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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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擅动,请了丹峰长老过来。
丹峰长老看了半晌,说:“他似乎感受不到我们的存在,先别动他,顺着他来。”
喻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这儿坐着坐着,直到夜空星辰密布。
他抱着自己膝盖睡着了。
谢久白想把他抱去卧房,却见才睡了没两息的人睁开了眼睛,他双手做了个撕开东西的动作,然后对着空气喊了句:“师父?”
空气自然是没有回应的,但喻连好似听见了回答一样,有些迟疑说:“师父,你不舒服吗?追到落冥教主了吗,还是说交手之时你受伤了?”
谢久白记得喻连说过的每一句话,短短两句,他瞬间就记起来了这是哪一段的记忆。
这是他刚剜走喻连的心窍后的那几天。
他封印了喻连识海里心窍被他剜走的那段记忆,之后给了喻连十五张传音符篆,便将他抛在小院,骗他说他去追杀落冥教主。
他还对喻连说,想他的时候可以用传音符篆和他说话。
喻连传音过来的时候,他根本不在追杀落冥教主,而是在九州台下,用他的心窍复活祝余草。
他那时根本无法分出太多心神去和喻连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敷衍。
他看着喻连,也看见了当时那个对他敷衍的话都听得很认真很珍惜的少年,“师父,家里有炭火吗?我有点冷,想在屋里点盆炭火。”
谢久白还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他让喻连去屋后拿火晶,火晶比炭火好用。
第一次传音结束后,喻连脸上高兴的模样渐渐消失,变得蔫哒起来。他显然也感受到了谢久白的敷衍。
他捶了捶腿,站起来晃晃悠悠走了两步,猛地往前一摔。
谢久白立刻搀扶住了他,这一扶,喻连就跟宕机了似的,完全不动了。
丹峰长老拧眉道:“松开他,他在复刻。”
谢久白:“复刻?”
丹峰长老:“嗯,复刻他在这处小院经历过的事情,这是一种刻板行为。大概是这段记忆给他带来了某种创伤,所以当他重新来到带给他创伤的地方,处在熟悉的环境里,复刻的刻板行为就被唤醒了。”
“……”
行为复刻。
所以喻连坐在院子门口等了一整日,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与他传音?
可他等了这么久,只得到了他几句明显心不在焉的关心。
谢久白缓慢地将喻连放下。
一挨着地面,喻连像个被激活了的木偶人一样,他又做了个撕开传音符篆的动作,卡顿了几息后,才有点委屈道:“师父,你能早点回来吗?我刚刚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喻连:“应该没有。”
[阿连乖,师父办完事就立刻回去,你若伤了,自己上点药,好吗?]
喻连每说一句,谢久白的记忆就自动补了下一句。
彼时他在九州台下,听到这里虽然有点担心,可他回不去,只能这样关心一句。
或许那时他心里更多是认为喻连想他了,是在跟他撒娇,求一点关注。
毕竟摔一跤能有多严重?擦破皮涂点药就好,他就算在喻连身边,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
后来他才知道,沧山生死泯之时,喻连为了求一个救他的办法,在忘川残骸跪了二十一天,寒气侵入双腿经络,后遗症颇多。
而他剜走了喻连的心窍,导致他身体更无法产生热量对抗寒气,腿疾恶化得厉害。
他跟他说摔倒了不是在撒娇,是真的双腿没知觉,站不起来了。
喻连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双手撑住地面,身体一点点趴了下去——
[他为了跟你传音,从天黑等到天亮,自己昏睡几次都不知道。为了跟你多说几句话,低声下气,没半点骨气、脾气和尊严,简直恶心死了。]
[我还看见他腿有问题,摔倒后爬不起来,拖着一双腿,跟被打废了了的狗一样在地上爬。院子里都是他皮肤磨破了,拖出来的血痕,你都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怜,多可悲,多好笑……]
苏邻尖锐的声音横跨了五六年,再一次扎入谢久白的耳中。
灵力尽失、腿疾恶化,被他孤零零丢在这里,无人照看。谢久白没有让喻连再次趴下去,他抱住了喻连,在喻连再次卡顿的呆滞里,埋首在他颈侧,眼皮发烫。
从此处到竹屋处二三十米的距离,喻连是硬生生爬过去的。
