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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告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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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山庄的脉眼井口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着极淡的白雾。那是井底深处的冷空气遇到地表暖湿气流后凝结的水汽,混着脉眼里残存的信息素分子,在井口边缘的铅锡合金封盖接缝处积成了极细密的水珠。水珠沿着封盖表面那十六道神庭制式封印符的刻痕缓缓往下淌,像是这口井在出汗。

石铁半蹲在井盖旁边,把便携式高温喷灯的喷口对准封盖边缘的铅锡密封层。喷灯是他从黑石关装备区一路背过来的,管口的积碳在出发前用铜丝刷清了整整三遍,气压阀的密封圈换了新的,燃料罐加满到标定容量。他的手指按在点火开关上,回头看了一下站在井口平台边缘的林玄清。林玄清点了下头,石铁按下开关,一道极细极亮的蓝白色火焰从喷口射出,精确地舔在铅锡合金与井口青石的接缝上。铅锡合金的熔点比钢铁低得多,八百度就开始软化,九百度熔成液态,沿着井盖边缘的导流槽缓缓流进事先准备好的铁桶里。熔融金属的橘红色光芒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热度一点都不减,石铁握着喷灯的手稳得像在雕一件玉器。

柳月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手里握着一把铜丝刷和一瓶冷却水。她的任务是在铅锡密封层熔开之后立刻用冷却水冲洗井盖边缘,防止残余热量传导到井盖下方的神庭合金衬板上——上一次诸葛青云开井时没做冷却,衬板受热膨胀后和井壁卡死了半刻钟,差点耽误采样。柳月不想再耽误半刻钟。

井盖在石铁和柳月的协作下被完整地揭开了,没有损坏一道封印符刻痕。井口涌出的第一股气流带着浓郁的信息素腥甜味和极微弱的虫胶酸腐味,浓度比战前低了很多,但探测仪上的读数仍然在短时间内跳到了安全阈值的边缘。林玄清把防护面罩扣在脸上,走到井口边缘往下看。神庭的金属梯阶在探照灯光束中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井壁上那些暗金色的虫胶层在脉动消失之后变成了死灰色,但层状结构仍然清晰可辨。井底深处的球形空间里已经没有了四赫兹脉动的光芒,但透过探照灯的光束,可以看到球形空间底部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仍然静静地蜷缩在虫胶层深处。

“井口封锁组就位。”清风的声音从通信玉牌里传来。他留在井口平台担任总调度,面前支着那张从黑石关带来的折叠桌,桌上铺着停云山庄地形图、脉眼剖面图和四张任务流转单。十七和十九已经把铜丝网拦截阵盘在井口外围布设完毕,姜源带着姜家勘探队在井口平台下方五十步的山体裂隙处架设了一台便携式丙型共振增幅器——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在万一虫胶层结构发生意外崩解时用低功率共振稳定岩层。渡劫老怪盘腿坐在增幅器旁边的青石上,枯枝拐杖横放在膝盖上,那双渡劫金瞳半睁半闭,命魂能量以极低的功率持续向外辐射——他在用渡劫期修士的灵识覆盖整座脉眼,井下任何一处灵气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井下采样组,出发。”林玄清按下通信键,第一个踩上了金属梯阶。

井下采样组的人不多——林玄清、李寒衣、陆晨,以及姜家最资深的老勘探员老郭。人少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脉眼底部那个球形空间太特殊。虫胶谐振腔的物理结构在母体关闭后已经失去了能量支撑,但层叠的虫胶层本身仍然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沉积结构,在失去脉动能量后处于脆弱的亚稳态。人多了,脚步和呼吸产生的震动就多了。任何一次不必要的震动都可能导致虫胶层从亚稳态转入崩解——不是塌方,但比塌方更难处理:虫胶层崩解时会释放出大量高浓度信息素和有机酸挥发物,能在短时间内把整个井下空间变成一锅化学浓汤。

李寒衣跟在林玄清身后三步。她穿的不是玄武战甲,是镇魔司的轻甲,但护手还是玄武战甲那副,护手上的共振脉冲触点已经调到了最低功率——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在虫胶层万一崩解时用微弱的共振脉冲抵消震动波。她的刀横在腰间,刀鞘上的铜环在金属梯阶上偶尔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每次响起时她都会用手指按住铜环让它停下来。

