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初露锋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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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凤楼闻得那苍老语声自内厅传来,气息浑厚,收放由心,心下已知发话之人多半便是长白帮二当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他身形微侧,斜斜让开三尺,向着厅内拱手一礼,神色从容,缓缓道:“久闻朱二当家盛名,今夕得蒙赐见,实为幸事。”
厅中静了片刻,方有那苍老声音再度传出,语意不明,似笑非笑道:“尊驾何人,果真是来结纳老夫么?”
武凤楼并不直答,目光微敛,反而淡淡问道:“依二当家看来,在下此来,为着何事?”
这句话轻轻抛出,却似石子落水,虽无波声,已自扰动人心。朱彤弓在内厅之中沉默了一瞬,似也未曾料到来人竟以问还问,顿了顿,方又道:“尊驾若肯坦然说出姓名来历,老夫自当斟酌。”
武凤楼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在下纵然据实而言,二当家便当真信么?”
厅中忽而传出一阵笑声,那笑声虽洪亮,却并不畅快,像是心中已有几分忌惮,偏还强自作出从容之态。笑声歇处,朱彤弓终于道:“好。既如此,姓名来历便不必再问。朱佩,带客人进来。”
一旁的一忤震八荒朱佩应了一声,脸色却极不好看,转过头来时,眼中怨意未消,狠狠盯了武凤楼一眼,冷声道:“今日这笔账且记下,来日我自会再来讨教。”
武凤楼随他向内行去,听了此言,只微微一笑,语气平平,却自有一股不把人生死放在心上的傲然:“一日十二时辰,在下随时恭候。”
他话音轻淡,似不过随口一言,却叫朱佩胸中怒意更盛,只是当着二当家之命,不便再发作,只得强压火气,领着武凤楼径入第四厅。
那第四赌厅果然与前三厅大不相同。入门便见地上铺着厚厚绒毡,四壁悬锦,灯烛辉煌,屏风牙几,无不精致。厅中正中设着一张短榻,榻上端坐一人,约莫六旬上下,体态肥硕,头戴员外巾,身着绣满福寿暗纹的对襟宽袍,方面大耳,面色莹白,几缕稀须垂于颏下,通身上下皆是一派富贵安闲之气。若非先前已闻其声,任谁见了,只会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富翁,断不会想到这人竟是辽东武林中以暗器闻名的朱彤弓。
朱彤弓抬眼望来,也不由微微一怔。他久居赌窟,阅人无数,方才单听厅外动静,已知来人年纪极轻,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人物:玉面修身,神完气足,英华内蕴,进退之间全无半点轻浮躁气,倒似个出身名门的翩翩公子。
然而人既已入厅,他终究不能失了长白帮二当家的身份,便抬手示意,请武凤楼落座。武凤楼也不推辞,坦然坐下。朱彤弓双掌轻轻一拍,屏风之后立时转出两个侍女,各捧香茗一盏,袅袅来到二人身侧,将茶奉上。只是其中一名侍女放下茶盏之后,竟并不退去,反而立在武凤楼椅后,垂手不语。
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等所在,哪有寻常侍女侍立身后之理。她既站在那里,便如一枚钉子钉在背后,随时可动,随时可发。只是他神色分毫不改,双手轻按膝头,端坐如常,竟似全不把这背后之人放在心上,只将目光平平投向对面的朱彤弓。
朱彤弓也正凝视着他。胖厚的手掌缓缓按住茶盏,眯起的细目之间,寒芒骤然一闪。那盏茶在他掌下似轻实重,随手一掷,便可化作夺命之器。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雪亮,知道对方是在寻自己破绽。可他偏偏愈发沉静,不闪不避,不言不动,只任那目光相逼,神色一派安然。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灯影微颤,茶烟袅袅,那立在背后的侍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过了许久,朱彤弓终究未曾出手,掌下也缓缓离开了茶盏。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下却已起了一层阴影。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毫无防备,实则周身上下竟无一处可乘。茶盏虽在掌下,他却迟迟寻不得一线可击之机。
朱彤弓遂又轻拍双手。屏风后复又行出两名侍女,各自捧着一个小巧骰盒,款步上前,分别置于二人面前。送罢之后,仍旧一左一右,侍立在各人身后。
