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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捉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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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再一次震动。

这次不只是谢久白等人察觉到了,喻连也感受得十分鲜明。

谢久白手指蓦地收紧,咽下喉间腥甜,额角青筋跳动着。

片刻后,震动停了,他再一次生生地将这次震动压了下去。

谢久白望向喻连,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可喻连读懂了。师父已经撑到极限了。

小院外。

四大仙门,十大世家两位家主,声音穿过谢久白的灵力屏障,直入耳中:“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请仙尊护我九州——!”

外面飞雪漫天,寒风刮得人脸疼。

寂静在荒原边缘的竹屋小院静默在苍雪中,所有人都淋着雪等在外面,包括兰泊风。

吱呀——

紧闭的竹屋小院门开了。

喻连和谢久白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喻连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好熟悉。四月十九日他在浮屠佛门之时,也是这般送自己的‘夫君’死去。

那时他伤怀,可悲伤并不彻骨。

但这时,他是真的要送他的师父、他的道侣去命祭。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相见之时。

他和他师父出来的这一刻,喻连清晰地看见,除了他师伯兰泊风,这群人——是所有人。

他们脸上全都下意识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紧接着才是无言地叹息。

喻连知道他们是为了九州,师父也是为了九州,他不该生出旁的阴暗情绪。

可他就是无法抑制地从心底生出冷意和‘我师父死了你们凭什么觉得轻松’的一丝微妙的恨。

最开始这群人出现在这里,尤其是了悟,和那位姓章的十大世家家主,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担心他师父后悔了,来这里逼他一把的吗?

谢久白对兰泊风一拱手:“师兄,往后阿连就拜托你了。”

兰泊风望着他身后双目泛红,神色异常冷漠的少年,认真道:“我一定会的。”

尉迟鸣海叹了口气,拍了下他的肩膀:“兄弟,用不了多久,我就下去陪你了。”

问苍冢主也叹了声:“有我在,落冥教主不会翻起多大浪。”

了悟大师道:“阿弥陀佛,谢仙尊此举造福苍生,真是大义。我等当送谢仙尊一程。”

章家主和文家主也道:“说的极是,当送谢仙尊一程。”

碧云天的陶玲仙君微微皱眉。

兰泊风冷下脸。

不等他说什么,喻连已经一脚踏出,滚烫的火浪汹涌逸散,融化了地面的雪花。将靠近谢久白的人全都震开。

他冷冷道:“是送我师父一程,还是得亲眼见我师父命祭,你们才能安心?”

章家主道:“喻小友,你这是哪里话?我们也只是敬佩……”

“是敬佩还是相逼,你们心中有数。若再多言一句,便是逼我师父去死,逼我师父去死的人,就是我的敌人。”喻连召出清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棍尖指着地面。

“待我踏入合体、问劫、半步仙之境,必将取敌人项上头颅,砌在沧山之顶。若有人不幸没有活到我寻仇的那天,我便挖其坟,毁其尸,挫骨扬灰,洒在尔等徒子徒孙子孙后代酒杯之中,也算骨血相融。”

在场之人都知道十八岁的寻道境意味着什么,不觉得他是年少轻狂。他们恼怒的是自己身为长辈却被一个小娃娃威胁,当着人家师长的面,还不敢多说什么。

谢久白:“不劳诸位相送。”

兰泊风:“久白,我与你一起。”

谢久白:“师兄,你和阿连都留在这儿,我自己去。”

他轻轻将喻连推到了兰泊风身边。

谢久白看着沉默却没有抵抗的少年,声音温和下来:“以后好好跟着你师伯。师父走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瞬移,消失在风雪之中。

喻连盯着他消失的位置,双拳缓缓攥紧。

兰泊风轻轻揽住了喻连的胳膊,拍了了两下:“阿连,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喻连!”

只见喻连猛地挣开了他,朝着谢久白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寻道境的瞬移速度用到了极致!

喻连在苍雪覆盖的荒原成了一道捕捉不到的残影。

师父要找到一个不会影响附近小城池的位置才会开始命祭,不会立马开始。他有一些话没有和师父说,一些不能让其他人听见的话。

他一定可以追上师父。

“谢久白!”

“谢久白!!”

荒原响彻少年呼喊的声音。

“谢——久——白——!”

