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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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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簇。簇。

甬道两侧迫不及待亮起一道道梵文,照亮了喻连脚下的路。

金色佛塔内。

墙壁上的神佛俯瞰低眉,中央的大佛闭目慈悲。

塔内寂静无比,只有一眉眼清冷秀气的年轻和尚跪在佛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敲响木鱼。

突然,一个果子从天而降,砸到了木鱼上,又咚地一下反弹,弹到了小和尚锃亮的脑门上。

寂尘睁开眼,看向金色大佛。

只见金色大佛的硕大佛掌上,不知何时躺了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郎,也不看他,悠哉悠哉地啃了一口果子,然后脸酸得皱在了一起。

寂尘捡起地上的果子,擦了擦,也跟着吃了一口。

他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味觉坏掉了似的:“你来了许多日了,没来找我。”

“你搞清楚好吧,”喻连懒懒地开口,“是谁一年零三个月前不跟我走,还跟着那里老和尚一起撵我走。”

火老大也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寂尘出生在浮屠佛门地域,三月会走,五月能言,一岁过目不忘。一岁生辰当天,天降异象,漫天佛光,天生玲珑佛骨显现,被了悟收入门下。

寂尘不想离开父母,哭闹不休。

他也无法离开父母太远,因他年纪太小,玲珑佛骨不算稳定,需得父母双亲的气息陪伴,直至成年。

可浮屠佛门记载之中,玲珑佛骨洁净无比,最忌沾染世俗尘埃,亲缘自然是越早断了越好。

了悟大师将寂尘关入佛塔,骗他他父母已经离世,只有他好好修习,成了真佛,才能让父母超脱苦厄。

他又将那对夫妇接上佛塔山,让他们住在塔外,稳固玲珑佛骨。

父母知道是生离,孩子以为是死别。

自此,塔内塔外,近在咫尺,十几年不得一见。

十六岁的喻连第一次出远门,来到浮屠佛门,先是烧了黄沙道得尸体,拜访了佛门后,因好奇而偷入佛塔。

就这样,他与寂尘成为了朋友,听他讲了他的过去,包括他的父母——除了父母,他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几年都在孤僻冷寂的佛塔中,唯一有色彩的记忆就是幼时的温暖了。

喻连本来就觉得他该出去走走,后来意外得知寂尘与他父母分离的真相,更是大怒。

他当着了悟的面戳破此事,大闹了一场,甚至打碎了佛塔顶,就是想带着寂尘出去。

那是寂尘的父母还在塔外。

……可寂尘没有出去。

喻连当时站在破了个大口子的佛塔顶上,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

那是佛塔里的寂尘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阳光。

他几乎就要出去了,衣服都脱了半截,准备换上喻连给他的普通长袍。可是最终他还是留在了佛塔中。

他听见喻连骂骂咧咧的被打下了山,也知道他因此而被关了禁闭。

破了一个洞的佛塔被他师父了悟重新补上,再也没有阳光倾泻进来了。

寂尘:“对不起。”

喻连哼了声,终于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再问一遍。你想当佛门的寂尘佛子,还是想做凡尘间的神心澈。”

神心澈是寂尘的俗家名。

寂尘对喻连大剌剌踩在佛掌上的不敬行为没有任何意见,一年零三个月前,喻连在这里陪他玩的时候,都是在那佛掌上睡觉。

他还在佛像腋下开了个洞,方便喻连进出佛塔。

了悟师父检查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检查过佛像,大概想不到他身为佛子,会对佛像动手。

寂尘说:“我只在你面前才是神心澈。”

“所以还是选择当佛子喽,”喻连翻身下来,轻巧落在寂尘身边,“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实在对寂尘生不起来气,一想到这家伙十几年只有他一个朋友,就觉得他实在孤寂可怜。

喻连将他的木鱼抢了过来,手指铛铛铛敲了敲,对寂尘道:“这是你师父的脑袋。”

寂尘笑了。

“与我说一说外面的事吧。”