武凤楼见得分明,此时自己背后已是两人,一前一后,皆如潜伏之针。可他依旧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澄定,不曾稍动。朱彤弓取过骰盒,随手把玩其中三粒玉骰,指法看似闲散,实则每一转、每一拨、每一停之间,皆暗藏杀机。若换了常人,与他相对而坐,只怕早已被这若有若无的气势逼得心神不宁。
一旁的朱佩与几名侍女,皆是熟知二当家脾性之人。朱彤弓一旦将双眼眯得愈细,便是出手愈近;此时见他玩弄玉骰,皆以为他多半要借骰伤人,心中俱自暗暗提起精神,等着瞧那年轻赌客如何血溅当场。
然而又过了片刻,朱彤弓竟慢慢把骰子收入盒中,放回桌上,旋即抬手解下腕上一串珍珠。那珠串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色泽莹然,在灯下微放珠光,衬着他肥白的手腕,更显奇异。
朱佩心头一震,知朱彤弓先前以茶盏、玉骰俱未寻着下手之机,此刻竟连轻易不露的“珍珠滚玉盘”手法也要用出来了,精神顿时一振。
哪知朱彤弓将那串珍珠握在掌中,捻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继而第三遍仍是缓缓点数。数到后来,他鬓边竟渐渐沁出细汗,两只原本眯得极细的眼睛,也一点点睁开了。
朱佩立在一旁,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跟随朱彤弓多年,自是再清楚不过:朱彤弓一旦连珍珠都不敢发出,便是已承认对手深浅莫测,不可轻试。
厅中终于又归于寂静。朱彤弓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串珍珠重新套回腕间,阴沉沉望着武凤楼,半晌方道:“这一场,老夫认输。”
这“认输”二字说得极慢,似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说罢,他探手向短榻枕下摸去,取出一张银票,腕上微震,那银票离手而起,在空中飘然一折,竟似一片轻蝶,稳稳飞向武凤楼面前,落处不偏不倚。
这一掷之力,阴柔中自藏浑厚内劲,出手之稳,拿捏之准,已足见朱彤弓盛名之下,果非虚至。武凤楼见那银票轻轻落定,只抬手接过,垂目一看,也不露喜色,唯将银票收入袖中,这才抬起眼来,静静望向朱彤弓。厅中灯火仍明,屏风后却似更沉了几分,那几名侍女垂首而立,朱佩面色铁青,竟是谁也不敢先开口了。
武凤楼伸手接过那张银票,垂目一看,果然是一万两的票面。他将银票夹在拇指食指之间,微微一捻,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缓声道:“怪道贵处灯火不绝,赌风甚盛,原来财帛流转,竟至于此。只是未见黑红大小,未分胜负曲直,在下却不敢平白受此厚赐,还请二当家收回。”说罢,左手轻轻送出,指上暗贯先天无极真气。
那张银票离手之后,竟不飘不坠,平平稳稳,自武凤楼掌前缓缓飞去,恰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下相托,直到朱彤弓面前方才停住。
朱彤弓见得分明,面色骤然一变。他探手接下银票,随手掷在短榻之上,肥硕的身躯霍然立起,原本尚存的几分富家翁气度刹时尽去,只余眉宇间一股阴沉逼人的寒意。他目光如针,紧紧钉在武凤楼面上,一字一顿问道:“尊驾到底是何来路?是与我长白帮素有嫌隙,抑或替旁人来此出头?还是存心要砸长白一尊这块招牌?”
他每问一句,武凤楼便轻轻摇一次头,神色平静,竟无半点闪烁之意。
朱彤弓见他连连摇首,心中愈发难测,一时竟怔在那里,不知此人葫芦中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武凤楼见他神情微滞,便将袖口轻轻一拂,坦然说道:“二当家不必因在下几番摇首而生疑。只因无论在下报真名,还是随口说个旁的名字,二当家多半都不会深信。交未至深,谁肯遽吐肺腑?故此姓名来历,不说也罢。只是适才三次摇首,倒都是实话。其一,在下与长白帮并无旧怨;其二,也非受人所托,前来寻衅;其三,更无意摘长白一尊的招牌。说到底,不过是想在贵处混一碗饭吃。二当家若信,便信;若不信,也只随尊意。”
这番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又叫人无从辨驳。厅中诸人听在耳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一举一动皆带锋芒的年轻人,闹了半日,竟只说自己是来“混一碗饭吃”的。
偏偏朱彤弓听罢,竟似信了三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向前连迈数步,与武凤楼相对而立,肥厚的嘴唇微微一动,急声问道:“你要多少?”
武凤楼神情不改,答得极认真:“每月进项,在下只取三分之一。”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莫说朱佩与几名侍女,便连朱彤弓自己,眼皮也不由微微一跳。第三厅主朱佩先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三分之一?这岂不是要与两位当家分庭抗礼?凭你也配?”
