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欺师灭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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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李鸣与佟铁俱是脸色惨变。江湖传言,青城三豹功力参天,自成一家,然行事素来亦正亦邪、喜怒无常,杀人全凭心意。老大“金豹”东方木、老二“银豹”东方林、老三“铁豹”东方森,这“青城三豹”在万兽岩隐迹十年,昔年门徒之众、性情之戾,直教武林中人谈虎色变。李鸣与佟铁对视一眼,只觉脊背生寒。
铁豹东方森亦是心头一凛。他绝迹江湖许久,眼前这不满弱冠的后生竟能一口道破他的来历,定是名门之后;兼之方才轻巧避开那凌空一击,显是艺业惊人。他心中杀机微敛,却仍横气十足,沉声喝道:“小子,既识得老夫名号,还不快报上姓名师承?莫要等老夫搜魂手下无全尸!”
武凤楼自知进退两难:若实言相告,目前敌友难分,恐生枝节;若存心隐瞒,这出了名的凶豹又岂肯善罢甘休?他略一沉吟,抱拳慨然道:“老前辈见询,晚辈本不敢欺瞒。奈何目下身负重托,实有难言之隐,恕不能奉告。”
东方森性子最是古怪,他见这后生人品俊朗,出手间隐有大家气度,本已生出一丝惜才之意,此刻见他推三阻四,一张古铜色的脸登时阴沉下来,虎视眈眈地逼视过去:“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老夫若不知你底细,你休想踏出这钱塘门一步!”
武凤楼神色肃穆,寸步不让:“君子不强人所难。晚辈确实不便明言。”
这一语彻底激怒了这头老豹。只见他猛地前跨三步,足落处尘土飞扬,地面竟留下三个入土三分的深印。武凤楼暗自心惊:这下盘功力当真惊世骇俗。
东方森已欺至武凤楼近前,呵呵冷笑:“你当真不说?”
武凤楼被他这股狂傲气劲激起了心底豪情,语声转冷,字字如冰:“你要怎样?”
“杀掉你!”东方森昂首狂笑,笑声震得林间惊鸟乱飞。
武凤楼冷然一哂,浑然不惧:“恐怕没那么容易。”
东方森横行一世,何曾被小辈如此顶撞?暴怒之下,他浑身骨节咯咯作响,原本魁梧的身躯竟似凭空长了一尺,双臂张开如巨剪,五指如钩,带着呼啸劲风直取武凤楼天灵。
武凤楼深知对方内力雄浑,绝不可硬拼,当即身形一闪,如游鱼般贴了上去。他将那套传自先天无极派的轻功发挥到了极致,软、绵、小、巧、快,在这方寸之地与东方森周旋斗智。东方森见久战不下,清啸一声腾空跃起,半空中双手幻化出无数残影,正是成名绝技“幻影搜魂手”。
武凤楼见状不敢怠慢,以一套地煞绝命掌沉稳应对。但见场中黄沙滚滚,一老一少两条人影纵横往来,劲风所过之处,草木尽摧。李鸣见势不妙,凑到佟铁耳边低语几句,命他速回佟家庄搬救兵。待佟铁走后,李鸣暗扣七枚丧门钉,全神贯注盯着场中,只待武凤楼一遇险招便要发钉救人。
数十招过去,胜负渐见分晓。东方森的双爪愈发凌厉,指尖划破空气激起嘶嘶异响。武凤楼的招式却渐趋缓慢,似是强弩之末。
然而唯有东方森心中暗暗叫苦。他自负半生罕逢敌手,今日使出浑身解数竟拿不下一个后辈。越是心急,那“幻影搜魂手”便使得越发狠辣,心神却已隐隐浮躁。此乃武学大忌,奈何势成骑虎,万难收手。
一旁观战的东方绮珠亦是心弦紧绷。她本因武凤楼无意间的轻薄而羞愤欲死,可此刻瞧着这少年英挺刚健、铁骨冷傲的模样,一颗少女心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其折服。见他能抵挡祖父百招而不败,她竟暗自祈祷祖父失手落败。
正当此时,忽听场中传来东方森一声怒吼。紧接着,两道身影如流星坠地,猛然切入这生死局中。
一名汉子身材魁伟,面色通红,头顶光秃无发,威风凛凛;另一名则矮小肥胖,满脸油滑之色。二人合力一分,竟生生将激战中的一老一少挡开。
白剑飞正待开口,只听一声朗笑,斜刺里抢出两道人影。武凤楼看清来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抢步上前,深施一礼,颤声道:“师父,窦二伯父!”
