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团圆饭(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下午,父女俩坐在一起包饺子。肖国华擀皮——他现在擀出来的皮已经几乎全是圆的,偶尔有一两张不规则的,童童接手补一杖就能变圆。童童包——她包的饺子褶子整整齐齐,每一个都站得笔直。两个人包的饺子放在盘子里,一边是排列整齐的“标兵”,另一边终于不再是“坦克”了,虽然还比不上“标兵”的站姿,但至少每一颗都能稳稳地立在盘子里,不倒不歪。
“爸爸,你今年的饺子进步了。去年像坦克,今年像装甲车。”肖童童把自己刚包好的饺子放上,端详着两排成品,认真点评。
肖国华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想了片刻发现装甲车确实比坦克更稳,女儿这是在夸他。他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继续低头擀皮。
傍晚时分,老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廊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是浩浩帮老周挂上去的,左边那盏微微往左偏了半指,童童路过时仰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老周追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灯笼,叹了口气,又去搬梯子了。
团圆饭摆了一整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炸春卷、酱肘子、八宝饭,还有老太太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饺子和韭菜鸡蛋饺子。肖童童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发现餐桌正中央多了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是肖震山从书房里搬来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军装——不是肖国华的,是当年素梅在军区食堂婚礼上穿的那件,肩章早就拆了,但里衬上印着的那个剑柄缠蛇的符号还在。满桌的菜冒着热气,那件旧军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空袖管搭在桌沿,像是随时要拿起筷子夹菜。
团圆的客人陆续到齐。程建业拄着拐杖,戴着童童送他的烟灰色羊绒围巾,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围巾摘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逢人就说这围巾是孙女孝敬的。赵铁军带来了云南老战友寄来的普洱,陈锋拎着橙子和苹果自觉地去厨房帮忙端饺子。方一舟骑自行车赶来,围巾上落满了雪,从包里掏出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续集,封面写着“归零之后——从花坛到远方”。浩浩举着刚在门口堆完雪人冻得通红的小手冲进来,兴奋地宣布他的雪人比传达室还高。小葵从奶奶身后探出头纠正他说雪人只有周爷爷的邮包那么大。老周端着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替他俩的争论做仲裁。
开饭前,肖震山拄着拐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满桌子的人。他的目光从老伴脸上移到儿子脸上,从童童脸上移到程建业脸上,从赵铁军、陈锋、方一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餐桌中央那把空椅子上。他说今天这把椅子是素梅的,每年除夕都给她留着,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案子全破了,她的名字写进了国家自然科学名词库,她的女儿替她把公式推完了,她的公道讨回来了。今年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不再是遗憾,而是安心。
所有人端起杯子站起来。肖国华把酒杯举向那把空椅子,声音沙哑但稳得像锚:“素梅,童童今年七岁了。会包饺子,会弹琵琶,会替爸爸递盐。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低下头,用指关节轻轻按了一下鼻梁。
肖童童端着一杯橙汁,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那把空椅子旁边,踮起脚尖在椅背上那件旧军装的领口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枚铜钱正贴在她的毛衣外面,上面那个“华”字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笔画的边缘比别处更加光滑。她仰头对着那件旧军装认真地说:“妈妈,新年快乐。我现在会一个人做好多事了,不用别人帮忙也能把葱切得很细。”
老太太用手帕压着眼角,程女士把脸靠在浩浩头顶上。浩浩懵懵懂懂地仰头问程阿姨为什么哭,程阿姨说阿姨没哭,是饺子热气熏的。
吃完饭,肖童童独自走到老宅院子里。银杏树在夜空中安静地矗立,枝丫上挂着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想起奶奶说过这棵银杏是妈妈最喜欢的那棵,每年秋天叶子黄了像挂了一树金铃铛。现在铃铛落了,但树干还在,根还在。
她把铜钱从领口拉出来握在手心里,让那点温热从掌心一直渗进指尖。这时院门口的灯笼下人影一闪,肖国华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找了出来。他在她身旁站了片刻,没有出声,只是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童童接过他递来的橙子咬了一口,忽然问他明年除夕他们会不会还在这里。
“在。”肖国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焊在钢梁上的铆钉,“以后每年都在。爸爸哪儿也不去。”
厨房里的雾气漫出来,透过窗户映着暖黄的光。那把搭在空椅子上的旧军装安静地坐在满桌杯盘中间,橙子和饺子的香气混着老宅院中雪后冬青的气息,从廊檐下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