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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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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自愿失去那些记忆的吗?”喻连只问了这一句。

“……不是。”

喻连似乎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你看,我的记忆向来不由得自己,去追寻那些,有什么意义。”

他再次看了眼桌上他亲笔写就的‘爱’字,手指攥紧又松开,平静地说:“或许在我失去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比从前和缓,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冥主盯着他的背影,没问出口。

喻连忍住大脑剧痛往前走,可是越来越多的模糊记忆虚影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走了两步,喻连就忍不住撑在了桌面。

短短几秒功夫,他脸色煞白。

冥主扶住他,只一眼,眉就皱了起来:“我带你回去,祝不死很快就……”

喻连:“我不想看见他。”

他想把冥主推开,结果反倒把自己推的一踉跄,手肘扫过了桌面。

书桌上的笔洗砚台落了一地。

一个不起眼的浅绯色的储物罐当啷落地,罐口散开,叮叮当当,成千上万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弹了出来,漂浮在空中。

“……”

喻连捻住一颗琉璃珠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琉璃珠,应该是锻造工艺的问题,所以才会发光。

琉璃珠。

发光。

琉璃珠……

喻连瞳孔被这颗琉璃珠映亮,无数光影掠过琉璃珠的表面。在散落一地的琉璃珠的温柔的光芒里,遗落的记忆呼啸着朝他涌来。

“我虽然没有名字,但我一睁眼就知道我是谁。”

“是谁?”

“冥主。”

“记不住,我以后叫你阿狗吧。”

“你能当我哥哥吗?”

“不能。”

“就这么定了。”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两个少年的血和泪染红了迎仙楼斗鬼场的赌局。

“哥哥。”

“小莲花……”

喻连捂住头,睁大眼,眼泪一颗一颗往外砸。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葡萄藤下的阿狗捧着诗经念的起劲儿。

“来来回回就念这一首,烦不烦人。”

“不烦。”

凌乱的、碎片一样的记忆在他大脑快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片一片嵌合进去。

“天地不容,就是这个世界要杀你,我要把九州屠尽,崩了天道。”

“哥哥,九千九百五十六颗琉璃珠,我一共爱了你四万九千七百八十六次。”

“小莲花,撑过二十岁好不好?哥哥还没有给你取字。”

“哥哥……”

“哥,是太阳出来了。”

喻连捂着半张脸,胸腔里的悲哀像是一把刀,要把他劈成两半。

他抬眼,冥主的脸和阿狗的脸重叠。

冥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喻连变化的眼神中张了张嘴,最终紧紧闭上了。

喻连怔怔的看着他。

“阿狗……”

喻连:“哥哥?”

颤抖的尾音带着些许疑惑,止住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流淌出来。

冥主去擦喻连脸上的泪痕,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别想了。别想了……小莲花。”

喻连偏过头,躲开冥主的手。

桌上那张‘爱’字,那些临摹的爱和诗经,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意义就变得不同起来。

他说:“冥主,我们之间能也只能有一种关系。那就是我恨你。”

他喊冥主的时候,和明渚一样。

一个是恨,一个是爱。

原来爱恨同音。

“可是你想起来了。”冥主哑声说:“我们是阿狗和小莲花的时候,没有那些立场和恨怨纠葛,你可以恨我,但你连阿狗也不想要了吗。”

喻连笑了下,当着他的面,把书桌上一张张的‘爱’撕得粉碎。

“……哥哥?”他眼眶通红,“你要知道,若我一直有记忆,我从来都不会爱你。”

他必须恨,也只能恨,不然就是对曾经痛苦自己的背叛,对年少时自己的背叛。

“爱你,让我感觉恶心。”喻连抬手一扬,宣纸洁白,纷纷如雪落。

撕碎了的爱落在冥主肩头,那宣纸很薄很轻,却在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变得比山岳还沉,压得他喘不上气,紧接着就是疼。

阿狗和小莲花的记忆是他们相爱的开始,现在被喻连说了一句恶心。

万箭穿心,比不上这一句。

冥主死死抓住喻连的手腕,凶狠的像是要把喻连活活吞入腹中,语气却是祈求的、哽咽的:“……不恶心。”

“喻连,你可以说我是怪物,说我恶心,但不能说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四年恶心。”

“那是阿狗啊,是你哥哥,你那么爱我,他对你从来都没有算计,我……”冥主语无伦次,“你,你分明想起来了的,你是小莲花……”

“我是小莲花,但小莲花首先是喻连。喻连从来都不会爱冥主,小莲花同样。”

喻连去挣他的手,没挣开,他竭尽全力把汹涌的情绪锁进冰冷的外壳内,道:“松开…你松开!”他哑声怒道,“你松开我!!”