来者正是“追云苍鹰”白剑飞与“矮金刚”窦力。两人先天无极真气流转周身,方才合力一击,直震得林间落叶纷纷。窦力生性诙谐,此刻拍了拍满是油光的肚子,冲着东方森咧嘴一笑:“嘿,老不死的豹子,十年没听着你的信,我还当你在阎王爷那挂了号,魂游地府去了,怎地大清早跑此处来显圣?”
东方森闻言,额角青筋一跳,白了他一眼,却自恃身份不予理会。白剑飞却是端庄持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上前长揖到地:“三爷!别来无恙。”
孰料东方森见了他,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余怒未消道:“白二,自从你师父那老东西归西后,你们师兄弟三个倒是抖起来了,什么‘五岳三鸟’,名头响彻云霄。可老夫眼中,还真没你们这几号人物。实话告诉你,老夫此番重入江湖,全因念着当年与你师父那点子香火情。你大师兄萧剑秋现下就在江南,老夫沿途已布下联络记号,要他来杭州见我。你有话,教他亲自来说!”
白剑飞心中一凛,深知若非捅天的大事,绝难惊动这尊老佛爷出山,忙赔笑道:“三爷教训的是。只是此处荒郊野岭,非谈话之所。前方不远便是佟家庄,庄主佟元超与咱们同属武林一脉,颇为可靠。请三爷移驾入庄歇上一歇,容剑飞沽些好酒,陪三爷一醉方休如何?”
武凤楼立于师侧,见师父平日里何等傲骨,今日竟对这老者如此礼数周全,心中对“青城三豹”的威名又沉了几分。正凝思间,东方绮珠已悄然抬眼,借着初升旭日的桔黄晨光,细细打量起武凤楼来。
只见这少年英姿飒爽,卓立于晨风之中,眉头虽微锁,却更显出几分悲天悯人的沉静之美。东方绮珠一颗芳心忽地乱了节拍,想起方才林间那番肌肤之亲,脸颊竟比那朝霞还要红上几分,一时间竟看得呆了。
“白二,你少跟老夫来这套虚礼!”东方森的声音如焦雷般炸响,打断了少女的遐思,“老夫平生最厌欠人情分,去什么佟家庄受人款待?西首那片官坟密林幽静得紧,咱们去那里了断今日恩怨!”
老怪物说走就走,袍袖一卷,扯住孙女纤手,爷孙二人如两道苍烟,倏尔没入密林深处。白剑飞与窦力对视一眼,面色凝重,紧随其后而去。
武凤楼落在后头,心中忧虑更甚。他此时外有阉党虎视,内有家仇未报,如今又失手冒犯了这怪癖老豹的掌上明珠,当真是雪上加霜。正愁苦间,忽听“噌噌”轻响,三枚青色铜钱如流星般坠于马前。
他俯身拾起,面色陡喜。这正是本门“青蛱示警”的独门暗号,紧接着又是三枚,显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师叔江剑臣到了。有此人在暗中回旋,武凤楼心气顿长,提一口真气,飘然落入密林石桌之侧。
林内气氛肃穆至极。东方森傲据石桌,如老僧入定;白剑飞面北而立,神情肃然;唯有窦力兀自席地盘膝,百无聊赖。
“据三爷所言,魏忠贤那阉贼曾三次遣使去青阳宫请三老出山。”白剑飞语气沉缓,目光深邃,“剑飞不敢置疑三爷的清操。只是那万兽岩隐秘难寻,魏老儿又是托了武林中哪位‘高贤’引路,竟能找着三老的府邸?”
