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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死灰复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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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玉从洞中退了出来,疑云仍未散去。他从不疑秦杰的聪明,也深知这小师弟最善捣乱生事,可若说秦杰能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既探出田不满的底细,又查明天聋、地哑的囚处,还能独力攀上峭壁,将两人救出莲花洞,未免太过艰难。

待他翻上峭壁顶端,依旧想不出究竟是谁暗中相助。更让他担心的是,吴艳秋被秦杰这般戏弄,若真寻着了他,盛怒之下,秦杰纵有十张嘴,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一番耽搁之后,秦杰无处可寻,吴艳秋也已不见踪影。曹玉立在峰顶,四下山石错落,风声冷冷,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他迟疑之际,后颈忽然一紧,竟被人从背后一把扣住。

曹玉心头微震。以他今日武功,寻常高手莫说从背后扣住他要害,便是悄然欺近三丈之内,也绝不容易。此人能无声无息贴到身后,且一出手便制住他后颈命门,功力之深,已非等闲可比。

身后那人见他既不挣扎,也不反击,似是颇觉满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笑:“算你小子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没被那缺德小鬼教坏。你若敢乱动,老夫便先拧断你颈后大筋。”

话音甫落,曹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抖手掷出,直向左侧一根高大石笋撞去。

这一撞若是撞实,便非头破血流可了。曹玉危急中强摄心神,身在半空先作一个前翻,卸去几分来势,随即折腰下沉,施出从马小倩处新学来的“鱼龙十八变”身法,身形如游龙入渊,又在落地一瞬贴岩翻滚,借势滑开数尺,才险险避过石笋。

曹玉惊怒交集,张口便要喝骂,却在转身的一瞬看清来人面貌。他心头猛地一凛,立刻收住言语,扑地跪倒。

来人正是塞外黑风峡那位残中之祖,吴不残。

吴不残并不扶他,只拄着铁拐走到一块大石之前,盘膝坐下。那一身形貌残缺古怪,却自有慑人威严。他垂眼看着曹玉,冷冷问道:“江三如今在何处?”

曹玉平日胆气极壮,遇着天大祸事也敢迎头去顶,可在吴不残面前,却不敢有丝毫放肆。他虽听不得对方直呼江剑臣为“江三”,脸上仍不敢露出不敬之色,只恭声答道:“三师祖三日之后,必到此地。”

吴不残听了,竟不再言语,只缓缓闭上那一大一小两只怪眼。

曹玉跪在石前,不敢起身。山风吹过峰顶,石影斜横,半个时辰过去,吴不残才睁开眼,淡淡喝道:“起来。”

曹玉依言站起,还未来得及开口,吴不残又阖上双目。曹玉只得直身侍立在一旁,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吴不残第二次睁眼,见曹玉始终恭谨守候,神色稍缓,问道:“你可知道老夫为何入关?”

曹玉在方才跪立之时,早已将前因后果想过一遍。吴不残忽然现身,必与三抓追魂邵一目有关。况且一年前,吴不残曾约江剑臣赴塞外黑风峡,助他清理门户。此事牵涉黑风峡门中尊严,曹玉不敢妄言,只低首答道:“晚辈知道。”

吴不残这才以铁拐指了指身旁一块石头,示意他坐下。

曹玉不敢违拗,侧身坐定。吴不残望着远处峰峦,声音低沉:“邵一目这个孽徒,恶性不改。先为多尔衮帐下杀手,后又做田不满的爪牙。只怪老夫当年瞎了眼,不但收他为首徒,还将一身武功尽数传他。如今黑风峡清理门户之期已至,门下诸弟子皆已赶回待命,唯有这孽障拒不归山,也毫无悔意。老夫只得亲自入关,将他押回黑风峡。”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回曹玉身上,语气稍缓:“只盼你三师祖能早些赴约。秦杰和权氏兄弟,老夫已安置在洞真观中,你自去寻他们。”

曹玉听得秦杰与权氏兄弟无恙,心中大石落地,立刻再度跪倒,叩首说道:“多谢前辈出手,助秦杰救出天聋、地哑两位老人。”

吴不残却已重新闭上双眼,仿佛再不愿多说一字。

曹玉见状,便不敢再扰。他想到只须翻过一座山峰,便能寻到秦杰以及天聋、地哑,又可暂避吴艳秋追索,心中自是求之不得。当下向吴不残又行一礼,方才起身,沿着峰脊向洞真观所在之处疾行而去。

