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后来居上(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尚不雅虽得秦杰替他起了“无法无天”四字,可对万里孤鸿的手段终究忌惮。他知道白心野一肚子坏水,真若被他记下一笔,日后少不得吃苦头,便只好按下性子,没有追去。曹玉本欲随行,也被他一把拦住。转瞬之间,卷毛狮子兽已载着白心野与秦杰消失在夜色深处。
黄庭观在衡山集贤峰下,观宇虽不及南岳大庙雄伟,却自有幽深古意。相传此处唐时曾名魏阁,专祀晋代魏夫人。山门古额题着“山不在高”四字,右侧另有“憩足仙关”石刻,门外飞仙石静卧月下,旧称魏夫人飞升处。魏夫人名华存,山东任城人,乃晋大司徒魏舒之女,志慕清修,曾在南岳苦行十六载,得《太上黄庭内景经》,后托剑化形而去,世称南岳夫人。观中香火虽淡,山气却清,古木掩映,石径寒凉,夜里越显空寂。
毒剑雷珠南宫焰少年时便性情孤冷,四十岁尚未娶妻,妄念仙道。四十五岁时入黄庭观为道,至今十五年有余,算来已届花甲。只是他虽披道衣、居清观,胸中杀机却并未随岁月磨尽。
白心野与秦杰来到黄庭观后侧时,已过三更。白心野先轻抚卷毛狮子兽颈背,低声吩咐一声,那神骏异兽便自行入林啃草。他带着秦杰伏身近前,借树影遮掩,缓缓向观墙贴近。四周林木婆娑,秋夜露重,观内隐约有水声,除此之外,并无人语。
秦杰贴近白心野耳畔,压低声音道:“白老前辈身份太高,若贸然入内,一旦露了形迹,便不好收拾。还是让我先进去探探。半个时辰之内若未出来,便说明里头防备寻常,你老人家再长驱直入也不迟。”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他知秦杰胆大心细,机变百出,却仍不放心,低声道:“半个时辰太久。片刻之内若不见你回转,我便进去接应。”
秦杰眼中顽光一闪,满不在乎地笑道:“小小一座黄庭观,又非森罗地府。我若连半个时辰也撑不过去,日后哪里还敢在江湖上混名头?你老人家只管宽心。”
白心野还要再说,秦杰已身子一缩,贴着墙根跃起,轻轻翻入观内。白心野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哪里肯真在外面苦等。他双足一点,身形如一缕白烟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观中,随即纵上旁边一株古树,藏在浓密枝叶之间。
他分开树叶向前望去,心头不由一跳。秦杰竟半点不藏形迹,正沿着一方水池慢慢走着。池中月影清圆,石岸旁疏竹斜立,秦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月,神态从容,倒像是夜游自家园林,全无潜入险地的样子。
白心野在树上看得又气又急,心中暗骂这孩子胆大得没边。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素来独来独往,凭的便是身法谨慎、进退有度,从未见过有人夜探敌巢还这般散漫。若不是自己多留一手,紧随其后,这孩子只怕真要被观中道人捉了去。他按下心中恼意,轻轻纵下树梢,择着能遮住身形的石影树阴,远远跟了过去。
秦杰仍旧慢慢行走,并无半点隐避之意。白心野目力极佳,已瞧见前方假山之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年轻道人对坐其旁,桌上有壶有盏,正浅斟低饮,低声闲谈。看那模样,多半是今夜守观之人。
白心野心下一紧,又不能出声提醒秦杰。为了不惊动观内旁人,他探手入怀,摸出两枚铜钱,正要以暗器手法打出,先制住那两个道人。谁知秦杰离那假山尚有一段距离,竟已扬声招呼起来。他脚步不停,声音清清朗朗传到石桌旁:“三更才过,两位道兄倒先饮上了,这般清福,叫人好生羡慕。”
白心野藏在树影之后,见秦杰竟这般扬声招呼,胸中一股火几乎冲到喉间。他方才正为这孩子提着一颗心,连铜钱都已扣在指间,眼看便要为免败露而先制那两个道人;谁知秦杰倒好,像遇见旧相识一般,反向敌人开了口。白心野暗暗咬牙,心道这小子若不是秦杰,换作旁人,自己早一掌将他拍回墙外。念头才转,他手上劲力已泄,那两枚铜钱也被他悄然收回。
奇处正在此间。秦杰这一声虽响,假山下那两个年轻道人非但没有起疑,反倒齐齐变了脸色,慌忙向四周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说道:“想来分一杯便过来,不喝便远些走。夜里这般嚷嚷,是怕观里长辈听不见么?”