东方森冷笑一声:“白二,你这小子心眼儿多,明摆着是叫老夫拿真凭实据。成,教你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硕大的牛皮信套,也不见如何发力,仅是随手一甩。那信封受了阴柔劲力,竟如平稳飞梭,不偏不倚落向白剑飞。
白剑飞大手一探,先天无极功施展开来,将信封稳稳粘入掌中。他食中二指轻拈,一抖信笺。武凤楼目光如炬,已瞥见那信上字迹:“敦请青城三老鹤驾光临青阳宫养尊。”落款处,赫然印着魏忠贤那张牙舞爪的亲笔签名。
武凤楼立于一侧,眼见那封聘书上的字迹,一颗心不由得直往下沉。
他深知魏忠贤此举包藏祸心,无非是想笼络这三位武林绝顶高手,好为他在青阳宫坐镇。若得“青城三豹”垂青,阉党权势便如虎添翼,足以震慑天下豪杰,使其不敢轻捋虎须。这聘书中辞色之恭谦,直将三豹捧为长辈,以这三个老怪物的孤傲心性,难保不生出受宠若惊、投桃报李之意。万一青城派当真倒向阉党,自己扶龙辅国、雪洗家仇的大业,只怕比登天还难。
大师伯萧剑秋千里迢迢约见铁豹,定是存了以武林大义约束三豹的心思。正沉吟间,东方森又冷笑一声:“白二,这聘书真伪,你心中自有定数。还有一封私函,你也一并瞧瞧罢。”
说罢,他指尖一弹,另一封书信如飞鸟投林,平稳落入白剑飞手中。白剑飞仅扫了一眼,虎躯便微微一颤。武凤楼侧目瞥去,见那信笺上龙飞凤舞,正是掌门师伯萧剑秋的苍劲手笔。信中写道:“先天无极派萧剑秋顿首,敬约青城三长者赴杭一游,届时当携敝门下弟子武凤楼晋谒。”
武凤楼心下愈发纳闷。大师伯欲阻三豹投敌固然是理所应当,可为何要在信中指名道姓,非要带上自己去“晋谒”这三位老怪物?
他却不知,大师伯为了他的前程,可谓是呕心沥血。萧剑秋早先得报,阉党军师晏日华竟是金豹东方木的得意门生。魏忠贤意欲并吞武林,一要聘江剑臣入宫为卫,二要借三豹之名威压江湖。对于自家小师弟江剑臣,萧剑秋尚有计较,可这青城三豹任性蛮横,若处理不当,必成武凤楼身后的莫大隐患。
萧剑秋愁思良久,忽闻江湖传言,三豹唯一的孙女东方绮珠年方二九,色艺冠绝青城,却因眼界极高,婚事始终未定,教三豹操碎了心。萧剑秋灵机一动:若能促成武凤楼与这位“青城明珠”的一段良缘,那极大的威胁岂不化作了极大的助力?
于是,萧剑秋便辗转托人传信,称本门有一嫡传弟子,年貌与东方姑娘正是天作之合。青城三豹念及当年与无极龙尤振海的一段交情,满心欢喜,竟倾巢而出,欲赴杭相看孙婿。东方绮珠死缠烂打非要同来,三豹无奈,只得许她易容改扮相随。金豹、银豹因故羁留,由铁豹先带着孙女打头阵。此时的武凤楼,尚不知这段良缘背后,竟还埋着他与魏银屏之间一段生死苦恋的祸根。
场中,白剑飞看完请柬,已是心中有数。他斜跨一步,朝武凤楼招手唤道:“楼儿,过来。快上前拜见三爷爷。”
武凤楼应声上前,神态恭谨,面对东方森躬身唤道:“三爷爷!”
言罢,他双膝一屈,正欲行跪拜大礼。孰料双膝尚未着地,东方森竟猛地从石桌上腾身而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武凤楼的衣领,竟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老怪物,此刻嗓音竟微微发颤:“你……你叫何名?是哪位门下的弟子?”
众人惊见,东方森那只满布老茧的大手竟也在微微抖动。更有甚者,那一旁的东方绮珠在听到祖父喝问时,窈窕身姿竟也随之轻颤,爷孙二人眼中皆透着一抹不可遏制的激动神采。
武凤楼不明就里,肃然作答:“晚辈武凤楼,恩师乃五岳三鸟。”
东方森猛地转头,目光炯炯盯着白剑飞,连称呼都改了:“剑飞,你们五岳三鸟膝下,统共收了几个弟子?”
白剑飞虽觉诧异,却也躬身实言:“我师兄弟三人曾有盟约,三门合一,终身只收这一根独苗。这孩子,便是本门唯一的传人。”
铁豹闻言,脸上阴霾尽散,一双豹目凝视着武凤楼,竟泛起一层晶莹泪光,尽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之色。而东方绮珠更是一脸惊喜交集,螓首低垂,竟露出一抹从未见过的羞涩娇态。
一旁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心思最为剔透,眼珠一转,已看出了其中关窍,暗叫一声:“坏了,这回麻烦大了!”
他忙抢步上前,笑嘻嘻地打圆场:“老爷子,既然两家几代交情,那便是关起门来的一家人。此地简陋,请老人家移驾佟家庄一叙,好让晚辈们略尽一点孝心,如何?”
