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最好的舞 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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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课的“五分钟小老师”环节开设之后,花坛边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孩子们下了课就一哄而散,现在总有几个留在花坛边,互相教对方自己刚学会的东西。浩浩教浩宇怎么单手扶车把,浩宇教浩浩怎么叠豆腐块被子,两个人蹲在葱盆旁边比划了半天,最后被小葵嫌弃太吵了,抱着水壶换了个地方继续比划。
这天傍晚,安全课结束后,罗秀秀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小礼堂练舞。她坐在花坛边,布偶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浩浩骑车路过时好奇地凑过来,问她写什么,她把纸往怀里藏了一下,又慢慢展开。那上面是一份演出计划——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舞,而是一整台综合演出。她把安全课上每个孩子的特长都列了出来:浩浩的自行车特技、小葵的背古诗、浩宇的军体拳,还有几个她观察了很久的同学——有的会翻跟头,有的会模仿老师说话,有个小姑娘能用口哨吹出完整的《小燕子》。她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他们擅长的事,字迹虽不算漂亮,但排列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编排一支没有乐谱的交响曲。
浩浩看完之后眼睛瞪得溜圆,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传给小葵,小葵传给浩宇,浩宇传给老周。老周端着搪瓷茶缸看完,把茶缸搁在传达室窗台上,郑重地宣布:这是大院安全课有史以来第一份正式演出策划案。几个孩子围在花坛边叽叽喳喳地讨论,有的说要让布偶当主持人,有的说要把葱盆搬上舞台当布景。罗秀秀听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童童姐姐说她妈妈以前在科学院新年联欢会上弹过《春江花月夜》。我们也可以做一个有音乐有舞蹈的晚会。”
第二天下午,罗秀秀敲开了503室的门。肖童童正在阳台上浇葱,围裙袖口还沾着水珠。她把喷壶放下,给秀秀倒了杯水,然后接过那张作业纸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之后她抬头看着秀秀,认真地说:“这份演出计划已经很完整了。后勤部小礼堂我帮你申请,上次的灯光设备还在,方老师上周刚给补光灯换了新灯泡。”她顿了顿,“不过你漏掉了一个人——你自己。你的独舞,应该放在最后一个。不是压轴,是让所有人看到,策划这场演出的人,自己也在舞台上。”
罗秀秀抱着布偶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头,郑重地点了点。
接下来的一周,花坛边变成了临时排练场。浩浩每天放学后推着他的自行车过来练习特技,他最近学会了单手扶车把,又开始挑战双手脱把——虽然最远只能坚持三秒,但他坚信自己能骑过整个舞台。浩宇带着几个男生在花坛边打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小葵嫌他们吼得太大声,说把葱叶上的露珠都震掉了。那个会用口哨吹《小燕子》的小姑娘叫小燕子本燕——她本名当然不叫燕子,但自从她表演过一次口哨版《小燕子》之后,全院的孩子都叫她小燕子了。她蹲在花坛边,一遍一遍地吹着那首曲子,吹得腮帮子发酸。
罗秀秀是总导演,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那根肖童童以前用来当教鞭的柳条,一个一个地给大家排顺序。她说浩浩你的自行车特技第一个上场,因为最热闹,能把观众吸引过来;浩宇你的军体拳接在后面,把气势顶上去;小燕子你的口哨放在中间,给大家换换节奏;小葵你背古诗之前先给大家看一片银杏叶标本,观众会觉得有意思。
这场演出的名字是肖童童帮忙取的,叫“花坛边的星星”。她对秀秀说,你们每个人都在发光,只是有的光还没被人看到而已。这个名字被老周用毛笔写在一面旧横幅上,挂在花坛边的梧桐树干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小葵说梧桐树也成了演员,横幅是它的围巾。