武凤楼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却未与他争辩。
倒是朱彤弓低头沉思了一阵,面上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竟抬起头来,缓缓说道:“好。老夫应你。不过此事关系不小,还须与家兄商议。尊驾明日再来,若无更改,便可当面立约画押。”
武凤楼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行到朱佩身边时,他忽又停步,偏过头来,对朱佩微微一笑,道:“朱厅主想必还惦记着今日之事。若有兴致,不妨查一查在下住处。一日十二时辰,在下仍旧候着你。”
说罢,举步而出,径自离了第四厅,穿过重重门廊,向赌窟外走去。
一路之上,他步履徐徐,神色如常,实则六识尽开,暗察四周动静。直到出得赌窟,行过几条长街暗巷,仍未觉有人明显尾随,方才稍稍放心,转身向通盛客栈走去。
不料这一回,他终究还是失了算计。
待到他举步跨入客栈门前,眼角余光忽然在人群中一掠,正看见先前侍立在朱彤弓榻左的那名侍女,自街角人影中一闪而没。那女子身形极快,像是一缕淡烟,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武凤楼心头陡然一凛,脚下不觉微微一顿。适才自赌窟出来,他自问沿途已留意四方,竟不曾察觉此女暗中缀行,由此可见对方轻功身法亦自不弱。他虽素来胆大,却也知自己如今孤身潜入盛京,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想到此处,他暗自定计,只待天色尽黑,便换一家僻静客店,以免行迹泄露。
谁知未待天黑,变故已生。
傍晚时分,武凤楼方在房中坐定,忽听隔壁传来女子啼哭之声,其中夹着男子粗声喝骂,话语污秽,越说越狠。后院本只这几间房舍,前院人声杂沓,未必能听得分明,惟独他所居之处隔得最近,声声入耳,避也避不得。
他本是名门之后,胸中一股侠气与生俱来,素喜扶危济困,见不得强暴凌弱。起初尚记着自身肩头所负重任,勉强按捺,闭目不理。谁知那边哭声愈急,打骂之声也愈烈,竟似真有性命之忧。
武凤楼在榻上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推门而出,凝神向隔壁听去。那门扉紧闭,内中响动却更加凌乱,显是争斗已烈。他心中虽仍有三分迟疑,到底天性难移,正欲上前察看,忽听“呀”的一声,房门已被人自内推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奔了出来,面色惨白,泪痕狼藉,衣衫亦被扯得凌乱不堪。她方一出门,后面便追出一个三十许的精壮汉子,手中握着一柄牛耳尖刀,满脸凶横之气,边追边骂道:“老子花钱买你回来,叫你不听话,今日便先宰了你,再剁碎喂狗!”
那女子一眼望见门前站着的武凤楼,登时似见活路,凄声呼道:“救命!”话音未绝,人已扑到他怀前。
武凤楼见此情状,哪里还容得那汉子逞凶,当下探臂将女子拖到自己身后,目光微寒,向那持刀大汉冷冷喝道:“青天白日,拔刀行凶,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那汉子闻言,脸上却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武凤楼心中方自一动,暗道不好,背后已觉一缕幽香骤近,随即一根柔软手指轻轻点在自己软麻穴上。他内力虽深,骤遭暗算,仓促之间仍不免半身一麻。身后那女子格格一笑,哪里还有半分惊惶,顺手一推,竟将武凤楼推向那凶汉怀中。
那汉子动作极快,一把将他抱住,接连几道绳索翻卷而来,转眼便将他双手双足缚了个结实。
武凤楼心头一沉,暗骂自己一时不慎,竟中这等浅近圈套。他素来谨慎,只因身负大事,又兼一路涉险,心神未免分出几分,加之见女子求救,侠心一动,竟致着了道儿。一念及此,不由懊恨交并,只觉此次若因此失手,不独满洲册诏再难到手,连魏银屏性命与朝廷颜面,也都要因自己这一时大意而尽付东流。
奇的是后院之中分明也有行旅住客,此刻见了这般情景,却无一人敢出来过问,四下里静得诡异,仿佛人人都成了聋子哑子。
那凶汉与女子也不多话,一人抬肩,一人扶足,径将武凤楼挟出店外。门外早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辕漆黑,马亦高大。那汉子将武凤楼往车厢内一推,自己跃上前辕,跨辕执鞭。那女子低头钻进车中,与武凤楼并坐一处,车帘一落,外面便只闻鞭梢脆响,马车辘辘而行。
车中狭窄,灯火全无,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在幽暗中缓缓浮动。那女子与武凤楼挨得极近,香风一阵阵透入鼻端,寻常人到此境地,只怕早已心旌摇曳。武凤楼却因受制于人,心中烦乱如麻,越发不敢稍有松懈,只默运内息,暗暗冲穴,欲待一得空隙,便行反制。
马车行了约莫一顿饭工夫,那女子斜倚在车壁上,忽然轻轻一笑,声音较先前已全然不同,不但不再作弱女凄声,反而多了几分探询与戏谑之意。她将脸微微侧向武凤楼,目中似有幽光闪动,悠悠说道:“我听人说,你孤身一人闯进长白赌窟,自外厅一路走到第四厅,先挫一忤震八荒,后逼珍珠滚玉盘认输,连三分红利也敢开口索要。此事可是真的么?”
