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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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救济堂。
瓦檐滴答滴答落着雨,打湿了一片如火的枫树。
廊下柱子边缘,蜷缩着一个抱着竹竿,披着破麻布的年轻人,一点绯色衣摆从破麻布下露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截。
似乎是察觉腿湿了,年轻人将腿往里一收,蜷得更紧了几分。如此又睡了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
睁眼周围又是一片陌生。
喻连慢吞吞坐起来,揉了揉眼,往墙角里一缩,伸手拽住了一个路过廊下的人,仰头问:“姐姐,这是哪儿啊。”
被他拽住的人是在救济堂打工的姑娘,“呀,你醒啦?这里是救济堂,我们堂主见你昏在门外,将你捡来了,屋里没铺位,才让你暂时在廊下歇息。”
“诺,那边在分发膳食,你饿了就去领青团。”
喻连:“这是哪个州?”
姑娘:“孜云州啊。”
哦。
原来到孜云州了。
喻连揉了揉额头,说了声谢谢,蜷在角落里发了会儿呆。瓦檐滴落的雨滴滴答滴答,听了一会儿,他又困了。
不过他没让自己睡过去,撑着清渠起来,朝着分发膳食的地方走去。他分到了两个热腾腾豆沙馅的青团。
从问苍剑冢离开后,他就朝着孜云州来了。
九穗痴死前舍去一身血肉,遮蔽了他的气机,加上隐身法诀,喻连走在熙熙攘攘的人间,没有人能发现他。
只是他身体不济,时常走着走着就倒地睡去。
有时候昏睡时间短,隐身法诀没失效,他顶多被人踩几脚就醒了。有时候昏睡时间长,隐身法诀失效,就会有好心人坏心人将他捡走。
喻连一路上被捡走过很多次。
也渐渐习惯了一睁眼就换了一个地方。
喻连揣着两个青团离开了救济堂,闻起来味道不错,他正事儿办完了再慢慢吃。
孜云州终年为秋,气候适宜,下过雨稍微有点凉,地面落了一地的枫叶。
青色的竹棍点过湿润的红枫,叶子沾在鞋底上,走两步又掉了下来。
喻连停在与枫谷外,往里走了一段,找到了一颗大枫树。比了比位置,似乎差不多,便开始在树下挖坑。
他挖了个巴掌大小的坑,将九穗痴用来装枫叶的小木盒埋了进去,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坟。
一边堆,他一边道:“问苍冢主应该会给你建一个大坟,我在这儿给你建一个小坟。盒子里的枫叶得用灵力护养,我快死了,护养不了它,提前给它找个地地儿埋了。”
是的,这就是他的正事儿。
堆好坟,喻连拍了拍,拍实了后又插上一截木棍。
最后掏出一个青团当祭品摆在旁边,还挺想那么回事儿。喻连拍拍手,慢慢撑着站起来,抬头环视周围。
片刻后他喃喃道:
“九哥啊九哥,这里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里风景挺好的呢。”
喻连离开与枫谷,重新出现在热闹的主城街边上——
是很热闹,只是喻连听不太清。
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火老大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而已。随着死亡逼近,这段时间,他的五感也在减弱。
长街上吹吹打打,据说是孜云州近两年新增的活动。
每年两次麦苗发青之时,孜云州的百姓都会自发组织起来,去春神庙迎春神,抬着春神的神像绕着孜云州主城走一圈,然后抬去郊外的田里唤醒麦苗。
也是奇了,一个一年四季都是秋天的小州,会迎春神。
迎春神的队伍浩浩汤汤,大家都在往北走,只有几个逆着人流的修士,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们举着画像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裴山越满头大汗:“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拜托看一眼,你们见过他吗?”
“拜托……”
“对不起,你们见过他吗?”
画像上的少年红衣灼灼,眉眼明媚,漆黑的眼睛清澈如泉。
仙宗弟子们被队伍裹挟着往前走,这是迎春神的重要日子,很少有人搭理他们。
除了手上的画像,他们还分发更清晰简明的寻人纸张:[外貌如画像,十九岁,发白似老人,喜着红衣,行走有异或者微微跛脚,竹棍傍身。]
喻连压低了斗笠,隐去身形,汇入人群中。
裴山越只觉得自己胸口被拍了一下,莫名心悸,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甩甩头拿着画像继续去问,从队伍头问到队伍尾,不知不觉已经跟着队伍出了主城,来到了郊外。
郊外一片冒头的麦苗,生机勃勃。
迎春神的队伍抵达目的地,停了下来。
裴山越回头看去,掉落在地上的寻人纸张叫人踩了脚印子,被风卷起来,像是一只只无处停留的蝴蝶。
有的弟子在继续问,有的弟子在地上捡寻人纸张。
修士想要寻人,有的是办法,可是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找不到人。印出画像挨个去问、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真的是他们没办法的办法了。
有个老太太仔细看了看画,“小伙子,你们要找的人也叫喻连呐?”
裴山越:“还有人叫喻连吗?”