铁豹东方森自武凤楼面上收回目光,那股子凌人盛气竟消散了大半,语声也转为和蔼:“佟家庄老夫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萧掌门尚未现身,老夫爷孙二人孤身前去总归不合规矩。老夫那两个哥哥迟早明日便到,届时一齐登门,方显隆重。珠儿,唤你的马来。”
东方绮珠樱唇轻撮,发出一声宛如笙簧凑鸣般的清脆哨音。余音未落,林外嗒嗒蹄声已至,众人这才惊觉这少女本是骑乘而来的。转瞬间,一匹黑马穿林而入,温顺地贴在东方绮珠身侧。
只见这畜生长逾一丈,高约七尺,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宛如足踏流云。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此马分明是武林中盛传的宝驹“乌云压雪”,乃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坐骑,何以落在青城派手中?
正自狐疑,东方森已从马驮袋中取出一盘金灿灿的物件,双手捧至武凤楼面前。武凤楼斜睨师父,见白剑飞微微颔首,这才双膝跪地,恭敬承接。
入手沉重,定睛看时,竟是一条与东方绮珠所使一模一样的金龙软鞭。武凤楼谢恩抬头,无意间瞥见一旁的东方绮珠,见她虽低头做羞怯状,那一弯眉眼间的喜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了。
东方森哈哈大笑道:“我青城派鞭法甲天下,这乾坤双鞭更是镇派之宝。你那对手侯国英心狠手辣,你那柄‘五风朝阳刀’又太过显眼,若在江湖走动,难保不被那女魔头认出底细。这‘乾鞭’便赠予你当个见面礼。此物不用时可束于腰间充作革带,对敌时解开如意扣,抖手便如蛟龙出海,拨弩箭、缠兵刃无往不利。”
说罢,他侧头唤道:“珠儿,将鞭法传了他!”
东方绮珠神采奕奕,一张俏脸激动得明艳不可方物。她抖擞精神,那一掌宽的金鞭在她手中化作漫天残影,当真是:左右盘旋如凤舞,上下翻飞若龙腾。三十六招“天罡鞭”使得入化出神,不仅如此,她似是豁了出去,竟连青城派秘不外传的“绝命七鞭”也悉数演练了出来。
东方森抚须长笑:“你这鬼丫头,倒是大方得紧!连压箱底的本领都一并教了去,往后看你拿什么法子降服他?”
武凤楼听得此言,心中如乱麻纠缠,方欲开口分辩,东方森已对着白剑飞朗声道:“剑飞,老夫归隐十载,从未如今日这般畅快!此去西向十里有座袁家堡,那是老夫旧友‘八臂哪叱’袁化的地界。我且带珠儿去那里落脚。咱们说定了,明日午后你带楼儿来接,咱们再去佟家庄大醉一场!”
言讫,他挽起孙女柔荑,双双纵上那匹“乌云压雪”。马蹄翻飞间,只听老者洪亮的声音穿林而过:“剑飞,明日午后,切莫误了时辰!”
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白剑飞立在原处,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武凤楼紧走几步欲言又止,白剑飞却抬手止住:“万事等你掌门师伯驾临,自有定夺。”
众人心事各异,缓缓走出密林。方出林口,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一名蓝衣大汉翻身下马,对着佟元超躬身施礼:“庄主,六和塔那边出了异样。一早便有个少年书生带着书童在那流连,形迹颇为可疑,小的拿不准路数,不敢打草惊蛇,特来领示。”
此人乃是佟元超撒在外围的暗桩。白剑飞眉头微皱,点向武、李二人:“你二人速去探个究竟,谨防是那侯国英布下的眼线。”
待武凤楼与李鸣赶到六和塔时,已是正午时分。塔下游人如织,二人隐在人群中逡巡。果然,塔后立着一名白衣少年,身旁跟着个青衣小童。武凤楼艺高胆大,借着游人遮掩欺近丈许,定睛一瞧,不由得暗自吃惊——那少年英气逼人,竟是易容后的郡主魏银屏,身旁则是侍婢兰香。
武凤楼心知若非出了泼天大事,这位郡主断不会冒此奇险。正欲上前相认,他目光如炬,忽见不远处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汉子,虽作闭目养神状,一双阴鸷冷眼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魏银屏主仆身上。
武凤楼肩膀轻轻一抵李鸣,李鸣何等乖觉,当即施展混迹市井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那郎中身侧。趁那人正全神盯着魏银屏的一瞬,李鸣猛地一提真气,左手如铁钩般抓牢对方右肩,食中二指如电,狠狠点在了对方的“肩井穴”上。