纷纷扬扬地落雪中,青衣白发的身影顿住。

谢久白回头。

雪中瞬移飞奔的少年穿着他刚做出来的绯衣蓝摆的长袍,几乎化作了一道流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停在了他的身边。

“不是让你跟着你师伯?为何追了来。”

“我有话没跟你说。”喻连努力平复着呼吸,“我一定要跟你说的话。”

谢久白:“什么话。”

喻连道:“谢久白,我爱你。”

谢久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你说在孜云州梦里,你曾让我忘了你,却失败了,我即便忘了你,也依旧等你等到死去。”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依旧会等你。我知道忘川破灭,此世没有轮回,你此去后,我一生也等不到你,可是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怕。等我等你等到白了头,也随你一样散在风里,那便是我们重逢的日子了。”

荒原深处只有雪落的寂寥声,衬得少年的声音愈发鲜明。

谢久白望着他手腕上的错缠镯,第三条藤已开了八成。

真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风雪又大了一些,他看见喻连在发抖,轻轻抬手,周遭风停了,雪也避开了他。

谢久白在这片寂静中,说了一句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的话:“阿连,别爱我了。”

喻连打死也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愣道:“……师父?”

谢久白脚下亮起庞大法阵,他启动了生死泯。

很快沧山震动,他眉心亮起银色剑痕,面庞出现细细的冰霜纹路,整个人的气质冷到了极致,只有眼底还有一丝温和残留。

“别爱我了。”

喻连让这句话打懵了:“别爱你了,是什么意思?”

他牙齿都在打颤,努力憋了又憋眼泪,叫这一句话轻易激了下来。

“你不让我爱你了?”

谢久白说:“嗯。”

喻连像只被弃养的猫,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又被主人丢了出去,只能茫然无措地守在门口。

猫不明白为什么它的家突然就不是它的家了,就如喻连此时不明白为何谢久白会说‘别爱我了’。

明明他们在竹屋里的时候,才刚刚说了许多临别之时的剖白。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谢久白这次没有给他擦眼泪。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在淡化,已经触摸不到喻连了,也触摸不到他眼泪的温度。

“就当我们没成过婚,也没做过夫妻,只是师徒。师父给你的最后一个课业,就是忘了我。忘了你爱我。”

话音落,沧山之上升起一轮紫月,谢久白的身躯变作漫天飞雪,卷去沧山之巅,朝着紫月飞去。

喻连猛地往前一抓,却摔倒在地。

他不顾疼痛爬起来,去追那一缕风雪,沙哑的声音哽咽地吼着:“师父!什么叫没成过婚!什么叫没做过夫妻!什么叫只是师徒?!”

“师父!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谢久白!谢久白——!”

他不知道往前追了多久,追到灵力耗尽,追到沧山之脚,徒劳地抓住一片雪花,融化在掌心。

“谢久白……你回来。”

喻连跪地痛哭,浑身都在抽搐发抖。

他抓了一捧雪捂在心口:“师父……”

沧山之上的那轮紫月慢慢覆盖了冰霜,成了一轮真正的寒月。

或许是一日,或许是两日。

喻连就跪坐在沧山脚下,细雪之中,他听不见火老大急切的呼唤,也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他身边来了一些人,似乎是四大仙门和十大世家的人,热闹了一阵,但很快周围变得更寂静了。寂静到可怕。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几日,有人从后面轻轻拥住了他,用一种很难过的声音说:“孩子,和师伯回家吧。”

是师伯。

喻连愣愣回头,说:“师伯,我没有师父了。”

“师伯,我师父死了。”

兰泊风红了眼眶:“阿连,师伯还在呢。我们回家,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会死的。”

喻连:“可是师伯,我想带师父一起回家。他怎么还不从月亮上下来。”

兰泊风蹲在他身边,按住他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

“喻连,听师伯的话,回家。你若陪你师父,回去调整好了再过来,他在冥界里听不见你看不见你,但应该可以感应到你过来。”

喻连听到这话才有了点反应似的。

“可以感应到我?”

兰泊风:“生死泯开始后不可逆转,但冥界泯灭需要时间。大概还有八九个月,冥界才会完全消失。在这期间,问苍冢主和其他仙门强者会驻守在此,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命祭过程。”

喻连眼底飞速划过一丝希冀:“……有没有能破除生死泯的同时,又能泯灭冥界的办法?”

兰泊风摇头。

喻连沉默,少顷,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遥望沧山之巅。

荒原的雪依旧落不到他身上,寒风也从来不会刮过他的脸庞,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声的温柔。

喻连眸色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决绝执拗。

最终他道:“师伯,我们回家吧。”

他被兰泊风扶着走了两步,陡然吐出一口血,在兰泊风的惊愕声里,少年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往前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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