曹玉越过一岭,终于到了洞真观前。观前立着一方旧碑,碑文斑驳,却尚可辨读。其上载明,此观旧名神虚宫,俗称大庵,始建于辽金贞佑年间,元明两代屡有修葺。至万历皇帝登极之后,又奉旨辟山重修,并赐下道藏经卷,使此处香火一时颇盛。

曹玉目光掠过碑文,心中忽又想起一段旧事。昔年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鬼刀司徒圣并称“神剑、鬼刀、生死牌”的尚天台,便曾在此遁迹修道。此人原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只因杀孽太重,被逐出华山,连继任掌门之位也一并革去。其后他束发入洞真观,欲以清修洗却刀头血气。直到女屠户李文莲为救江剑臣母子葬身火海,他才重入江湖,旧日生死牌,又在武林中现出踪迹。

曹玉踏入观中,只见松柏高深,阴翠如盖。观内一株古银杏盘根错节,树身粗可数围,高近百尺,苍皮斑驳,似与此观同历风霜。殿廊之间,古碑数十通,或半埋苔痕,或倚在墙阴。其中一碑最为古拙,乃《崔真人像赞》。碑上所绘崔真人,面容清癯,衣纹简淡,旁有元好问、刘祁、杜仁态诸人题赞;碑阴又刻真静道长小传,书、画、刻三者相合,沉静中自有气象。

观中静处,天聋权立达与地哑权立远俱已安置在内。两位老人受尽折磨,气息衰弱。权立达喘声急促,胸口一起一伏;权立远神色委顿,眼中无光。二人一见曹玉进来,面上顿现惨痛之色,胸中激荡,几乎一口气接不上来。

秦杰守在旁边,见二老情绪大动,忙俯身劝道:“两位老人家既已脱出虎口,便该先保住精神。田不满纵是田宏遇的亲孙,也不是不可动的人。只要他落到我秦杰手里,我定要把他撕成肉条,拿去喂山鹰。二位此刻只须躺稳养息。”

曹玉也走近榻前,俯身温声说道:“如今此事已惊动我三师祖,又有黑风峡吴不残老人亲自入关。田不满纵然凶横,也不能翻天。只是残人堡内情,还须两位老人家略说一二,我好转告师父与三师祖。”

权立达喘息良久,方勉力开口。他声音断续,似每吐一字都牵动肺腑:“此事先怪老朽有眼无珠。当初见那丑陋残人毫不起眼,只当他是江湖落魄之辈,竟未认出他便是一苇渡江申士业。我一念怜悯,收他入堡,便是引狼入室。后来一剑残、一笔钩兄弟前来投靠,我严词拒绝,申士业才撕开伪装,原形毕露,亮出本来面目,又以铁蒺藜、铁蚕豆相逼,迫我兄弟收下那剑笔二人……”

秦杰见权立达说得艰难,便抬手止住他,将老人扶得平稳些,低声说道:“权堡主不必再费气力。后面的事,已可推知。此局多半仍出自峨嵋掌教夫人冷酷心之手。她先遣改头换面的申士业混入残人堡,等于将堡门从内打开;随后又使一剑残、一笔钩前来投靠。两位堡主向来不收江湖成名人物,可申士业已在堡中,便如一根硬骨堵住话头,使两位想拒也难以拒得干净。”

曹玉接着说道:“其后三人自然一步步夺取堡中权柄,再将田不满推上堡主之位,逼两位老人退居福寿厅。待时机一到,便杀人灭口。如此一来,残人堡与先天无极派势必结下血仇,便是我派不愿与皇亲国戚生死相拼,也非拼不可。此计狠毒,正是要将各路人马一并拖入死局。”

他说到此处,转头望向秦杰,问道:“我与鲁大伯、洪姑娘离开灵岩寺之后,广亮大师可曾向你透露什么?”

秦杰脸色一黯,方才那点机灵笑意尽数敛去。他垂下眼,声音低哑:“都怪我追问得太急。广亮大师被我逼不过,才将田不满的真实来历说出,并催我即刻离开。”

曹玉心头猛然一沉,一把扣住秦杰手腕,急声问道:“后来如何?”