那郎中猛然受制,惊骇之下正欲张口惊呼,李鸣右手早已快如闪电,从襟口搓下一粒黑黢黢的陈年垢物,信手一弹,正中那郎中咽喉。事发突然,那郎中本在吸气,咕咚一声便将那“丹丸”吞下肚去。
李鸣凑到他耳畔,语声虽低,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想要命,便随我走;耍心眼,小爷这就屠了你。”
这随口胡诌的恫吓,在那郎中听来竟如勾魂索命的真言,吓得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存半分违抗之心?当下战战兢兢,如木偶般由着李鸣并肩携行。旁人瞧去,还当是两个交情莫逆的好友正结伴同游,正是一副钱塘名胜的和美图景。
眼线既除,武凤楼屏息凝神,待确信四下再无窥伺之徒,方才形如魅影,悄无声息地掠至魏银屏面前。
魏银屏见他现身,凤目微动,示意假扮书童的兰香在林边巡风,自己则牵了武凤楼的手,急步没入那片黑森森的密林深处。甫一站定,魏银屏已是语带焦灼:“武公子,祸事将至!凌晨时分,我截获了叔父八百里加急的内阁密令。魏忠贤命侯国英即将令堂押往凤阳,移交给皇陵镇守使祖大寿关押,并严令侯国英指派‘五鬼’随行,防人截劫。”
她顿了一顿,面色如霜:“这密令虽被我暂扣,可最多只能瞒到今夜子时。若过了此限,侯国英必会起疑。我见事态万急,这才顾不得许多,改了男装来此碰碰运气,万幸遇到了你。”
武凤楼听罢,气得剑眉倒竖,胸中那一腔怒火直冲九霄,冷笑连连:“魏老贼这是要逼我破釜沉舟了!既然如此,也顾不得什么生日不生日,今夜我便再闯那阎王殿,纵是拼掉这条性命,也要救出我母!”
魏银屏静立一旁,由着他发泄这一腔悲愤。待他话音渐落,她才幽幽开口,语声虽轻,却重逾千钧:“你如此行事,能有几分把握?”
武凤楼被这一问,那激愤之心陡然一滞。他虽急怒交加,神智尚算清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凄怆。
“若是救不出令堂,反而陷身重围,你待如何?”魏银屏又问。
武凤楼浑身剧震,钢牙咬得格格作响:“那便与侯国英那帮爪牙同归于尽,也全了这一身傲骨!”
“冤家,你怎地就不肯开口求我一求?”魏银屏幽然一叹,凄声动容,“普天之下,唯有我能救出令堂,且不必教你去白白送死。纵使东窗事发,叔父顶多斥责我一顿,或是将我软禁,终究是‘虎毒不食儿’,他奈何不得我。”
武凤楼愕然失神,定睛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这一身男装虽显潇洒,却掩不住那惨白的脸色与眉宇间的憔悴。他知她这一片柔肠已为自己揉碎,万般苦心皆付于此,禁不住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几欲夺眶。
魏银屏见他动了真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欺近一步低声道:“你且听好。下午准时到醉仙居,自有我的人接应。届时你扮作中军模样,随我前往水陆提督府。我便以过堂提审为名,将令堂带出监牢。纵然侯国英狡诈,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她也万不敢怀疑到我头上。退一万步说,即便撕破了脸,她手下虽有一千五百锦衣卫,我这帐下却有十万甲兵,谅她也没那个胆子同我翻脸。”
武凤楼呆立良久,忽而惨声问道:“郡主,你三番五次舍命相救,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后路打算?”
魏银屏凄然一笑,那笑容如秋风中的落花,令人观之断肠:“你虽杀了我父,却是他先害了令尊。这因果报应,我早已看淡,只求心之所安。我自知是个不祥之人,如今只求有朝一日势败身死,武公子能念在咱们曾有婚约的情分上,莫教我曝尸荒野,银屏便感激不尽了。”
武凤楼听至此处,那热泪如决堤之水。方欲温言宽慰,魏银屏却已决然转身,那笑容重又变得从容:“凤楼,依计行事,我该走了。”
说罢,她深深刻了武凤楼一眼,领着兰香匆匆出林,转瞬消逝在游人如织的塔影之下。
武凤楼默然立于原处,心绪如潮。正欲去寻李鸣,忽闻林外马蹄如雷,喧嚣大作。几十匹怒马翻蹄亮掌,裹挟着冲天杀气疾驰而来。武凤楼极目远眺,只见领头的五骑正是侯国英麾下的“五鬼”。
他心头微凛,知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右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腰间新得的那条金龙软鞭,一身先天无极真气已运至指尖,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