喻连能跟他成为朋友,也有赖于寂尘对外界见识少,他说什么,都能在寂尘这里得到心满意足的反馈。

于是他抖擞精神,和早就准备好了的火老大一起,又从孜云州开始讲起……

寂尘又闻到了喻连带来的那种红尘烟火的气息。

喻连说起飞仙节的浪漫,也说起飞仙劫的洒脱;说起孜云州枫叶秀美,也说起雪堆下麦苗反青之时百姓的眼泪;说起帝川的辽阔,也说起帝京沦陷的血色哀鸣,说起他那几个好友。

说到火老大时间到了,回到了他体内,喻连还在说。

寂尘随着喻连的描述,竭力去想象那些画面,这些都是浮屠佛门不会告诉他的东西。寂尘听了许久,说:“比你上次来时,告诉我的凡间,残酷真实了很多。”

喻连:“因为我去经历了。”

寂尘垂眼看了手中的果子,咬了一口的边缘已经泛黄发棕了。

“我来之时经过黄沙道。”

喻连说:“道两旁又多了很多骸骨,他们都说朝圣之时只要心诚,佛会听见他们的疾苦。”

“神心澈,你被供在最高的佛塔里,有听见过他们的声音吗?”

寂尘:“你还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

“是啊,”喻连眯起眼,“你不知道外面多精彩,这次回去我也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天骄辈出,风起云涌,你不想与我们一同,跟前辈们一样,在九州留下我们的故事吗?”

届时若寂尘出塔,他,寂尘,九穗痴,治好了伤的尉迟临川,祝不死。

五大仙门本代最出色的弟子齐聚一堂,杀落冥教一个片甲不留。

多好啊!

寂尘:“师父说,我若出塔,前功尽弃。浮屠佛门所在一州,苦厄便永远都不会化解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骗过你,你还信他说的话?”喻连摇头,“罢了。你想渡世人,不如先渡一人?”

寂尘:“渡谁。”

喻连:“渡我。”

寂尘认真起来:“你有何苦厄,需我来渡。”

喻连似是开玩笑般说:“我喜欢一个人,九日前与他成了婚,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然后——他死了。我算是新寡,现在心中苦闷酸楚,此中滋味难言,你如何渡我。”

寂尘:“………”

喻连哈哈大笑,“你渡不了我。我师伯说过一句话,人终归还是要自渡。”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也该走了,临走前顺走了寂尘用来描写经文的纤细朱笔和颜料,对敛目沉思的寂尘道:

“你的东西我有用,先拿走了,临走时我来找你,给你带个礼物。”

喻连像个小贼一样,幽会完了,便钻入佛像之中,消失不见。

-

喻连没有立马回清心塔守着。

他先回了之前暂住的僧舍,里面还是之前那样,他跟师父的衣服、包袱生活痕迹也还在,没人敢乱动。

喻连在院落中转了一圈。

前几日的甜蜜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与神心澈说的那几句倒也并非玩笑,如今寂寥来袭,更有几分话本上所说的新寡的难过。尤其今日,他腿间和脚心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丈夫的痕迹在消失。

他回到卧房内,拿了个镜子去了床上,脱下衣服,掰开双腿对着镜子,果不其然,大腿内侧的伤已经快要愈合。

他将大腿内侧快愈合的伤重新摩擦出来,然后龇牙咧嘴地取出他从神心澈那里顺来的朱笔和颜料。

朱笔笔尖沾了那赤红带着鎏金粉末的颜料,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形状描摹勾勒。

那些破皮的地方,有的像是一片残缺花瓣,有的就是不规则线条,还有摩擦的细小竖痕,喻连也全都勾勒了一遍,然后吹了口气,让颜料干得快一点。

描完左侧描右侧,描着描着,他想起那天最后一晚的相拥,和告别是谢久白同他说的那句话,鼻尖又酸了。

一滴泪落在镜子上。

镜子映着他大腿两侧,那一滴泪恰好落在镜中双腿中央,缓缓流下,这抹扭曲的湿痕将镜面分割成了两半。

恍惚中,镜子中浮现出一双幽紫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

母亲。好美。

喻连完全没注意,他吸吸鼻子,低着头把眼泪抹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没出息。等勾画的朱笔干透了,只觉得那杂乱的描摹,像是空无花的枝桠。他出神地看了一小会儿,目光温柔下来,说:

“这也算你一直陪着我了吧,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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