陆晨紧跟在李寒衣身后,背上背着一台改装过的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诸葛青云连夜赶制的,外壳上还贴着诸葛家工坊的质检标签。这台监测仪可以同时追踪姜和的体温、心率、呼吸频率和生命维持装置的供电状态,所有数据通过铜丝绳缆实时传回井口通信阵盘,再由十九转发给矿区指挥帐篷。陆晨在出发前把这台监测仪的所有接口都重新插拔了一遍,每一根线缆都贴了编号标签——标签是他自己用活字印章盖的,格式和清风在手册上用了大半年的流转单标签完全一致。

老郭走在最后面。他今年六十七岁,是姜家勘探队里下过停云山庄脉眼次数最多的人——三十二次,比姜源还多五次。姜源虽然是族长之子,但脉眼深处的谐振腔结构只有老郭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层虫胶的走向。他腰间挂着一卷极细的铜丝探测绳,绳端系着一枚姜家祖传的灵气感应探头,探头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那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经历了几代人。他的嘴唇在轻微翕动,默念着姜家历代传下来的脉眼作业口诀——“遇胶层先敲三下,听回音再下脚。空则稳,实则脆,虚则退。”这些话林玄清听不懂,但老郭不需要林玄清听懂——他只需要林玄清信任他,而林玄清出发前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井下虫胶层的结构安全由你全权判断。”

一百八十丈的深度,上一次林玄清独自下来时用了将近半个时辰——井壁上满是休眠的金鳞虫,每一级梯阶都铺着正在蠕动的虫体。这一次虫群密度已经从战时的每立方米数百只降到了个位数。零星几只趴在金属衬板接缝处的金鳞虫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甲壳颜色是极淡的灰白色,触角一动不动。老郭用铜丝绳轻轻拨开挡路的虫体,每一次拨动之前都在衬板上轻敲三下,听回音,确认衬板没有松动,然后才继续往下。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不需要重做。

到了井底时,林玄清停住了脚步。

球形空间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几十层虫胶沉积物层层叠叠地糊在每一个表面上,在探照灯光束的照射下呈现出死灰色的哑光,不再脉动,不再发光。但在死灰色虫胶层的深处,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面前,多了一圈极淡极薄的金色微光——那是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在母体关闭后自动切换到的低功耗待机模式。它还在运转。姜和还在呼吸。

“生命体征数据——”陆晨把监测仪探头对准虫胶层深处的轮廓,屏幕上的数字逐行跳出来,“心率每分钟十二次,呼吸每分钟两次,体温三十一度。所有参数与上月记录完全一致。”

林玄清绕过球形空间中央那块悬浮的金属板——灵核密钥的另一半仍然刻在金属板表面,七赫兹信号在母体关闭后自动停止了发射,但金属板本身的符文线路仍在反射探照灯的光芒,像一面古老的镜子。他走到球形空间底部,半跪在姜和的轮廓面前。虫胶层在近距离下能看到极细密的六边形网格纹路,每一格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型谐振腔,但这些谐振腔已经全部失效了。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外层虫胶的表面——硬的,脆的,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脆。母体关闭之后谐振腔失去了能量来源,虫胶中的有机成分正在缓慢降解,这个过程会持续几年。

“老郭,虫胶剥离难度评估。”林玄清站起来让开位置。

老郭把铜丝绳系在腰间,走到虫胶层前蹲下。他没有用仪器,只是用手指在虫胶表面轻轻敲了三下,侧耳听了听回音。然后他又敲了三下,换了一个位置,再敲三下。“比预想的脆。敲击回音是‘空’——里面有空隙,胶层之间没有完全贴合。剥离难度不高,但不能用共振切割器。共振会把胶层整片震碎,碎片会砸到休眠舱。我建议用手动剥离——加热软化表层,然后用铜片一片一片掀。”

“手动剥离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最少一个时辰。”

