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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格物学院(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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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批准林玄清奏折的消息传到青云观时,清风正蹲在老槐树下用活字印章往新生入学手册扉页上盖“归档”。他的手指在听到陆晨喊出“批了”两个字时停住了,印章悬在半空中,墨迹未干,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红点。陆晨从山门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刚从郡城发来的加密传讯,传讯纸边角还带着火漆封印的残蜡,他跑得急,布鞋在青石台阶上绊了一下,被石坚的尾巴轻轻托住了脚踝。

“内阁批了!格物学院直属特殊装备部,设符箓、丹鼎、阵法、炼器、生物、天文六个分院,面向全国招生,不分贵贱,只看资质和智力!”陆晨把传讯往清风手里一塞,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然后直起腰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镀了铜膜的护目镜,镜片在阳光下闪着极淡的蓝光,“招生简章我起草了初稿,赵小婉说她用活字印章盖,第一批先印它个上千份,通过驿道发往青州各府县。”

清风把传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翻开手册,在今天的日期特殊装备部。林玄清任院长,李寒衣任副院长,陆晨任教务长,柳月任装备技术主任,清风任总务长。”写完他把活字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在条目末尾盖了一个鲜红的“归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针,对陆晨说:“把柳月、石铁、老马都叫到大殿来。师尊说过,学院不是一个人的事——开学之前,每个人都得知道自己负责哪一块,归谁管,出了问题找谁。”

青云观大殿的长案上很快铺满了图纸和流转单。柳月把装备区的便携式拆解工作台搬到了大殿侧厢,台面上分门别类码着扳手、铜丝刷、探伤符阵探头和几卷不同规格的铜丝网。她正在把新一代丙型共振增幅器的发射阵列拆开来,逐件标注教学用的简化模型参数——给新生用的教具不需要战场级的功率输出,但相位校准的原理必须和实战设备完全一致。她用探伤符阵在简化模型的每一枚铜质共振单元上蚀刻了编号,编号旁边用工整的标准工程字体标注了对应的校准误差范围,最小误差值精确到比头发丝更细的几分之一。

“师尊说过,学生第一次上手校准增幅器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相位偏移量调过头。战场设备有保护锁,教学设备没有——所以教具本身就得自带纠错反馈。错一次,数据记录一次,下次不准再犯。”她把最后一枚共振单元卡进发射阵列的卡槽,抬头对站在旁边递扳手的沐儿说,“你以后带新生做实验的时候,把这句话写在实验室黑板上。”沐儿把扳手放回工具箱,从口袋里掏出柳月传给她的那套相位校准螺丝刀,在最小的那把刀头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石铁和老马蹲在大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张从郡城矿务局调来的苍狼岭采石场地质剖面图。石铁用八磅铁锤的锤柄指着剖面图上一处标注着“青石·一级”的矿脉支线,对老马说:“学院教室的地基用这批青石。开采深度浅,石层厚,纹理均匀,不裂不酥——当年砌蓄水池用的就是这批石头。”老马把烟袋在鞋底磕干净,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剖面图上的矿脉走向划了一道线,划完之后站起来把铁锨往地上一顿,说了句极短的话:“采石的活交给我。我带陈家庄的人去。”

老魏从郡城铁器坊推着独轮车赶来了。车上装的不是铁锨,是满满一车新打的教学仪器——滑轮组支架、斜面轨道、铸铁砝码、坩埚和试管架、以及几套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力学演示模块。他把独轮车停在青云观山门口,从车上抽出一把刚打好的坩埚钳,钳口用的是北麓飞船墓场回收的复合合金边角料,表面用砂纸打磨出了镜面般的光泽。他把钳子举到阳光下看了看,对迎出来的柳月说:“我在铁器坊琢磨了很久,这钳子比矿用铁钳轻了一半,钳口硬度高了一倍。你们学院那帮学生以后做化学实验,用这钳子夹坩埚,稳当。”