秦杰眼圈发红,齿间透出恨意:“广亮大师泄露残人堡机密,不空和尚早伏在灵岩寺的暗桩便下了毒手。大师……已遭他们害了。”

曹玉早有不祥之感,如今亲耳听见,胸中仍似被重锤击中。他身形一晃,眼中悲色难抑,喃喃说道:“先天无极派欠灵隐古刹太多。昔年为了借师父一力,连累方丈、罗汉堂首座、藏经楼主一同遇害;今日又因我等之事,使广亮大师遭此毒手……”

话至此处,他再难自持,泪水夺眶而出。

也不知世间情意是否真有相通之处。曹玉在洞真观中为广亮大师泣下之时,远在兖州兴隆塔下,洪如丹也正泪落不止。只是她所哭之人,并非御书阁主广亮大师,而是南七省前任丐帮帮主潇湘神丐任满堂。

洪如丹与疯霸王离开五峰山后,一心只想早些赶回徐州,请江剑臣前来赴吴艳秋之约。二人恨不能生出双翼,越山过水,一刻也不愿耽搁。哪知行至兖州府城,却被丐帮弟子拦下,请至兴隆塔。到了塔下,见到北六省丐帮大弟子秃鹰高振羽,方才得知惊变:潇湘神丐任满堂与怪叫化吕展,竟已双双遭人暗害;北六省丐帮竹符与任满堂的四煞神棒,也一并失去踪迹。

洪如丹本就牵挂曹玉生死,又想到任满堂此番随行,原是为她婚事奔走,心中愧痛交加,再也忍耐不住,伏地失声痛哭。

疯霸王旁观清醒,虽也震惊,却知轻重缓急。他坚持先赶回徐州,请江剑臣出面,再回头细查南北两支丐帮帮主被害的缘由,以及竹符、四煞神棒的下落。洪如丹虽悲不自胜,也明白曹玉尚在险中,只得含泪随他上路。

二人一路疾行,至次日寅时,终于赶到徐州。洪如丹不愿再去见云海芙蓉马小倩,怕又受她言语凌辱,便央疯霸王前去请江剑臣与武凤楼到泗水公刘府附近的戏马台相见。

不久之后,江剑臣与武凤楼果然来到戏马台,随在江剑臣身旁的,还有六怪中的胡眉。

武凤楼听明来意,眉头立时紧锁。他怎肯让功力方才恢复的三师叔再涉长途,再赴险局,更不愿见江剑臣重握屠刀,卷入这一场血债之中。于是他上前一步,恳切说道:“三师叔刚刚复原,此行不宜再动。莲花洞之约,便由凤楼代去。”

江剑臣听武凤楼请命,神色温和,却没有半分更改之意。他看了武凤楼一眼,缓声说道:“你与三叔不同。你只要离开徐州一步,马小倩必定起疑。她那性子,胆大而任性,除你三婶娘尚能压她一二,旁人只怕谁也拦不住。若因此牵连洪姑娘,岂非更添一桩难处?况且这两日银屏忽然病起,又不肯服药,你怎能在此时远行?回去之后,你只说我被八极怪叟拉往东海便是。”

武凤楼心中仍不愿意,却知三师叔一旦决断,便难再劝,只得低首应命。

疯霸王鲁夫昔日在河北保定大悲阁,已见识过江剑臣那身独步武林的轻功;洪如丹对钻天鹄子的名头,也早已听得极熟。二人心知自己若同行,只会拖慢脚程,还未出徐州,洪如丹便主动请江剑臣带胡眉先走。

胡眉自从随侍江剑臣身边,得他亲自点拨,软功、硬功、轻功与暗器,无不一日千里。她原本性情轻佻妩媚,如今举止之间,也渐渐收敛了昔日妖冶之气,多了几分沉静。

二人离开徐州后,胡眉一路随行。她看出江剑臣面上虽仍从容,心中却已隐隐焦急。近来种种变故,显然又与峨嵋余孽暗中兴浪有关;而陷在敌手的又是曹玉。曹玉不但是五岳三鸟的再传大弟子,亦是继武凤楼之后,先天无极派未来最要紧的人物。倘若真有差池,便是千悔万恨,也难以挽回。

胡眉因此一出城便提起精神,专拣行人稀少的小径疾行。到酉时前后,主仆二人已赶至峰山一带。依胡眉之意,仍想连夜奔往兖州,不愿稍停。江剑臣却瞧出她气力已耗得厉害,便阻住了她。

其时残秋将尽,山中寒意渐生。天边落日未沉,余晖反照峰山,照得峭壁奇石一片苍红。江剑臣仍是一袭青衫,立在山前,遥望峰峦起伏,岩洞幽深,石骨嶙峋,心中也泛起几分古意。