白心野心中一动,恼意顿消。他这才明白,秦杰看得极准。两个道人值夜偷饮,本就心虚;秦杰不藏不避,反而堂皇而来,正合了熟人撞破酒局的情状。若他偷偷摸摸,倒要惹人疑心;这般大摇大摆,反使对方先自乱了分寸。
那道人话音未落,秦杰原本慢悠悠的脚步忽然一变。他双足一点,身子轻捷掠出,转瞬便到了石桌近前。两个道人还以为他急着来沾酒,并未生防。直到秦杰身形一矮,左右手各现一枚寒光闪烁的丧门钉,钉尖分别抵在二人太阳穴旁,他们才看清眼前少年面目陌生,绝非观中同门。
悔意方生,已来不及。白心野随即赶到,手指轻拂,便封了二人软麻穴,将他们一手一个提入假山洞中。石洞里暗影沉沉,外头水池映月,仍是一派清静,仿佛片刻前并无人声起落。
秦杰蹲在两个道人面前,脸上带着笑,两枚丧门钉却稳稳贴住其中一人两侧太阳穴。他声音和气,问得却叫人骨寒:“我两只手腕若稍稍一合,你明日早中晚三顿饭,可还吃得下么?”
那道人脸色如土,身子虽不能动,喉间却发出一阵颤声,连忙低低说道:“吃不下,吃不下。”
秦杰转过脸,又将同样的话问向另一人。那道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也道:“吃不下,小道再也吃不下。”
秦杰这才收回丧门钉,脸上笑意忽然敛去,目光冷冷掠过二人:“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们肯不肯说实话?”
两个道人争先恐后,低声应道:“肯,肯,全说。”
白心野立在洞口,看着秦杰不疾不徐地拿捏二人,心中暗叹。任谁落在这孩子手中,只怕都要先折三分胆气;难怪八变神偷任平吾会给他送一个叫人闻风避开的名号。
秦杰不再绕弯,俯身问道:“先说,南宫焰住在何处?”
两个道人怕答慢了惹他不悦,几乎同时说道:“观主住在憩足仙关正殿后头三间静室。”
秦杰眼珠一转,又问:“他的毒剑与雷火珠,可是日夜带在身边?”
二人仍是同声答道:“并非时时带着。”
秦杰听到此处,便不再多问。他忽然探手入怀,摸出两粒丸子,分别塞入二人口中,伸指一托他们下颌,逼得二人硬咽了下去。随即他向白心野递了个眼色,请他解开二人穴道。
这两个道人自幼跟在南宫焰身旁,见惯毒药毒器,一觉口中丸子入腹,心胆俱裂。穴道方解,两人便伏在地上,连声哀求:“只求少侠饶命,其余诸事,小道无不照办。”
秦杰却像受了冤枉,皱眉低声道:“我出身安国望族,身上岂会藏什么毒药?你们休要胡乱猜疑。”
他越这样说,两个道人越不相信。南宫家门下,最知毒物可怖;秦杰若厉声威吓,他们或许还疑其虚张声势,如今他说得若无其事,反倒更像阴狠毒药已入腹中。二人额上冷汗涔涔,只顾叩首。
秦杰估摸火候已足,便放缓语气,像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我不难为你们。只要你们设法把南宫焰骗出那三间静室,并叫他将毒剑与雷火珠留在屋中,我自会替你们解毒。事成之后,每人赏你们五张金叶子,足够你们还俗归家,娶妻置业,安稳过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十张金叶子,分作两份,放在二人手中,又道:“这是先给你们的定心钱。命也在此处,财也在此处,如何取舍,你们自己想明白。”
两名道人握着金叶子,眼神又惧又热。性命被人捏住,眼前又有重金相诱,哪里还有旁的主意。二人互望一眼,皆把心一横,爬起身来,匆匆向憩足仙关正殿后行去。
白心野与秦杰也随即借假山树影掩身,向正殿后贴近。行到半途,白心野压低声音问道:“你身上还剩多少金叶子?”