他见过那满院子的血痕,如今也亲眼见了那几日喻连是怎么独自熬过来的。
他不可能让喻连在爬一遍,直接带着人回了竹屋里。
丹峰长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后,跟了上去。
喻连回了屋也没有安生下来,他嘴里喃喃着药膏、药膏。谢久白找出来一瓶递给他,喻连才安静下来,按照谢久白说的那样,在自己足背、膝盖和小腿上抹药。
一边涂一边在‘伤口’上吹气。
他喃喃自语:“师父不在,你得乖乖的。乖一点,师父让你乖一点。”
谢久白能想象到那时的少年喻连费劲千辛万苦爬到二楼竹屋里,拖着动不了的双腿靠在床边,自己给自己涂药的样子。
他胸腔发闷,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胸口塞入一块滚烫的石头后,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胸膛,朝内挤压。
钝痛从胸膛蔓延到四肢。
他道:“阿连,师父在这儿,师父就在你身边。”
喻连说一句,他便回一句。
就算他清楚的知道,他现在的回答,永远也穿越不了时空,抵达彼时喻连的身边。
喻连自言自语的声音忽而一停,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摔了药膏,碎瓷片迸到谢久白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真没用!喻连你真没用!你这个烦人精,什么都要师父操心吗?拿个火晶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废物!废物!废物!”喻连发了疯一样捶打自己的双腿,满眼的暴怒之色。
谢久白死死攥住他的手,喻连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又开始自言自语:“可以做得好,衣服脏了就丢掉。慢慢来,不生气不生气……”
从天之骄子沦落成走路都成问题的半废之人。
谢久白从没听见喻连骂自己是废物,是烦人精。
喻连的创伤从来都不是从此之后再也无法修炼,而是在从小院门口爬到竹屋外的那二三十米里,他的骄傲、自尊全都被地上粗粝的石子磨得褪了色。
那悔恨的毒汁一次又一次翻涌上来,谢久白说了不知道多少对不起,可是时过境迁,伤害早已铸成,任何形式的道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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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清镇方圆三千里。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的第一次战争已经打了十日。
冥气肆虐,落冥教的打法凶残至极,交手之时只要落于下风便直接自爆,教众自爆变成鬼兵,鬼兵自爆灰飞烟灭。
在这种极端消耗的打法下,五大仙门迅速战败,前锋精锐弟子被落冥教俘获,退兵千里。
翌日,落冥教追击至阵前,却没有立刻开战。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阴风阵阵,两方陈兵对垒。
冥主出现在落冥教阵前,望向对面五大仙门的宗主、掌门。
“不要紧张,各位。我和你们,或者你们的长辈也算是老朋友了。”
“我本来不想和你们打,可是谢久白抢走了我的妻子,我落冥教的尊后——哦,也就是仙宗的喻连,你们的灼阳仙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果不其然,五大仙门阵营里的所有人脸色都精彩极了,尤其是仙宗弟子。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他强行压住随着喻连离开时间变长而越发暴虐焦躁的情绪,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把喻连送回来,我便发天道誓,从此安安分分,再也不对五大仙门出手,抓到的战俘也可以放掉。不然,我们第二次开战的时候,落冥教会用这些战俘的人头祭旗。”
“五天时间,我等你们的决定。”
冥主很清楚五大仙门有些人的德行,能拖就拖,推诿抱怨。若非是必要,哪怕只有一条不算退路的退路,他们都不愿意打仗。
纵观千万载史海仙册,牺牲一个人来换取天下太平,正是这些人最爱做的,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