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全面备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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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黑石关矿区就已经醒了。
不是被鸡鸣叫醒的,是被锤声敲醒的。柳月带着后勤队的四个辅兵,从寅时末开始就在装备维修区里敲铆钉,把三台丙型共振增幅器的散热鳍片一片一片地拆下来,用铜丝刷清理掉昨天试射时结在上面的氧化物硬壳,再一片一片地装回去。铜锤敲在铆钉上的声音短促有力,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在矿区上空回荡出一种近乎节拍器的韵律。
清风从数据记录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东边的天光还只是一线淡青。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井口旁边的蓄水桶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然后用力搓了搓眼睛。昨夜他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最后是趴在手册上睡着的,醒来时脸颊上印着一行倒过来的字——“四赫兹调制信号解码,第八次复验,无新增异常”。那是他睡着前写下的最后一行备注。
井架上的三色信号灯还是绿的。绿色代表井下虫群密度低于预警阈值,过去一夜没有变过。清风仰头看了一眼灯色,又低头翻开手册,把凌晨最后一次自动采样的数据核对了一遍。一号井——灵气浓度波动幅度正负百分之三,正常。二号井——温度梯度每百米零点七度,正常。三号井——虫群分散度维持在高位,没有出现聚集倾向。所有数据都在安全范围内。
但他没有觉得放心。恰恰相反,所有数据都“太正常了”。昨天的相变事件之后,虫群退入矿脉深处,师尊说过它们在重新聚集、形成“虫巢心脏”。一个正在生长的心脏不应该有这么平静的外表体征。这种平静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老猎户说的那句话——“山里的东西要出来之前,林子里总是最安静的。”
他又舀了一瓢水,这一次没有泼在脸上,而是慢慢地喝了下去。凉水从喉咙滑进胃里,带走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挂在蓄水桶边缘,转身走向指挥帐篷。
帐篷里刘都尉已经在了。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摞文件——左边是来自京城和郡城的往来文书,中间是矿区各井口的监测报表,右边是后勤物资的库存清单。她正在用朱笔在库存清单上画圈,每一处储备低于警戒线的项目都被圈了出来。储能模块——库存一百四十四组,警戒线一百二十组。铜丝网拦截阵盘——库存二十二面,警戒线十五面。探测仪备用感应线圈——库存三十一根,警戒线二十根。只有天元石粉末——库存四十七袋,离警戒线还差三袋。她在这个数字旁边打了个星号。
“储能模块的消耗比预期快了一倍。”刘都尉头也不抬地说,“昨天丙型增幅器试射四十息,烧掉四组储能模块。今天如果再试,库存就会跌破警戒线。南麓中转站的补给车队要到明晚才能到。”
“那就暂停试射。”清风走到桌前,拿起库存清单扫了一眼,“把剩下的储能模块全部留给实战。试射数据昨天已经够了——波束聚焦率百分之八十三,井下穿透深度五百二十米,外壁击穿时间三十八息。再试一次不会带来更多信息。”
刘都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而笃定,和他师尊如出一辙。她见过太多在这个年纪的年轻修士——急于表现,急于证明,说话时声音会不由自主地抬高半度。但清风不是。他说话的时候左手还捏着活字印章,右手的手指在库存清单的边缘划过,眼角余光同时在扫监测报表的最新一行数据。他不是在模仿林玄清,他是在用林玄清教他的那套方法思考。
“你师尊走之前交代过,今天由你接管井下压制系统的全部指挥权。”刘都尉将朱笔搁在砚台上,正式地看着他,“三台增幅器的发射时机、功率选择、目标优先级——这些都由你来定。我只负责协调后勤和通信。”