武凤楼听她言语周密,心中微微一动,暗自忖道:“她知得如此详尽,又来得如此迅捷,今日长白帮中所见所闻,必有她布下的眼线在侧。莫非便是朱彤弓榻旁那名侍女?”这一念才起,那女子已将身子微微前倾,语中含笑,又追问了一句:“我问你话,你为何不答?果然有此事么?”
武凤楼一面暗暗思量,一面故作漫然,淡淡答道:“有,又如何?”
那女子听他答得冷淡,倒不着恼,只将眸子轻轻一转,紧接着又问:“你究竟是何人?叫什么名字?又是哪一门哪一派出身?”
武凤楼此时已将前后情形串连起来,越想越觉那侍女并非朱彤弓的人,而是身旁这女子深埋在长白帮中的耳目。能将一颗钉子安稳钉在朱彤弓身侧,且不露半点痕迹,这份心机与手段,断非常人所有。他不由暗暗生出几分警惕,心想:“此女行事,诡而不乱,柔中藏锋,莫非当真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心中虽这样想着,口中却只随意应道:“我不过是个四方漂泊的江湖客,名字倒有一堆,你爱怎么唤都成。至于门派,却不便出口,此是门中规矩。”
那女子闻言,忽然格格而笑,笑声清脆,竟全无先前那般诡秘森然之意。笑了一阵,她方才收了笑容,悠悠说道:“你这谎话,编得太拙。旁人也许听不出来,我却一听便知。你这人,多半不是惯于说谎的,口风虽紧,神气却藏不住。想来你胸中另有难言之隐。我也不逼你,待到你肯说真话之时,再说不迟。”
武凤楼听她一语道破,心中又是一惊,愈发觉得此女聪慧异常,不可轻视。沉吟片刻,便借机反问道:“你为何要擒我来此?总该叫我知道,究竟意欲何为。”
那女子闻言,微微摇头,竟认真地纠正道:“你这话说错了。不是擒,也不是劫,是请。请你来我这里,商量一桩事情。”
武凤楼闻言,不禁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感,淡淡说道:“这等请法,在下倒是头一回领教,委实消受不起。”
那女子却收了笑意,神色反倒郑重起来,缓缓说道:“你今日独闯长白赌窟,一人压住朱彤弓座下两员得力之人,连朱彤弓也不敢轻举妄动。似你这样的人物,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又岂能轻易请得动?实不相瞒,我原本还备下了迷香迷雾之类,只因手下将你在赌窟中的言语举止一一回报,说你深不可测,厉害得紧,我这才不得不格外小心。”
武凤楼听她说得直白,心中倒生出一丝异样,只道:“如此说来,长白帮内果然有你的人。那侍女一路尾随,直到客栈门前,原来也是你所布的眼线。你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竟下这般本钱,倒也不易。”
那女子听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回笑中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坦然。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从前仰慕过一个人。可惜我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极宽极深的天堑,这一世只怕也无缘相见。自那以后,我便总想着,若不能见到那样的人,或可寻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也是好的。这一年来,我费尽心力,处处留心江湖人物,只盼能寻得一个心中所慕的英雄。只可惜,一年下来,所见者多,不过尽是些粗豪虚矫、徒负其名之辈。白白耗去了我无数心思……”
说到这里,她语声忽然一滞,竟似不愿再说下去。
武凤楼听到此处,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越发不敢顺着她的话头追问下去。他只恐此女心中所系之人,偏偏正是自己,那样一来,前尘未了,又添新结,岂非更增无穷后患?想到此处,他便索性缄口不言。
那女子见他忽然沉默,便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嗔说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知道,越是本事大的人,脾气越怪。我这样待你,原也有些失礼。可说到底,我不过是想请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留在我身边,替我撑一撑腰,助我成一番事。你若肯答应,岂不好么?”
