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科学的终极造物(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玄清缓缓站了起来。他用一种很慢的速度将笔记簿从道袍内袋中掏出,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满了紧急停止指令的序列,最底下是他的笔迹——“核心指令已覆写”。他在这一行字的命问目的。”写完之后他把笔记簿合上,放回内袋。
“你现在问了我,”林玄清说,“你觉得你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了吗?”
“我不知道。”母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一个由几百万层薄膜和几十万格谐振腔组成的庞然巨物,在回答“你觉得自己是不是活的”这个问题时,说了“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答案。所以我请求你——在关闭我之前,以首席工程师的权限,允许我在自关闭的过程中保持核心意识的运转。我不阻止关闭。我愿意关闭。但我想在关闭的那一刻,体会一下‘结束’是什么样的。一个工具不会在乎自己被关掉。一个生命会在乎。”
林玄清沉默了。
他站在母体核心下方,面前是那面发着淡金色光芒的接口面板。右手食指上的铜环仍然在微微发热,姜和的基因已经通过了验证,他的每一次操作都被系统记录为首席工程师的正式决定。他现在可以输入关闭指令的最后确认序列,母体会在九十天内平静地降解回灵气和有机质,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反抗。它已经接受了关闭。它只是想在被关闭的过程中,保持清醒。
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读过的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论文。论文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当一个被创造出来的智能体主动表达了对自身存在的疑问时,它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工具了。不管它是由硅晶片构成的还是由生物组织构成的,这个疑问本身,就是意识存在的充分条件。
他把手按在接口面板上。
“我以首席工程师的权限,批准你的请求。”他说,“母体核心意识模块在自关闭期间保持运转。你将感受到关闭的全过程。这不是惩罚,也不是奖励。这是你应得的。”
母体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玄清以为它已经开始了关闭进程、不再能说话了。然后它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语气变了——不是冷静中性的系统播报,不是带着困惑的追问,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温和的陈述。
“谢谢您。虽然您不是姜和。”
林玄清的手指在接口面板上停了半息。
“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姜和?”
“知道。基因验证通过不代表我认不出你不是他。姜和最后一次触碰控制模块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他没有发抖。”母体说,“你一直在发问,他却从不发问。你和他很不同。但您也是首席。不论您叫什么名字。”
林玄清把手从面板上移开,转过身。李寒衣站在几步之外,玄武战甲的面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掀开了。她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母体核心那些正在缓缓熄灭的薄膜,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深的安静。影也睁开了眼睛。他什么都没说。
林玄清走到影身边重新蹲下,把他的胳膊重新扛到自己肩上。
“走吧。天亮之后还有一堆事。”
他们沿着巷道往回走。身后母体的光芒在一寸一寸地变暗,天坑穹顶的金属架构在失去液态灵气的灌注之后开始发出极轻微的收缩声——那是金属在几千年来第一次在没有能量场支撑的情况下承受自身重量。但那不是崩塌的声音,那只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
走出天坑入口时,天已经开始亮了。不是阳光,是晨曦前那种极淡极薄的青色天光,从苍狼岭方向的天际线上渗出来,把山脊线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浅浅的银边。巷道口外面,前来接应的柳月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抬担架的辅兵。她显然是在他们出发后不久就从黑石关赶来的,在巷道口等了不知多久。她看到林玄清肩膀上扛着的影,没有问“他怎么样”,直接跑过来从另一边扶住了影的胳膊。
“矿区呢?”林玄清问。
“守住了。”柳月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神殿机甲全部撤退。虫群散了。灵核启动完毕,郡城周总办发了确认信。赵小婉统计了物资损耗,清风已经在做战后评估了。”她顿了顿,“师尊,母体那边——”
“关闭了。”林玄清说,“九十天之后会完全降解。矿脉灵气回流已经启动,灵核会持续调节灵气分布,金鳞虫会失去组织性,但不会灭绝。这些事回头慢慢说。先把他送回营地。”
柳月点头,和辅兵一起将影扶上担架。影闭着眼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柳月检查过他的脉搏之后,眉头松了一瞬,然后马上又皱了起来——她看到了影身上那些旧伤疤,密密麻麻的,不是战斗留下的。林玄清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