“明白。”清风没有推让,没有说“我怕做不好”之类的话。他从腰间布袋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到昨晚临睡前写好的一页,放在刘都尉面前。那页纸上用活字印章盖着一份表格——三台增幅器的部署位置、每台对应的井口编号、压制优先级排序、储能模块的分配比例、以及三种不同虫群密度下的发射方案。表格的最后一栏是空白,栏头写着“实测调整”。
“如果虫群密度按照师尊预测的模型发展,方案甲可以覆盖百分之九十的情况。”清风指着表格说,“剩下的百分之十——如果虫群在相变前出现了新的行为模式——我在空白栏里实时填。你帮我盯一件事:南麓中转站的补给车队能不能提前到明天中午?半天对矿区的储能模块库存来说差别很大。”
“我试试。”刘都尉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在空白文书上开始草拟发给中转站的加急公函。
清风走出指挥帐篷时,太阳已经从苍狼岭山脊线的缺口处露出了半边。晨光洒在矿区里,把井架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那里有一排更小的影子在移动,是量产机编队在进行晨间巡逻。六台破军机甲排成两列纵队,沿着苍狼岭东坡的碎石路缓慢行进,肩部的信号灯在晨光中变成了淡橙色。另外六台在西坡,同样的队形,同样的速度,由诸葛恪统一指挥。
编队巡逻这个主意是柳月提出来的。她昨晚在装备区敲铆钉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机甲单台巡逻的视野重叠区太多,不如编队走,两台一组前后错开两百米,六台就能覆盖整面山坡。省出四台来可以轮班休息。”诸葛恪想了两息就点了头。现在那十二台机甲分成了三班——一班巡逻,一班待命,一班检修。驾驶员的轮换时间卡得极准,每四个时辰交接一次,误差不超过半刻钟。
量产机成军不过一个月,这些从郡城、京城、矿场和工坊里招募来的年轻人,已经学会用正规军的标准管理自己的装备和作息了。
清风走到一号井的井架下,柳月正趴在丙型增幅器的侧面,用一把极细的铜镊子调整发射阵列的相位校准螺丝。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着几道黑色的机油痕迹,手指却稳得出奇——铜镊子夹着那颗米粒大小的校准螺丝,一转就是精确的八分之一圈,不多不少。
“二号机校准完毕。发射阵列同心度偏差小于半个丝。”柳月头也不抬地说,“三号机还没动。十七和十九在给它换储能模块插槽的触点弹簧,原来的那批弹簧昨天试射之后出现了接触不良。诸葛先生随机器附送了一批新弹簧,弹力系数比旧的高了两成。”
“换上去之后做一次低功率通电测试。”清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增幅器外壳的温度——凉的,说明昨晚冷却得很好,“不要全功率,百分之十就够了。测的是接触电阻,不是输出功率。”
柳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动作极短暂,马上就被她低头继续校准的动作掩盖了。但清风看到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测的是接触电阻,不是输出功率”——这是师尊的口头禅,每次弟子们在调试设备时把测试目的搞混了,他就会用这句话纠正。清风以前是被纠正的那一个,现在他是纠正别人的那一个。
他把手从增幅器上收回来,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比昨天沉了一些。
这份重量不是坏事。他知道。
辰时正,通信玉牌里传来了诸葛恪的例行通报。
“苍狼岭巡逻分队报告。坑道口封堵阵盘状态正常,无信息素泄漏。坑道内三十里侦察段——前二十里无异常,后十里发现新的履带印记。印记深度比昨天谕留下的浅了两分,方向一致,都是往北。判断为同一台机甲折返。折返时间估计在昨夜亥时前后。除此之外,未发现其他神殿人员活动迹象。”
“她折返了?”清风按着通信玉牌追问,“她折返到坑道口还是折返到了更深的地方?”
“印记显示她往北走了大约二十五里,然后折返向南,在离坑道口五里的位置再次折返往北。她在原地反复走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那里的地面有长时间站立的痕迹——机甲支撑结构在地面上压出了四个圆形凹陷,间距和谕的机甲脚部尺寸完全吻合。”
清风把这几句话飞快地记在手册上。谕在坑道深处停留了一段时间,而且是站着不动。她在等什么?还是说,她在操作什么?那条坑道里除了神庭时期的金属支撑结构之外,没有发现任何还能运转的设备——至少诸葛恪的第一次侦察没有发现。但如果谕专门折返回去,在那个位置长时间停留,说明坑道深处还有东西。一件没有被第一次侦察发现的东西。
“诸葛恪,那个位置离坑道口多远?”
