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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虚幻与真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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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是狗牙根,叶宽三毫米,叶脉平行,叶尖钝圆。他前世在校园草坪上踩过几千次,闭着眼也能认出这种草的触感——软,韧,踩下去会弹起来,不像矿区碎石路上的青苔一踩就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的不是道袍下的布鞋,是一双网面运动鞋,灰色的,鞋底边缘磨出了白色的橡胶芯。这双鞋他前世穿了三年,左脚鞋带断过一次,他用实验室抽屉里的封口膜搓了一根临时鞋带,后来忘了换,就一直系着那根红蓝相间的塑料绳。现在那根塑料绳正完好地绑在左脚上,绳结的形状和他记忆里最后一次系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墙面上贴着米黄色瓷砖,瓷砖接缝处积着黑色的霉菌斑——南方的梅雨季留下的。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理论物理研究所”。木牌的左上角缺了一小块漆,是他前世搬家时被货梯门夹掉的。楼门是玻璃的,门把手上缠着防静电的黑色泡沫套,泡沫套上有一道被烟头烫出的小洞——那是隔壁实验室的老张在门口抽烟时不小心烫的,烫完之后老张用圆珠笔在小洞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张,2018”。那个圈和字都在,笔迹是褪了色的蓝色油墨。

他把手按在玻璃门上。门是凉的,凉度和他记忆里冬天的玻璃门完全一致。门把手上的泡沫套触感粗糙,那道烟头烫出的焦痕边缘微微发硬。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的那声极轻微的吱嘎声——左边门轴缺油,右边门轴完好,吱嘎声只从左上方传来。这个细节他前世注意过几百次,每一次进楼都在心里骂一遍物业,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楼道里的气味是咖啡、打印纸和暖气片烤灰尘的混合。走廊尽头第三间,门牌号三一二。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青白色光芒。他推开门,实验室里的一切都在原地。靠窗那张堆满了草稿纸的办公桌,桌上那台已经停产的老式液晶显示器,显示器底座压着一本翻旧了的《量子场论》,书脊开裂了,裂口处塞着一张对折的超市小票当书签。他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咖啡杯旁边是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标题是“熵增与时间箭头的量子解释”。这个题目他前世想了两年,没写完,最后因为项目经费被砍而不了了之。论文交。”他摸了摸便签纸的边角,纸是温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不久的余温还在。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校园和他记忆里完全一致。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跑道的红色塑胶地面上有几块颜色更深的补丁,补丁的形状和位置和他记忆里的修补痕迹一丝不差。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生在看书,书封面朝上,看不清书名,但她翻页的动作——右手食指在书页右下角轻轻一搓,然后用左手接住翻过去的页脚——这个翻页的动作他记得。他前世认识她。她是隔壁课题组的博士后,姓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读文献,风雨无阻。他从没跟她说过话。但他记得她翻页的方式,因为整个课题组只有她一个人是用右手搓页脚而不是用拇指掀页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老师,上午的组会还开不开?”

他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矮个子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资料。他记得这个学生——小孟,研二,论文写不出来,答辩延期了两次,最后他在这个世界的那个“林老师”会帮他重新定题目,他会顺利毕业,去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但那是前世的事。在这个世界里,小孟的论文还没写完,还在等他帮自己开组会。

林玄清看着小孟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颗青春痘的位置、每一根熬夜后没刮干净的胡茬、镜片上沾着的几粒灰尘——全部和他记忆里吻合。

“不开。”他说。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时,他听到了自己前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长期喝咖啡和睡眠不足造成的咽喉炎。不是这一世的嗓子。这一世他在青云观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崔婶熬的小米粥,嗓子从来没沙过。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没有墨渍和金属粉末的手。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痛感真实,白印消退的速度正常,皮肤弹性和血液循环反应完全符合一个三十多岁成年男性的生理指标。

太虚仙境没有任何反应。识海里那片他依赖了许久的全息操作界面消失了,没有数据流,没有频谱分析,没有推演模型。但他前世的物理学知识还在。他对“真实”的判断标准还在。

“林老师,您脸色不太好。”小孟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你帮我把桌上那篇论文草稿收好,放到档案柜里。”林玄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温和——不是他的语气,是前世那个“林老师”的语气。那个林老师对学生从不发火,论文写不出来就改题目,答辩延期就等下一批。他前世是系里最好说话的导师。

小孟应声走进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草稿纸。林玄清看着他整理草稿的动作——先按页码顺序排好,再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一下,最后把论文放进档案柜第三层右手边的文件夹里。这个整理流程是他前世手把手教给小孟的,在另一个世界里,小孟帮他整理了两年草稿,每一次都是这个流程,从来没有变过。他记得小孟答辩通过那天请他吃了顿饭,小孟喝多了说,“林老师,以后我要是有出息了,一定回来看你。”后来小孟去了深圳,每年过年发一条微信,第一年回了,第二年没回,第三年换了号码没告诉他。

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还在跑。梧桐树下的沈博士后台上了另一本书,用同样的手法翻着页。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他的办公桌上,照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上。咖啡的香气很浓,是他前世习惯的那个牌子的速溶咖啡——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苦味重,酸味淡,他喝了将近十年。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造假者的水平已经超越了他两世为人所积累的全部认知边界。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他想到的验证点都被提前预判。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会发现任何破绽。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林玄清。不是前世那个没写完论文的林老师,是黑石关的林玄清。是那个站在天罚核心面板前半跪着按下确认键的道士。是那个在青云观密室里用命魂频率帮影解开了封印的观主。是那个人。这个幻境能复制他所有的记忆,但它复制不了他做决定的理由。

他走向办公桌,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口。他放下杯子,打开显示器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时,桌面壁纸是一张星空照片——哈勃深场,几千个星系挤在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天区里。这张壁纸他前世用了很多年,换过几台电脑都没换过。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词——“穿越”。搜索结果显示得很快,但除了小说网站和论坛帖子,没有任何关于现实穿越的记载。前世的世界没有。他前世读过很多穿越小说,在论文写不下去的深夜,他泡一杯速溶咖啡,在显示器前翻着那些魂穿异界、成为修真界顶尖人物的故事。他把那些小说当成纯粹的消遣,从来不信。但此刻他站在这个被完美复刻的前世实验室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小说里所有的穿越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穿越之后就想留在异界,很少有人想回来。他前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穿越了,我会想回来吗?”

答案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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