冥主对上他冰冷的眼,不但没松开,反而攥更紧了。

喻连恢复记忆之前的提心吊胆,恢复记忆之后的狂风骤雨,恐惧、惶然、无措……一层层的情绪累积在他心里,在此刻终于决堤。

若是千年之前,有人跟他说,在未来某一日,他会像个凡人一样因爱心痛,流泪不止,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先变成傻子。

“喻连……你不能…你不能在驯服了一只野兽之后,扭头就不要他了。”

冥主抬手一挥,那棺椁盖子飞了过来,直直矗立在地上,他掰住喻连的肩膀,迫使他去看。

“上面是你写的,你是爱我的。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丢下我。”

棺椁内部的刻字刺入眼中。

[夫明渚,无字。妻喻连,字无晦。生同衾,死同穴,合墓同冢,死生夫妻。]

喻连面无表情的看着,耳边那影影绰绰的嘈杂也越来越明显。

“前几天不是说要给你取字吗?我取好了,给你看看。”

“无晦……我喜欢。”

“你学会爱和尊重的那天,就是我爱上你的那天。我感觉你在爱我,于是我也来爱你了。”

“如果我做了错事,我想你能原谅我一次。”

“好吧,我给你这个承诺。”

失忆后、东清镇、回归幽冥裂隙后……最后一点零星记忆,彻底归位。

在最恨一个人的时候,发现自己爱他。

喻连半晌才张嘴:“冥主。”

“我在,是我。”冥主分不清他叫的是他哪个名字,他感觉到喻连不挣扎了,双手捧住他的脸,“是我。”

喻连木然极了。

一切美好的幻影在此刻全部撕裂,那么多、那么多浓烈的情绪割破了他这薄薄的皮囊,缓缓流淌出来。

冥主终于如愿以偿的尝到了此生他尝过最浓郁、最极端、最复杂的情绪滋味,可尝到的这一刻,他却只想吐。

好难吃。好难吃。

可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这混杂的情绪里有没有爱,有没有恨,他什么都品不出来。

他盯住喻连的脸,那双紫瞳里全是压抑的疯和卑微:“小莲花,喻连……你告诉我。就算你全都想起来了,你还是有一点爱我的,对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

喻连却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又空又冷。

他说:“明渚。我好冷。”

冥主紧紧抱住了他,身体升温,双手搓着他的后背:“不冷了,很快就不冷了。”

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很多,等到怀里的人不发抖了,才松开。他对着喻连讨好的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喻连,告诉我,你作为完整的喻连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点爱我?”

喻连呆呆的。

冥主固执地问:“是不是,嗯?”

喻连看他半晌,疑惑地问了句:“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里。”

“………”冥主瞳孔细微一缩。

喻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爹爹该打猎回来了吧。”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下泪痕满面的冥主,叹了口气,给他擦了擦,“感觉你都好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不像我,我今年五岁……”喻连拧眉,“不对不对。我已经长大了。嗯……对,我都怀孕了,有宝宝了。”

冥主:“喻连。”

喻连:“我要给爹爹要钱,去找算命先生,给宝宝取名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外走。

冥主:“喻连。”

喻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狐疑停住:“哦对,我叫喻连。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算命先生吗?”

就算知道高悬头顶的刀终有一天会落下,可真到了这一天,冥主还是被细细密密的痛淹没了。

他轻而又轻的沙哑叫了一声:

“喻连……”

喻连歪了下头,乖乖承认道:“是我呀。”

四目相对,一双单纯干净又疯疯癫癫的眼睛,一双学会了爱没多久,就被绝望填满的兽瞳。

殿外的风变大了,地面撕碎了的‘爱’轻柔的划过生同衾死同穴的刻字,轻飘飘的飞入棺椁之中。

像是谁一声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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