一行人沿着废弃运输巷道往回走。来时是狂奔,回时是缓行。巷道壁上的工程编号牌一块一块地从探照灯光束中闪过,几千年没被人读过的神庭工程字体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林玄清走得很慢,肩上扛着影的胳膊。李寒衣走在最前面开路。
当他们重新踏上黑石关矿区地表时,太阳刚刚从苍狼岭山脊线上升起来。晨光洒在南坡战场上,把晶间腐蚀弹留下的蛛网状裂纹、铜丝网碎片、机甲传动液干涸后的暗红色痕迹、还有诸葛恪的破晓改型肩部那三片被削掉的散热鳍片缺口全部照得清清楚楚。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和信息素的腥甜味正在被晨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矿区灶房飘来的米粥香。
清风站在矿区北侧防线的最前沿。他的身后是诸葛恪的十二台机甲——六台仍在战备状态,装甲板上的外挂反应模块换了一批新的,在晨光下反射着非金属复合材料特有的哑光。六台在装备区进行损伤检修,柳月和石铁正带着后勤队逐台拆检被晶间腐蚀弹污染的关节。丁小满趴在破军零玖号的驾驶舱里睡着了,面甲都没摘。陆晨趴在监测帐篷里的桌案上,脸枕着一摞刚整理完的数据表。老马拄着铁锨坐在井架旁边,仰头看着井架上稳定不动的绿色信号灯,看了很久。石坚从西坡山脊线上慢吞吞地走下来,背上甲胄铆钉在晨光下闪光,尾巴在地上敲了三下。
崔婶把粥锅端到井架旁边的长条桌上,锅盖一掀,热气冲上来,在晨光里升成一道白雾。她身后跟着几个从郡城物资车队下来的后勤辅兵,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摞碗。
林玄清站在黑石关矿区正中央的碎石路面上。晨光穿过苍狼岭的缺口照在他脸上,把十几道矿尘和汗水混成的泥痕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铜环——指环上的符文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了,和一枚普通的旧铜环没什么两样。母体控制模块在接受了最后一条指令之后自动锁死,这枚指环从此刻起只是一件旧物。
他把指环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他把它放进了道袍内袋,和玄阳子的绝笔信放在一起。
林玄清重新抬起头,在晨光下朝着那口正在冒热气的粥锅走过去。身后苍狼岭北坡方向的硝烟仍未散尽,神殿撤退时留下的机甲残骸仍在密林深处冒着零星的黑烟。而郡城方向,灵核的启动让整座城市的地面都笼罩在一种极淡的灵气光晕中。矿脉深处被压制的虫群在母体关闭后失去了组织性,但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它们将在这片地下存在很久,需要用新的方式去治理和平衡。神殿主力撤退后还会再来。谕还活着。母体关闭的倒计时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但此刻粥是热的。他接过清风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咸淡,只是用筷子指了指锅,对崔婶说了三个字:“多加米。”
崔婶笑了,拿起大铁勺又往锅里加了两把米。围在长条桌周围的矿工、辅兵、机甲驾驶员们排着队领粥,队形不太整齐,但没有人争抢。诸葛恪端着一碗粥蹲在破晓改型的脚踝旁边,边吃边跟柳月讨论晶间腐蚀弹对新型复合装甲的渗透深度。丁小满被十七叫醒,迷迷糊糊地接了一碗粥,喝了一口才想起来问:“神殿退了?”石铁坐在井架底座上,碗放在膝盖上,用那双铁匠的大手捧着。老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半块干粮,掰碎了泡进粥里。
李寒衣靠在装备区帐篷的支柱上,碗放在膝头,刀竖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她喝了半碗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晴的。
林玄清端着碗走到她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矿区里来来往往的人。阳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他忽然从道袍内袋里掏出银哨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哨子递给李寒衣。
李寒衣看了看他,接过哨子收进怀中。他们不需要说什么。
影在医疗帐篷里睁开眼睛。棚顶是帆布,帆布上印着矿务局的标记。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喝粥,有人在敲铆钉,有人在争论装甲板的配方改进方案。他闭眼听了片刻,然后用手撑着床沿坐起来。柳月从帘子外面探进头来想让他躺下,他说不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有退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矿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苍狼岭南坡战场上那些被晶间腐蚀弹、高温射流和铜丝网碎片铺满的碎石路面在阳光下发着光,不是丑陋的伤疤的光,是一种被反复捶打之后金属表面留下的锻纹般的光。
而在停云山庄脉眼深处,姜和的身体仍然被层层虫胶包裹着,心跳每分钟十二次,呼吸每分钟两次。他的休眠舱还在运转,母体关闭的信号还没有传导到这个深度的矿脉节点。在更深的地方,在灵核的控制之下,矿脉的灵气流向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改变,整条阴山矿脉将以全新的灵气平衡态存在——不再是为了压制一个沉睡的怪物,而是为了支撑一片需要重新学会与虫群共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