正式演出那天傍晚,后勤部小礼堂再一次亮起了灯。这次来的观众比罗秀秀独舞专场时还多——除了家长、军嫂、退休老干部,还有几个从干休所特意赶来的老军人,他们听说大院里的孩子们自己搞了场演出,说什么也要来捧场。程建业拄着拐杖坐在第一排,腿上盖着老太太新织的毛毯;肖震山坐在他旁边,军帽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今天没有拄拐杖。肖国华和赵铁军坐在后排靠门口的位置,两人都准备好了随时接电话——但手机都调成了静音。
罗秀秀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拿着那份被折了好几次的节目单,手心里的汗把纸边都浸软了。她没有穿自己的演出服——今晚她不是独舞演员,她是总导演,穿的是安全课的学员服,胸口别着童童发的那枚布质学员证。但她的书包还放在后台,里面装着那双月白色缎面舞鞋和布偶。她知道,压轴的时候,轮到她上场。
演出开始了。浩浩的自行车特技第一个登场,他骑着车绕场好几圈,双手脱把坚持了整整几秒,全场掌声雷动。浩宇带着军体拳方阵打得虎虎生风,老周被邀请上台,讲了一段关于大院安全史的老故事。小燕子站在舞台中央用口哨吹出整首《小燕子》时,全场安静极了——她的嘴唇微微发颤,但每一个音符都准确地落在节拍上。小葵背完古诗之后,把自己压了好久的银杏叶标本送给台下的奶奶,老太太把标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对小葵说奶奶帮你把它夹进童童姐姐的相册里。
最后一个节目。罗秀秀走到后台,换上那双月白色缎面舞鞋,把布偶轻轻放在舞台侧面——今晚它不是观众,是伴舞。音乐从录音机里缓缓流出,她跳了一支全新的舞蹈,动作比以往更加从容,旋转时不再下意识地寻找布偶,她自如地伸出双臂,把整个舞台变成了她的草原、戈壁、路灯下那片熟悉的水泥地。跳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停下舞步,从舞台侧面拿起布偶,走到舞台最前方,把它轻轻放在第一排最中间的座位上——那里坐着罗参谋。她对着爸爸深深鞠了一躬,罗参谋站起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鼓掌,军帽放在膝盖上忘了拿。
谢幕时,所有孩子都涌上舞台,挤挤挨挨地站成好几排。罗秀秀站在最中间,手里抱着布偶。她发现几个刚才在台下还紧张得发抖的同学,此刻都笑得像花儿一样。浩浩非要站在舞台最前面,说他是第一个节目的主角;小葵踮着脚尖从人缝里探出头来。老周举着他的搪瓷茶缸给孩子们拍大合影,照片里布偶坐在所有人正中间,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脖子上系着红绳,歪脸被闪光灯照得格外柔和。
几天后的傍晚,罗秀秀独自走到503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作业纸。那上面是一份“大院少儿艺术团”的章程草稿,第一条写着:“艺术团的宗旨是让每一个想上台的人都有舞台。没有选拔,没有淘汰,只要你想表演,你就是演员。”她把这张纸递给童童,郑重地说她想让所有像她一样曾经躲在路灯下的孩子都能站在真正的舞台上,让她们知道有人在乎她们的梦想。
肖童童接过这份手写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红笔,在“艺术团总策划”后面写上了三个字——“罗秀秀”。她把笔放下,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她越来越像一个人。
罗秀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偶,又抬头看了看童童,轻声问:“像谁?”
“像那个在路灯下对着布偶跳舞,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人。”肖童童说完走到阳台上,花坛边那排葱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梧桐叶沙沙作响。罗秀秀跟着她走到阳台边,把布偶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百合花并排摆着。楼下传来浩浩骑车绕圈的铃铛声,小葵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童童姐姐,你以前在路灯下站过吗?”
“站过。不是在这个大院——在肖家村,在磨盘山,在省道边。那时候没有路灯,只有星星。”
“那现在呢?”
肖童童看着花坛边那排被路灯照得翠绿的葱苗,和那些在葱盆旁边追逐嬉闹的孩子们,嘴角微微一翘。
“现在——你们都是我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