峰山旧有遗迹。春秋战国时,邾国君曾迁都于山阳,残垣断壁,至今尚存。后世又在此建寺观、筑亭台、刻石留胜,山虽不广,却有邹鲁秀灵之名。

主仆二人沿着盘山小道缓缓上行。道旁异石环列,或伏如虎豹,或蹲若灵龟,或横卧如剑,或探身向云海。芬麦石、虎皮石、左龟石、试剑石、卧虎石、思亲石、探海石,错落在荒草松阴之间,各有姿态。

江剑臣见胡眉疲色已深,便放慢脚步,含笑问道:“我听说你们兄妹六人,先在齐鲁成名,后又扬威燕赵。这峰山颇有名气,你可熟悉?”

胡眉怎会听不出主人是在借说话使她缓气。她微微一笑,梨涡浅现,柔声说道:“主人学贯古今,足迹又几乎遍天下。眉儿所知有限,还是请主人讲给眉儿听。”

江剑臣在探海石上坐下,目光望向山色深处,缓缓说道:“峰山方圆不过三十里,洞穴却极多。白云洞、居龙洞、隐仙洞、盘龙洞、石鼓洞、妙光洞、玉帝洞,或层门重叠,或曲径相通。人入其中,常觉山腹另有天地,难免生出幽秘之感。”

胡眉取出随身水壶,双手递给江剑臣,又接着说道:“眉儿当年去过玉帝洞。洞中石像座下尚有一穴,传说与东海相连,山民称它为海眼。”

江剑臣接过水壶,正听胡眉细述峰山传闻,目光忽然一凝。远处一道人影在暮色中轻点巧纵,向朝天泉方向疾掠而去。那身法入眼颇熟,虽只一闪,已足使他心中生疑。

江剑臣将水壶交还胡眉,身形一长,便自探海石上拔起,青衫掠风,如孤鹤破空,直追朝天泉而去。他倒要看一看,是何人潜伏在这峰山之上。

胡眉随即提气追赶。待她赶到朝天泉时,江剑臣早已越过泉畔,登上五华峰顶。

朝天泉在凌空横出的巨石之上,泉水汇聚,四时不涸。五华峰则为峰山最高处,五根巨大石笋并立插天,其上旧有刻字,风霜剥蚀,仍见笔势峭拔。

那道人影终究未能摆脱江剑臣,被逼到五华峰上,只得停身。暮风猎猎,山下暮色渐沉,石峰之间一片冷寂。

江剑臣负手而立,目光冷冷落在那人身上,沉声说道:“韩透心,当日在九老洞前,江某若真要取你性命,掌上只须再加两成内力,便能震得你五脏移位。那时任你向华祖爷叩头,也救不回这条命。今日你又撞到我面前,看来是真嫌活得太久了。”

韩透心素来以三枪追魂自负,一枪出可抖威风,二枪发可惊人胆,三枪至便索人命。可此刻面对江剑臣,脸上血色尽失,身子竟微微发颤,昔日凶焰已不知去了何处。

江剑臣话音刚落,胡眉也已飞身而至。她落在主人侧后,随即反手从背上解下江剑臣的短刀,双手捧到他面前,动作恭谨而利落。

韩透心一见那口短刀,面色更白,脚下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他喉间发紧,强自开口说道:“韩五再不知死活,也不敢独自来寻江三爷晦气。我是奉了……”

话未说完,他忽然舌头打结,余下半句竟哽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

胡眉听韩透心语声发涩,忍不住轻轻一笑。她笑意虽娇,言辞却冷:“原来三枪追魂韩五爷,也有连话都说不利落的时候。”

她话音方落,脸色忽然一沉,手中短刀寒光微转,向韩透心逼视过去:“我主人不屑杀败军之将,那是我主人的胸襟。我却只是侍女,未必有这等涵养。你奉谁之命而来,来峰山所为何事,最好说得明白。若还想含糊遮掩,只怕这山路虽宽,也未必容你安然下去。”

韩透心被她当面奚落,老脸先红后紫,又由紫转白。方才在江剑臣面前积下的羞怒,此刻全被胡眉一句话激了出来。他猛然抬头,狞声说道:“江三爷武功绝世,韩五自认不是敌手。却不料你这狐媚子,也敢在我面前说短论长。只要你主人不插手,我三枪之内,定叫你胸前透出一个窟窿。”

胡眉听他骂得难听,反倒不恼。她唇边笑意浅浅,静待韩透心怒气发完,才缓声说道:“这话若在三年前说,我或许真要怕你三分。今日再说,便只令我觉得可笑。你若不信,尽可试上一试。”