老太太努了努嘴:“当然,那神像的名字就是这个发音。也可能是玉莲?于莲?总之读音很像,是两年前救了孜云州百姓的一个仙人呢。”
裴山越顺着老太太的手指望去。
咚——
抬着春神的轿撵落在田埂上。
受人敬仰的老者来到春神神像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抓住盖住神像的红绸,抬手一扬:“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身后众人齐声道:“迎春神喽,醒麦苗喽——”
哗啦一声,红绸飘扬。
一尊少年神像出现在苍茫天地中,神像立在莲花座上,一手捻着麦苗,一手托着火焰,垂眸浅笑,目含悲悯。
孜云州地处偏僻,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百姓们却知之甚少。
他们只知道当年消融雪灾,令他们麦苗返青的人是个叫“yulian”的小仙人,却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更没几个真正见过喻连的模样。
当然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神像,一个符号。
那神像一点也不像小喻连。
可裴山越看了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崩溃大哭。
“你在哪儿啊小喻连。”
“师兄没用,找不到你,你出来吧,跟师兄回家好不好……”
啪嗒。
他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裴山越擦干眼泪,捡起来一看。
或许是在人群里挤的太久,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他怀里的东西也被挤扁了。
裴山越辨认许久,才看出来。
那是一个青团。
-
给九穗痴建了个小坟,又趁着人多把最后一个青团塞给裴师弟后,喻连就离开了孜云州的主城。
他去孜云州时不是昏睡就是赶路,所以还并不知晓九州台那日,苏邻和那么多死在他手上的人是落冥教的卧底。
他如今被那么多人追捕,去哪里都是麻烦,照理说,随便找个坑将自己埋了最好,可喻连并不喜欢暗无天日的地下。
一时之间,他竟有种不知去往何处的寥落之感。
喻连握紧了清渠,缓慢抬脚转了个方向。
又过了些许时日,他站在了沧山边陲小城的城门口。
彼时喻连已经彻底丧失了听觉。
他隐身走在小城中,像是走在只有形色动作,没有声音的画轴里。
这里和往常没区别,人依旧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少了摆摊卖妖兽肉的小鱼和九郎。
喻连在小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望向他跟谢久白曾经摆摊的地方。
许久,才移开视线。
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谢久白倏然停住,双目睁大:“……阿连?”
他环望四周,声音急促沙哑起来。
“阿连?阿连你在这儿吗。”
他声音太大了,周围人不由得看向他,见他跟空气说话,眼神有些奇异,谁家脑子不太好的跑出来了。
谢久白目光一寸寸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没有。
不是。
不是阿连。
谢久白心跳加速,他不信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立刻往前寻去,拨开一个个人,探知他们的气息,一边探,一边喊着喻连的名字。
拄着竹竿的少年听不见,浑然不觉。
他们背对着越走越远。
走到城门口时,喻连又看见了给他算命的那个老人,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数出所有铜板——这不是他的,是路上昏睡过去,别人以为他是乞丐,顺手丢给他的。
喻连也没扔,这都是善意,他全部收了起来。
当啷。当啷。
六声铜板落入碗中清脆的声音,传入神识扩散到整个城池的谢久白耳中。他骤然停住,而后瞬移直城中这一端,站在算命老人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他们在小城里卖妖兽肉的时候,喻连惯常给他铜板,一次给六枚。
很少人会固定给算命的六枚铜板。
算命老人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不知道啊。好心人吧。”
“……”
谢久白怆然四望。
喻连的魂灯已经越来越弱了。
他日日看着喻连虚弱的魂灯,想着喻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步步逼近死亡,只觉得身躯在被一把叫恐惧和绝望的尖刀凌迟。
-
喻连回到了沧山小院。
还是原本的位置。
他不知道是谁将小院从九州台郊外送回来的,或许是谢久白复活了祝余草,闲暇无事,将这处小院挪了回来。
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喻连并不关心。
门外的灯笼依旧,篱笆门依旧,挂着‘家’的牌子。
喻连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讥讽的弧度。
此处无人,他散去了隐身法诀,指尖落在篱笆门上,轻轻推开。
随着门打开,往日在这处小院的欢声笑语好似也一同朝他涌来。
他看见谢久白蹲在房屋上敲敲打打补房顶,看见火老大嘻嘻哈哈地追蝴蝶,看见自己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看见谢久白背着背篓,看见自己拿着弓箭,看见那‘恩爱’的夫妻二人,偷偷在火老大看不见的地方甜蜜接吻。
喻连指尖拂过落了灰尘的椅背,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这颗心是火老大给他的,喻连知道,他不该用这颗心为那段充斥着欺骗的感情感到痛,但人若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没有阵痛和余恨,便没有五毒八苦,超脱不得了。
谢久白贯穿了他人生的十九年,是父亲,是师父,也是爱人。
敬仰、崇拜、依赖、心悦、爱慕……
感情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和记忆之中,汲取着身体本能和记忆里的情感,在皮肉下恣意生长,可每一次,都被那句‘从未爱过你’和火老大、九穗痴的性命斩断。
反复生长,反复斩断。
只剩下表面血淋淋、没有愈合痕迹的伤口,触之则痛。
喻连推开卧房的门,走到书桌前研墨。
他取出几张信纸,捻开笔锋,提笔落墨。
-师伯兰泊风亲启。
-裴师弟亲启。
-尉迟临川亲启。
-祝不死亲启。
同门、友人,喻连给每个人都写了,只是写的不多,寥寥数语。
顿了顿,喻连又抽出一张纸。
-神心澈亲启。
心窍剜出时爆发的力量,不知是不是破坏了寄灵的刻纹,他启用了数次都没成功。
不过就算能用,他也不想用。
现在这模样跟神心澈寄灵,岂不是打自己说‘我贪恋红尘,你不必渡我’时的脸?
写完后等墨色阴干,喻连便挨个装入信封里,薄薄一沓,压在镇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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