“动手。”林玄清说。他和李寒衣、老郭、陆晨一起,把虫胶层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掀开。便携式喷灯的低温档把虫胶表面加热到大约四十度——刚好能让最外层的有机成分软化但不至于分解。加热后用铜片从边缘插入,沿着六边形网格的纹路慢慢撬动,一整片虫胶就会沿着层间界面完整地剥落下来。剥离下来的虫胶片被陆晨小心翼翼装进标本箱,每一片都编了号,编号格式和老郭铜丝绳上的标签一致。

剥离到第二十三层时,姜和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他蜷缩着侧躺在虫胶层的最深处,身体被一层极薄的透明虫胶膜包裹着。透过那层膜能看到他的脸——清瘦,苍白,皮肤上有神庭基因改造者后裔特有的淡金色光泽,头发是银白色的,长到腰间,在虫胶膜里分散成波浪状的纹理。他的面容极其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神庭的基因改造技术不只优化了健康和智力,也几乎锁死了衰老进程。他穿着一件神庭工程师的制式长袍,袍子上绣着首席工程师的专属纹章,纹章上的金线在探照灯光下微微反光。胸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装置表面的符文线路正在以每分钟十二次的频率发出极微弱的金色脉冲。

“生命维持装置运转正常。”陆晨把监测仪探头贴在透明虫胶膜上,屏幕上的数据稳定地跳动着,“供电状态——主电源百分之六十三,备用电源满格。心率变异度低于百分之零点三,呼吸节律完全规则。深度休眠状态极稳定。”

林玄清把最后一层虫胶膜剥开。然后他伸出手——右手手背上还贴着柳月给他换的新胶布——按在姜和的胸口生命维持装置上。装置表面的符文纹路感应到他的手指温度,自动亮起了一排神庭工程字体。太虚仙境同步翻译:“休眠状态:正常。首席权限已通过。是否唤醒?”

林玄清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不唤醒。维持当前休眠状态,转移到地面。”

他让陆晨和老郭把丁小满设计的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独立供电系统从背上卸下来,接入了休眠舱的外置供电接口。丁小满的应急供电方案在图纸上画了三个晚上,被诸葛青云批评过“理论上可行但未经实验验证”,此刻在停云山庄脉眼底部,它的每一个焊点、每一根导线、每一组备用储能模块的切换逻辑都运行得极其出色。陆晨把外置供电系统的输出功率调到和主电源完全同步的水平,然后按下了主备切换键。休眠舱的主电源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平稳地转入了备用供电模式。姜和的心跳在切换过程中始终稳定在每分钟十二次,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主电源已切除。备用供电稳定。可以转移。”陆晨报出这行数据时声音没有抖,但他把切换前后的全部数据多记录了一遍——不是不放心设备,是不放心自己。

他们把姜和的休眠舱从虫胶层凹槽中抬出来,放在特制的软质担架上。舱体比预想的要轻——神庭的生命维持装置用了极轻的合金材料,加上姜和本人的体重,两个人就能轻松抬起。但陈老三带来的担架队还是把担架杆握得极稳,八个人分两组轮换,每个人的手都握在担架杆的平衡重心点上,走在金属梯阶上步伐完全一致,担架在上升过程中没有任何晃动。

回到地面时,太阳还没落山。姜源的脚步第一次停住了。姜家的勘探队员们全部站在井口平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他们只是看到担架从井口升上来的那一刻,自动站成了这个队形。姜源站在队列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袍的下摆,关节发白。他看着林玄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林玄清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得像在做实验总结:“姜和的生命维持装置正在被便携系统持续供电。主电源还剩下六成多,备用电源满格。生命体征全部平稳。我会安排把他转移到青云观观察室,那里有更完备的地面生命维持系统,可以长期维持他的深度休眠状态。等郡城灵核的矿脉灵气调节进入稳态阶段、母体降解彻底完成、矿脉震荡完全平息之后——就可以尝试唤醒他了。”

姜源拱手行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极深极久,直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转过身对姜家勘探队下令:“姜家十七人,护送先祖回青云观。”姜家勘探队员同时抱拳回应,动作整整齐齐,拳抵在胸口正中央——那是姜家几千年来的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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