“大约二十五里。坑道在那个位置有一个扩大的空间——截面从标准六边形扩展为直径约合十丈的圆形竖井,竖井往下还有延伸,深度未知。我昨天侦察时没有下探,因为命令是前出不超过三十里且不接触神殿目标。”
清风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直径十丈的圆形竖井,深度未知,神庭制式工程架构。这不是普通的通风井或者检修井。这是一个接口。神庭在地下工程建设中,用竖井连接不同深度的工程通道,就像用立交桥连接不同方向的道路。如果苍狼岭山神庙下方有一条工程通道,而通道中途又有一条竖井往下延伸——那
甚至可能直接通向母体所在的区域。
“先不要下探。”清风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稳,“在竖井口部署一组自动监测阵盘,持续记录灵气浓度、信息素浓度和四赫兹脉动强度。数据传回矿区指挥帐篷,每刻钟更新一次。另外——把坑道口封堵阵盘从一面增加到三面,增设铜丝网拦截层。如果神殿要从坑道里往外冲,封堵阵盘挡不住机甲,但能延缓它的推进速度,给我们反应时间。”
“明白。”诸葛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通信切断。
清风把玉牌放回腰间,翻开手册的最新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加一个向下的箭头,旁边标注“竖井接口,深度未知”。他在箭头作被隐藏的竖井设备,或接收来自母体的信号。”然后他想了想,又把“或”字划掉,改成“及/或”。
师尊说过,当两个推测都有可能且不互斥时,不要用“或”,用“及/或”。因为现实往往比推测更复杂,两种可能性同时成立的概率远高于单一原因论。
他在手册上又记下了一笔:下次通讯时向师尊汇报坑道竖井的情况。
巳时,石坚从矿区西侧的山脊线上回来,带回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苍狼岭以西三十里的地表岩层应力分布没有异常,虫群没有大规模向西迁移的迹象。坏消息是,他在山脊线上闻到了金鳞虫的气味——不是从地下矿脉渗上来的,而是空气中有虫体分泌物挥发的痕迹。气味极淡,断续分布,沿着山脊线往北延伸,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
“有人在用虫子做路标。”石坚把鼻尖贴着地面又确认了一遍,“气味节点间距大约三里,每个节点的浓度差不多,应该是人为投放的。投放时间不会太久,昨晚的露水还没把气味冲干净。”
清风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石坚鼻尖指的那块石头表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确实有一种淡淡的腥甜味,和信息素原液的味道很像,但要淡得多。他把手指上的残留物涂在探测仪采样片上,仪器花了几息做分析,结果跳出来:信息素浓度百分之三,其余为虫体分泌物降解产物。投放时间估测——昨日夜间,误差前后一个时辰。
谕在撤回北坡之后,在苍狼岭以西的山脊线上投放了标记物。和她在坑道深处的折返站立一样,这些标记物也是某种准备。神殿在布设一条路线,从北坡到苍狼岭,再到黑石关,沿途用信息素标记物做路标。这不是人类的路线——金鳞虫对信息素的敏感度远高于人类,这些路标在虫子眼里就是一条发光的大道。
“神殿在给虫群铺路。”清风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尘,面色沉了下来,“他们把信息素标记物从北坡一直铺到苍狼岭,虫群被信息素吸引,就会沿着标记物的方向一路汇聚过来。到了苍狼岭,虫群涌入山神庙下的坑道,沿着矿脉涌入黑石关——然后就是师尊说的虫潮。”
他转向通信玉牌,同时打开了三条频道。
“刘都尉,神殿在苍狼岭以西铺设了信息素标记物路线,方向指向黑石关。虫群沿标记物迁移的速度可能比师尊模型的预估更快。请求将备战等级从三级提升到二级。”
“柳月,三台增幅器的发射准备时间从三十息压缩到十五息。储能模块分配比例调整——一号机和二号机各配十组,三号机配六组作为后备。立刻执行。”
“诸葛恪,巡逻范围扩展到苍狼岭以西三十里。任务是侦查信息素标记物路线的分布情况,发现新的标记物节点不要触碰,只记录位置和浓度。另外——让你的六台待命机甲进入热车状态。不是警戒待命,是热车。引擎升温到战斗温度,传动机构预润滑完毕,随时可以出动。”
三条频道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刘都尉回了一声“收到,即刻执行”,柳月回了一声“明白,压缩到十五息”,诸葛恪则沉默了两息,然后以一种比之前更稳更沉的声音回了一句:“遵命。六台热车,随时出动。”
清风把玉牌按回腰间,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兴奋。不,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全身的注意力被高度调集起来的状态,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刚好能稳定工作的程度。他以前在师尊身上见过这种状态,在岩墙塌裂的前一刻,在探测仪数据跳变的瞬间。那时候他不理解师尊为什么越是在危险逼近的时候反而越平静。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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