秦杰两手一摊,坦然答道:“一张也没有了。”
白心野微微一怔,低声道:“你这是把本钱都押上了。”
秦杰已瞧见前方殿脊的阴影,脚步稍缓,眼中却满是笃定。他轻声道:“刀柄还握在咱们手里。若要他们还几张,他们自然得乖乖还几张。”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竟一时无言。这个小小少年胆气、心机、手段俱都出人意表,连他这等老江湖,也不得不在心里服了。
老少二人伏到大殿后重檐之下时,那两个道人已来到三间静室门外。月光斜照廊柱,室内灯火幽微。二人不敢迟疑,齐齐躬身,向门内禀道:“观主,南台寺方丈深夜来访,如今已到山门外,恭请观主出迎。”
这番话编得极巧。南台寺在南岳诸寺中素有清望,旧年曾有海外僧人送藏经入寺,香火与声名皆非寻常宫观可比。南宫焰虽入道不过十余年,若闻南台寺方丈夜访,自不能怠慢;仓促出迎,又断不至于背毒剑、挂雷珠,失了待客之礼。
片刻之后,静室门开。南宫焰头戴玄冠,身披鹤氅,手执拂尘,步履轻捷地走出。他淡淡看了两个道人一眼,并未起疑,径直向角门外行去。那背影很快没入廊外暗影之中。
檐下的秦杰眼中光芒一闪,立刻转身向白心野低声吩咐,语气竟如临阵发令:“白老前辈,请你把住这道角门,不许任何人闯入。我在里头若打一声呼哨,你便立刻随我撤往观后。”
话音方落,他已不再迟疑,身形一伏,借檐影掩护掠出,直入那三间静室。
静室之后,不过半盏茶工夫,夜风里便响起一声极短的呼哨。那声音才起即止,像一枚小石投入深潭,涟漪未开,已复归寂。白心野听得分明,知秦杰已得手,便不再恋战,身形一飘,越过墙头,径向牧马之处掠去。
他回到林边时,秦杰早已骑在卷毛狮子兽背上,双手按着鞍桥,正笑吟吟等他。白心野飞身上马,坐稳之后,侧目看着秦杰,语声里虽有责备,却也藏不住赞许:“今夜诸事,你处置得极灵。只是那两个年轻道人被你骗得不轻,日后若寻你讨解药,你从何处给他们?那十张金叶子,只怕也收不回来了。”
秦杰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马鬃,低声笑道:“金叶子生不随来,死不随去,留得命在,才有用处。那两个道人明知南宫焰若察觉受骗,必不轻饶他们,趁夜逃走还来不及,哪里敢再等天明。每人得了五张金叶子,又不过受一场虚惊,算来我也不曾亏待他们。”
白心野抬手便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忍笑骂道:“原来你塞进他们口中的,仍是自己捏出来的泥丸子。”
秦杰揉了揉脑袋,笑得更狡黠。他回头望着白心野,压低声音道:“我身上哪里有那么多泥灰?这回是吃剩的饭粒,拌了些香灰团成的。白老前辈若不嫌弃,回头我也给你留两丸尝尝。”
白心野刚吐出“好小子”三字,林外已有两道人影迎来。尚不雅与曹玉终究不放心,在夜色中接应至此。几人会合后,连夜回到南岳镇客店。白心野把黄庭观中所见所为说得绘声绘色,连武凤楼听到秦杰以饭粒香灰充作毒药、又以金叶子驱使两个道人时,也不禁展颜而笑。曹玉知南宫焰毒剑与雷珠既已失去倚仗,明日之约虽仍有险,却不至于逼得师父先行避开,心中那块重石方才稍稍落地。
水帘洞距南岳镇不过十里。翌日清晨,众人从容用过早饭,方才动身。一路上山色清润,石径蜿蜒,诸峰环列,岚光在林梢间浮动。秦杰昨夜得胜,兴致甚高,尚不雅也一扫先前憋闷,沿途指点山中旧迹,与白心野斗几句嘴。武凤楼虽心仍系玉笥山,却因南宫焰之约已临,也只得暂把思绪收住。将近正午时,众人方抵紫盖峰下水帘洞前。
水帘洞旧称朱陵洞,泉源自峰顶而来,汇入石池,水满之后自崖口倾泻而下,高逾二十丈。秋日水势虽不及春夏奔涌,却仍如银练垂空,飞沫溅石,寒声在洞前回荡。崖旁旧刻斑驳,苔痕半掩,李商隐所书“南岳第一泉”隐约可辨,又有前人题咏散落石壁之间。山风吹过,水气扑面,清冷之中却隐含肃杀。
南宫焰与南宫烈叔侄已在洞前相候。出乎武凤楼意料之外,同行者之中,竟还有一位老僧。那老僧身披袈裟,眉目阴沉,身形枯瘦而气势不弱,正是南台寺方丈静空大师的师弟、罗汉堂首座灵空长老。武凤楼见此,心下已知今日之事不会只限于南宫叔侄。
果然,先开口的既非与先天无极派旧怨深重的南宫烈,也非昨夜投帖邀战的南宫焰,而是那灵空长老。老僧缓缓上前,双掌合十,目光却冷冷扫过武凤楼与曹玉、秦杰,沉声道:“贫僧灵空,忝居南台寺罗汉堂首座。奉敝师兄静空方丈之命,特来迎请先天无极派武掌门,并请小神童曹玉、小施主秦杰一同赴南台寺。”
秦杰一听,便知这祸多半与自己昨夜搅乱黄庭观有关。他又恼灵空长老言辞中全无礼敬,心中顽意顿起,竟不顾武凤楼是否责备,身形一晃,已欺到灵空身前。他仰头望着老僧,忽然问道:“贵寺既来迎请,不知备下了什么美酒佳肴?”