柳月接过坩埚钳,用探伤符阵扫了一遍钳口的金相结构,在装备日志上写道:“魏师傅新制坩埚钳,材质合金钢,钳口硬度达标,建议纳入化学实验室标准配置。”写完她把钳子放回独轮车上,帮老魏把教学仪器一件一件搬进大殿侧厢临时布置的教具库房。

招生简章的内容在林玄清的主持下逐条审定。陆晨把自己关在指挥帐篷里连着熬了两天两夜,把初稿改了三版,眼睛熬得通红。第三版简章的扉页上印着学院的办学宗旨——“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不以门第论人,不以贵贱取才。”简章正文分为六章,分别对应六个分院:符箓分院教授符阵的能量回路设计与标准化校准方法,丹鼎分院教授炼丹过程中的物质相变与催化反应原理,阵法分院教授阵盘的模块化拆解与协同增效机制,炼器分院教授合金配方、热处理工艺和精密加工技术,生物分院教授矿脉生态系统的长期观测与虫群行为诱导,天文分院教授天体运行规律与灵气潮汐的关联模型。每个分院的招生名额、入学考试科目、基础课程设置和实训基地分布全部列在简章末尾的附表里,表格的格式和清风在黑石关防御战时用的流转单一模一样——六栏不空:科目、名额、考试方式、评分标准、实训地点、备注。

林玄清把简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扉页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学院不教神庭技术本身。技术归矿脉理事会和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管。学院只教三样东西:物理,让你们知道万物为什么动;化学,让你们知道万物由什么构成;生物,让你们知道活着的东西和死了的东西有什么区别。这三样东西,比所有已知的文明都更古老。它们是宇宙自己的语言。我们只是来学这门语言的。”他把笔插回腰间,对陆晨说:“印。第一批印一千份,发往青州各府县。驿站送不到的地方,让镇魔司的巡逻队顺路捎。”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驿道的快马还快。郡城矿务局在公文到达当天就在衙门口贴了告示,周延卿亲笔在告示旁边加了一行朱砂批注——“凡矿工子弟报考格物学院者,矿务局提供全额助学金。”诸葛青云在郡城工坊里看到告示后,把游标卡尺往工作服口袋里一插,对装配线上的工程师们说:“把天工阁里那几台闲置的精密车床全部调出来,运到青云观——算是诸葛家捐给学院的实训设备。”姜源从姜家矿场快马送来一批纯度极高的天元石粉末样本,附了一封极短的信:“此粉末可用于炼丹分院的催化反应示教实验。姜家矿场每年定额供应,不收费。”

招生简章贴到青城派山门口时,掌门风笑阳正在大殿里给弟子们讲剑法。他把简章从头到尾看完,沉默了几息,然后对身边的大弟子说:“派人去库房,把青城派库存的那批高纯度朱砂和雄黄各取一些。格物学院开学那天,你亲自送去——就说青城派贺格物学院成立。”大弟子愣了一下:“师父,林玄清不是道门中人,他搞的那套格物致知把符箓当物理教,您不生气?”风笑阳把简章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远处苍狼岭方向的云海,说了一句让大弟子想了很久也没想透的话:“他用游标卡尺量出的符文回路,比你用灵力感应的还准。这不叫离经叛道,这叫青出于蓝。”

白云观的道正也收到了简章。他看完之后没有派人送贺礼,只是在白云观内部门训里加了一条新规矩:“凡白云观弟子,不得以‘格物学院不讲道法’为由拒绝与其交流。违者抄《道德经》十遍。”他的师弟不服气,问为什么,道正把简章翻到扉页那行林玄清亲笔写的办学宗旨,指着“不以门第论人,不以贵贱取才”十个字说:“这十个字,比我们白云观的门训写得好。”