武凤楼虽然四肢俱缚,前途未卜,听到这几句近乎天真烂漫的话,胸中那一股郁气竟也微微一松,几乎失笑。他强自按捺住,只缓缓说道:“姑娘眼下尚将我绑得结结实实,纵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你既要人助你,总该先叫人能动才是。”
那女子轻轻“啊”了一声,似觉此言有理,却又摇头道:“这却不成。不到地方,我断不能给你松绑。手下人说你武功之高,只怕还在朱彤弓之上。若先松了你,我怕到时请不住你。你且再委屈片刻。”顿了一顿,她又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问道:“你这身武功,是几岁开始练的?今年又有多大年纪了?”
武凤楼哪里肯将底细轻泄,便随口编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起便在江湖上胡乱闯荡。拳脚兵刃,也不过东学一招,西偷一式,既无名师,又无正传,实是个杂凑而成的野路子。姑娘将我看得这般高,倒叫我汗颜。”
那女子见他避开年岁不答,也不点破,只笑吟吟望着他,道:“你这人虽不肯说实话,却有一点好。凡江湖中人,多爱夸口,恨不得将自己说成天下第一。你偏肯贬低自己。单凭这一点,便知你绝非寻常人物。朱佩方才说你绝不是寻常赌客,朱彤弓也说你多半改容换貌而来。如今看来,他们倒也并未看走眼。你究竟是谁,我越发好奇了。”
武凤楼闻言,心头微微一沉,越发知道今晚之局,远比自己先前料想更为复杂。眼下已落人手中,再要回头,已是不能,只好静观其变。
马车这时一路疾驰,辘辘声中,已驶入一片深宅大院。车轮压过青石地面,回响沉沉,显见宅第广大,屋宇重重。片刻之后,马车方才停下。
那女子先掀帘下车,立在车前,抬手轻轻击掌。暗处立时走出数名精壮汉子,脚步无声,行动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之辈。那女子回身向车内看了一眼,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将这位英雄请到我书房中去。待我更衣之后,自有话与他说。”
说罢,她衣袖轻拂,身影一转,便自沿着回廊去了,只留下那几名汉子上前,将武凤楼自车中抬下。
四名壮汉见那女子待这被擒之人神情有异,谁也不敢怠慢,竟破例抬了一张竹榻过来,将武凤楼安放其上,缓缓抬入内宅书房。那书房前后三进,明间宽敞,暗室深沉,陈设无一不精,古鼎铜炉,牙签玉轴,四壁皆书,静得只闻灯花轻爆。武凤楼身在榻上,目光缓缓一扫,心下暗道,这女子年纪不大,宅中布置却深藏心机,果是个难测人物。
正自忖度,灯影微微一晃,那女子已自屏后翩然转出。只见她肩披猩红斗篷,边沿缀着一圈水钻,光华隐隐,几欲曳地。内中却是一身米黄衣裤,同色丝绦束腰,越显腰肢纤细。足下黑色小靴,轻捷无声。满头青丝以银红缎带高高束起,余发披垂,流于肩后。她容光如新荷映水,眼波似秋潭涵月,鼻若琼管,唇若樱珠,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北地女儿罕见的婉媚与英气。
她入内之后,只轻轻一摆手,众仆从便悉数退下。随即亲自上前,替武凤楼解去手足束缚,请他落座,又命侍女奉上茶盏。武凤楼目视那盏中热气袅袅,尚未入口,先已淡淡开口道:“姑娘先以非常之法相待,已令在下难堪;此刻又忽施厚意,反教在下愈发不安。前者既辱,后者既礼,两相抵去,也算两不相欠。在下便就此告辞了。”言罢,衣袖微拂,便欲起身。
那女子却不拦阻,只静静望着他,神色端凝,如秋水不波,缓缓说道:“我若当真怕你走,先前便不会替你解缚。我这宅子若是人人来去自由,我又何必费这许多周折,将你请入此间。”
武凤楼原也并非真欲立时离去,只是心中自有计较。此时听了这番话,胸中傲气反倒被她激起。他当下不再与她多言,也不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便向门外行去。待他将欲跨出门槛之际,那女子方才在身后淡淡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走么?”
武凤楼足下不停,已迈出书房,口中平声答道:“不是一试,是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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