灵空长老被他问得一怔,眉头皱起,脱口道:“备美酒佳肴作甚?”
秦杰脸上笑意顿收,神色冷了下来,语声也变得阴沉:“既无美酒,又无佳肴,便敢口称迎请贵客?如此待客之道,岂有此理。”
这两句话本带着极重的戏谑,可洞前水声轰鸣,双方人马剑拔弩张,竟无人笑得出来。灵空长老乃南台寺罗汉堂首座,南台寺虽不甚宏大,却在衡山诸寺观中颇有地位,平日领袖诸庵寺院,何曾受过一个少年如此消遣。他脸色一沉,声如寒铁:“贫僧口中既吐出一个‘请’字,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杰偏偏顺着他的语路往下接。他微微一笑,故意抬高下巴,道:“我口中若吐出两个字,你便绝对请不走。”
话到此处,气机已如弓弦拉满。灵空长老双眉倒竖,僧袖微动,显然怒意已盛。秦杰却吃准他顾惜身份,不会轻易对自己这等少年出手,便又添了一把火。他两手往腰间一拍,笑道:“我若说‘愿去’二字,你们这些光头自然拦不住;可我若不愿,凭你们也未必请得动。”
南宫烈曾几番吃过李鸣与秦杰的暗亏,深知这少年机心百出,惯能以言语设局。他见灵空长老怒意已盛,恐其贸然落入圈套,忙压低声音提醒道:“长老不可轻视此子。他年纪虽小,心计却深,最善诱人动怒。若与他口舌相争,只怕反为所乘。”
他本意是劝灵空莫与秦杰纠缠,若要动手,便直指武凤楼,免得落入这孩子圈套。可话一出口,却像是当众说灵空长老惧了一个少年。洞前众人听在耳中,意味已全然变了。
灵空长老本已骑虎难下,此刻更无退步余地。他目中怒火一闪,厉声道:“贫僧倒要看看,今日究竟请不请得走你!”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逼到秦杰面前。两手十指屈起如钩,一手抓向秦杰前胸,一手扣向他肩头,指风凌厉,竟不只是要擒人,更要叫这口齿刁钻的少年先吃一番苦头。
秦杰早已料到灵空长老必被逼得出手。他方才几番言语相激,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乃是要使这位罗汉堂首座在众人面前自失分寸。眼见灵空十指如钩,左右两爪分取胸肩,他却仍不急退,反将身子微微一矮,像是被对方威势压住,直到那两只枯瘦而有力的手几乎触到衣襟,才陡然翻腕。两道寒光自他掌心一闪而出,每只手中都多了一枚丧门钉,钉尖如电,分刺灵空双掌劳宫穴。
灵空长老心头一震。他这一身功夫苦练数十年,劳宫穴若被利器刺实,内力运行必受重创,纵不当场废去,也将大损根基。生死荣辱在一瞬之间,他硬生生将前扑之势收住,如奔马临崖,骤然勒缰。饶是如此,右掌掌心仍被秦杰的钉尖划破一点,血珠从皱皮间沁出,殷红而小,却比重创更叫他难堪。
洞前水声轰鸣,众人目光尽落在灵空掌心那点血上。灵空方才凌人之势已尽数消散,僧袍微颤,脸上青白不定。秦杰收了丧门钉,退回武凤楼身侧,神情仍是少年无辜,仿佛方才险些废人武功的并非他。
武凤楼见火候已足,不愿再使南台寺当众难堪。他向前一步,衣袖随风微动,神色温和而持重。面对灵空长老,他微微拱手,道:“既蒙贵寺方丈相召,武某岂敢推辞。还请长老前面引路。”
灵空长老低头看了看掌心血点,终究没有再发作。他转身在前,南宫焰、南宫烈叔侄随行,武凤楼一行亦随之而去。
南台寺在衡山掷钵峰下,与福严寺相邻。寺宇旧创于梁天监年间,与莲花峰下方广圣寿寺同岁而建。至崇祯帝即位之后,又奉旨修葺关圣殿、大佛殿及诸处禅房,故在南岳空门之中,向有尊崇之名。寺前古树森森,石阶净扫,殿檐在山岚中隐现,钟声自深处传来,清而不散。