第一批报名的学生是在简章发出后的几天内陆续抵达青云观的。郡城矿务局的矿工子弟占了将近一半,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上是磨薄了底的布鞋,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面矿工标配的便携式灵气探测仪——那是矿脉理事会去年统一配发的,用来在井下做虫群密度自检。柳月在装备区门口专门设了一个登记台,每来一个学生就用探伤符阵扫一下他们的探测仪,把设备编号和姓名逐一登记在流转单上。她扫到第三个学生时发现这个瘦高的男孩把探测仪探头上的铜丝绑带换成了自己搓的麻绳,麻绳搓得极紧极匀,绳结打法不是矿区的双套结,是某种她没见过的老式编法。

“你这麻绳是谁教的?”柳月问。

“我爹。”男孩把探测仪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尘,“我爹说铜丝绑带电人,麻绳不导电,还轻。他以前是老孙头那个采掘队的,后来腿上受了伤,不能再下井,就在家搓麻绳卖。他说格物学院不收学费还管吃住,让我来试试。”柳月把麻绳在指尖轻轻拉了拉,确认了绳子的张力,然后点下头:“你爹说得对。麻绳不导电——在井下湿度大的环境里,确实比铜丝安全。”她在流转单上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孙小树,郡城矿区,报考符箓分院。

从神殿叛逃后经过净化的原净化工也来了好几个。他们大多年纪很轻,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岁,身上的神殿制服已经在收容站换成了灰色棉布短衣,但锁骨下方那枚被激光洗掉的基因标记疤痕还留着极淡的浅白色印子。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在收容站里跟着沈向之学了几个月的医学基础,能认出人体经脉图谱上的主要穴位,沈向之在每个人临走前都给了一张他手写的便条。其中一个叫阿青的女孩把便条递给柳月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灵媒基因衰减末期的神经末梢后遗症,沈向之的诊断书上写得很清楚,说这种症状会随着脱离神殿信号环境而自行消退,无需药物治疗,只需要规律的作息和足够的营养。柳月把她安排在生物分院的基础医学预备班,让沈向之直接带。

从京城收容站辗转而来的几个孤儿,年纪都在十岁上下。他们在京城收网行动中失去了家人,被镇魔司临时安置在郡城福利堂。其中一个男孩随身带着一本翻旧了的《符阵基础入门》,书脊开裂了,裂口处塞着一张对折的草纸当书签。清风翻开那本书时发现扉页上用极淡极细的炭笔写了一行字——“给小树。娘留。”他抬头看了那男孩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新生登记表上写下他的名字时笔尖放得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青城派和白云观推荐的年轻弟子也到了几个。他们穿着各自门派的道袍,行囊里装着师门发的辟谷丹和静心符,站在格物学院山门口时神情有些局促——不是不礼貌,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矿工子弟和神殿净化工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一个青城派弟子问清风:“你们学院没有早课诵经吗?”清风翻开手册指着课程表上每天卯时的“晨间体能训练”说:“有早课。不是诵经,是跑步——绕着苍狼岭南坡的桃树林跑两圈。你们师父说了,剑法再好,心肺跟不上也白搭。”

清风带着石铁和老马,把青云观后山的灵米稻田和飞剑工坊全部纳入了学院的实训基地体系。灵米稻田被划给生物分院作为作物生长观测田,每块田埂上插着叶知秋手写的观测记录牌,牌子上标注了灵稻品种、播种日期、灵气浓度和预计收获期。飞剑工坊被划给炼器分院作为精密加工实训车间,诸葛青云捐的那几台精密车床已经安装到位,每台车床的底座都用青石条重新砌了地基,水泥砂浆的配比还是林玄清在黑石关蓄水池扩建时亲手写的那张配方,老马蹲在旁边盯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块青石条都敲过听回音。

老槐树下,赵小婉把活字印章分门别类码在折叠桌上,旁边摞着小山似的空白流转单。每一份流转单的抬头都印着“格物学院·教学记录”,表格的格式是她从清风那里学来的。她一边印一边对旁边帮忙的十九说:“以前在黑石关,流转单只记损耗了多少储能模块。现在这些流转单记的是学生学会了什么。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纸上的字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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