞进了罗秀秀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的书包里。
肖童童把这件事写进了巴掌大的小本子里,用红笔在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花朵旁边,她写下了一句话:“秀秀有了第二个观众。”写完之后她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字:“也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她只是还没发现。”
又过了几天,民族乐团的沈清秋来大院找童童商量年度汇演的曲目安排。她的车停在大院门口时,正好路过传达室。老周叫住她,指着公告栏上的照片问她乐团的舞蹈队还需不需要人。沈清秋本来只是匆匆一瞥,但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忽然停住了。她摘掉墨镜凑近了看,问这是谁家孩子。
沈清秋找到肖童童时,童童正在花坛边给葱苗浇水。听她问起罗秀秀,童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她去了后勤部家属楼后面那片空地。路灯还没修好,歪着头的灯泡在天色将暗的光影里投下斜斜一圈黄晕。肖童童指着路灯下那块水泥地对她说,以前这里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女孩对着布偶跳舞,没有观众,布偶坐在路灯她有了一个更大的舞台,但那盏路灯还在,布偶也还在。
沈清秋看着那盏歪头路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童童,下次去排练厅的时候,能不能带她一起来?
两天后的周五傍晚,小礼堂再次亮起了灯。这次不是罗秀秀的专场——安全课的孩子们决定每周五都在这里举办“大院才艺之夜”,谁都可以上台。浩浩表演了骑自行车绕桩,小葵唱了一首《小燕子》,浩宇带着几个男生表演了军体拳。老周被拉上去讲了一段评书,讲的《三国演义》里长坂坡那一段,讲到赵云七进七出时他模仿起马蹄声,把台下的孩子们逗得前仰后合。
罗秀秀照例是压轴。她今天没有带布偶——布偶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上,那是老周特意给它留的“特邀嘉宾席”。她跳了一支新舞,动作比上次更自信,旋转的时候不再低头看自己的脚,而是仰头看着头顶那盏聚光灯。沈清秋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看完了她的整支舞。她没有鼓掌——她的手交叠在膝盖上,等罗秀秀跳完之后,她在节目单背面匆匆写了几行字递给童童。
肖童童接过节目单一看,上面是沈清秋清秀的字迹:“下周六,京都民族乐团附属少年舞蹈团有选拔考试。我想推荐她去。”她看完之后微微抬起头,把节目单合上轻声说了句“好”。然后她走到第一排,把那张节目单轻轻放在布偶的手心里。布偶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它旁边的空座位上放着一束观众送的狗尾巴草。
演出结束后,沈清秋在后台找到罗秀秀。女孩正蹲在舞台侧面,用一块旧毛巾擦拭布偶脸上的灰尘。沈清秋在她面前蹲下来问她喜欢跳舞吗,罗秀秀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黑布鞋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喜欢。可是我的动作都是自己编的,不标准。”
“标准可以教,”沈清秋把节目单背面童童用红笔圈出来的地址递给她,“但想让观众忘不掉——这种能力没法教,也不用教。你已经有这个本事了。”她把少年舞蹈团的报名表轻轻放在女孩手心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后台。
罗秀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报名表,手指沿着姓名栏的虚线轻轻划过。片刻后她把布偶抱在怀里,追出后台朝排练厅外跑去。沈清秋正穿过院子,闻声回头,听见女孩用发抖的声音喊她“沈老师”——女孩攥着报名表跑得太急,右脚的黑布鞋踩进了水洼里,鞋面溅湿了半边。她顾不上擦,一口气问道:“选拔的时候,能不能带这个布偶进去?”
沈清秋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偶,又看了看童童。童童站在花坛边,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沈清秋重新戴上墨镜,肯定地答复了她,然后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罗秀秀抱着布偶站在梧桐树下,银杏叶和梧桐叶在她脚边落了一地,被秋风轻轻卷起。肖童童从花坛边走过来,帮她把湿掉的鞋带松开,在脚踝上重新绕了两圈系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童童姐姐,我有一个布偶,它陪了我好多年。现在我也有朋友了,它有新家了。”肖童童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心里的灰尘,视线落在那只布偶歪歪的脸上。她告诉秀秀,它的新家不止小礼堂第一排,还有浩浩的自行车后座、小葵的葱盆旁边、浩宇书包里装苹果的那层夹层。秀秀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布偶的歪鼻子,然后把它举到夕阳下,仰脸看着它轻声说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