方丈静空大师亲自迎出。他须眉皓白,举止安详,虽知今日来者皆非等闲,仍以寺中礼数将武凤楼、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杰并南宫叔侄迎入关圣殿中。众人落座之后,小沙弥捧茶而入,瓷盏在盘中轻轻一响,殿中香气与茶气交浮。
灵空长老方才受了秦杰一挫,胸中恶气未平。茶盘刚到,他便伸手取过第一杯,亲自走向武凤楼。到得武凤楼面前,他垂目托盏,语声似仍守礼,眉宇间却有暗伏之气:“请武掌门用茶。”
话音未落,他脚下已暗运佛门金刚步。两块方砖在他足底无声下沉,像被千钧之力压入土中;与此同时,武凤楼座前那两块方砖却慢慢鼓起,砖缝间尘屑细动,似有地气倒涌,要将人连椅一并掀起。
武凤楼眼底微光一闪。他自出道以来,不喜以强凌人,可此时若任灵空施为,便非谦让,而是折了本派体面。他借起身接茶之势,脚尖轻轻踏上那两块渐渐上拱的方砖。众人只见他衣袖微动,并不见如何用力,那两块砖先缓缓归平,继而向下沉去;灵空足下被压落的两块方砖却反被顶起,逼得灵空身形微晃,托茶之手也几乎失稳。
静空大师见二师弟失了分寸,若再僵持,只会更损南台寺颜面,脸色微沉,向灵空喝道:“灵空,待客须有待客之礼。茶既已奉出,便恭恭敬敬送到武掌门手中。”
灵空长老正觉先天无极真气雄浑难测,闻言便顺势收了脚下功力。他低头将茶奉上,武凤楼伸手接过,浅浅一饮,将盏放回盘中,神色仍无半分讥刺。
茶从武凤楼处依次奉过,待到第五杯送至秦杰面前,静空大师三师弟、掌说法堂的慧空和尚忽然站起。他从小沙弥盘中端起茶盏,缓步来到秦杰身前,面上似含笑意,指节却已暗暗收紧。杯中茶水微微一荡,杯壁发出极轻的细响。他望着秦杰,声音平缓:“这一杯,由贫僧来敬小施主。”
慧空和尚功力深厚,心思亦狠。他料定秦杰先前能辱灵空,此刻必又出言挑衅;只待秦杰一句失礼,他便以指力震碎瓷盏,将杯片化作暗器,分袭武凤楼一行五人。如此既可说是少年无礼在先,也可替二师兄挽回颜面。
秦杰却偏不入他彀中。他右掌竖起,外表像学僧人单手问讯,掌势实则暗含一式“劈波斩浪”,掌缘所向,正对慧空天突、华盖二穴。与此同时,他左手藏于袖下,七星透骨针筒已暗暗抵住慧空脐下关元。脸上却显出十二分恭敬,语声也温雅得出奇:“大师这般厚意,小子实在不敢当。”
他说着,右手已从慧空掌中接过茶盏,动作从容,却恰使慧空不敢催动指力。杯至唇边,秦杰一饮而尽,又将空盏双手奉还,笑意清浅:“好茶。多谢大师。”
慧空和尚捧着那只空杯,僵立片刻。他原先蓄好的劲力无处可发,胸口一阵郁闷,却又寻不出出手名目,只得木然退回。
静空大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知两个师弟都在无声处吃了亏。殿中一时清寂,只有香烟缓缓上升。
白心野早已看出南台寺诸僧有意逐一试探,心中微哂。他忽然极谨慎地从座椅上站起,向静空大师拱手,神态谦和:“白某身子粗重,坐坏贵寺器物,心中不安。还请方丈另赐一把椅子。”
侍立一旁的知客僧圆通不知其中关窍,忙取过一把座椅,三步并作两步送到白心野身侧。他左手才触到白心野方才坐过的椅背,那椅子竟如朽木逢风,哗然碎裂,椅脚、横档、靠背尽数散作一地残木。圆通僧脸色骤变,殿中诸僧也齐齐一惊。
尚不雅见白心野露了这一手,哪里肯落后。他坐在原处,忽然大声道:“我这把椅子比他的还不牢靠。”
话声方落,他座下四条椅腿同时“喀嚓”折断。椅面向下坠去,尚不雅肥圆的身子却仍保持端坐姿势,仿佛身下还有无形之椅托着。他一口真气提在丹田,整个人虚空微微一升,随即斜斜飘落,稳稳坐到圆通刚送来的新椅上。圆脸含笑,衣袍不乱,只是伸手拍了拍膝头尘灰,像方才不过换了个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