江剑臣立在一旁,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有出言阻止。

韩透心心中暗喜。他深知江剑臣身份极高,既然胡眉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便是他真将胡眉刺死当场,江剑臣也未必拉得。

落日余晖斜照峰巅,枪尖一尺余长,明晃晃泛着冷芒,枪缨赤红如血。韩透心不愿拖延,脚下一蹬,身形暴起,铁枪一抖,一式“潜蛟出洞”直取胡眉天突穴。

胡眉随江剑臣日久,艺业早非昔比。她看出韩透心急于一击得手,身形不进反退,衣袖一卷,如云影飘开,轻轻避过这一枪。

韩透心一枪落空,怒意更盛,双臂猛然一震,枪尖寒光再吐,一式“利箭穿心”,径向胡眉前胸刺来。

这一枪来得又狠又疾,胡眉也不敢托大。她肩头一晃,腰身斜折,整个人似柳絮随风,横飘数尺,枪尖贴衣而过,未伤她分毫。

两枪皆空,韩透心厉啸一声,手中铁枪骤然颤动,枪尖化出点点寒星,上袭眉间,下袭窍阴,虚实交错之间,忽又收作一线,最后一招“穿肠透腹”猛刺胡眉中盘灵腑穴。

江剑臣目光一凝,心头不由一紧。胡眉方才话说得太满,已将他的手脚束住。此刻韩透心这一枪狠毒异常,若他出手,便是坏了胡眉方才立下的势;若不出手,稍有差池,胡眉便有性命之虞。

就在枪幕罩身之际,胡眉忽然斜身甩臂,手中短刀并不用刃,却以刀背向外一磕。那一磕不求硬挡,力道轻灵中暗含巧劲,竟颇有江剑臣“四两拨千斤”的神韵,先将铁枪劲力卸开。

韩透心只觉枪身一偏,心头大骇。胡眉已趁势翻腕,短刀一转,一式“浪推孤舟”,寒光斜削,直奔他右手五指。

韩透心终非庸手。虽在求胜心切之下门户大露,临危却还能自救。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撒手弃枪,随即身子后仰,施出铁板桥的功夫,险险避过断指之祸。饶是如此,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鬓边汗珠滚落。

胡眉一眼瞧见江剑臣两鬓之间也沁出细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她竟顾不得继续逼问韩透心,旋身退回江剑臣身侧,笑意盈盈地说道:“自从主人当年一刀震慑褚屯子,眉儿弃了那柄长刀之后,便时时琢磨主人的刀法。后来又得主人不时点拨,今日才算摸到一点门径。”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洗得雪白的丝巾,双手递给江剑臣。

江剑臣接过丝巾,却未立即擦汗,只望向韩透心,声音淡淡:“你连胡眉也胜不过,如今还有什么可倚仗的?识时务些,免得再自取其辱。”

韩透心惨败至此,心气已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枪,神情凄然,向江剑臣拱手说道:“韩五先谢江三爷不杀之德,再谢胡姑娘未曾赶尽杀绝。两番败北,韩五从此再不敢言勇。我此番先到峰山,是奉太上掌门司徒玄密令,暗中盯住勾魂娘子铁月娥,防她再次逃走。太上掌门随后便至。”

江剑臣神色顿变,连手中丝巾也顾不得用,随手抛还胡眉,沉声问道:“此话可真?”

韩透心垂首道:“手下败将,岂敢再欺江三爷?”

江剑臣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冷电,声音更沉:“铁月娥如今在何处?说。”

韩透心既已决意吐露,便不再遮掩。他从身畔取出一张字笺,双手递了过去。

江剑臣接过展开,只见笺上字迹森严,大意是已查明叛逃的铁月娥孤身藏在孟林,命韩透心立即前往监视,由司徒玄亲自赶来捕杀;若有半分差池,便以贪财私放之罪论处。

江剑臣看罢,眼中寒意一闪,将字笺交给胡眉收好,随即对韩透心说道:“你自行走吧。能否避过此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韩透心如蒙大赦,拾起铁枪,连声不敢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江剑臣回头看了胡眉一眼,知她连日奔波,体力已到极限,便伸手扣住她一只手腕。胡眉只觉一股柔和真气透腕而入,身子顿时轻了许多。

江剑臣不再停留,足下一动,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带着胡眉如御风而行,直向邹城东北角的孟林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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