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东施效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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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马嘶远远穿过山林,清越中带着裂空之势。袁化听得分明,心头猛然一震,掌中暗器却不敢稍缓,仍将曹鹏护在身侧。隆昌寺前杀气沉沉,石阶旁几片落叶被劲风卷起,未及落地,又被兵刃交击的寒光绞得四散。
片刻之间,乌云压雪已如一道黑电冲入寺门。曹玉伏在鞍上,衣袂翻飞,眉目间早没了昔日在凤阳初斗鹰爪门时的青涩。四年江湖血战,已将他的眼力、胆气、刀法都磨得锋芒毕露;胯下又是东方绮珠那匹神骏黑马,马势方入寺院,便逼得四周恶徒不由侧目。
曹玉一眼望见曹鹏重伤倒地,钱刚伏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胸中悲愤顿时直冲眉目。他俊脸涨红,眼中血丝迸现,右手反探肩后,冷焰断魂刀铮然出鞘。刀光一闪,他身形已自马背掠下,如驰云逐日,寒刃带着破空锐啸,直罩邱龙眠头顶。
武凤楼随后入寺,看清眼前惨状,素来温和持重的神色也骤然冷了下来。曹鹏倒地昏迷,钱刚横死阶前,袁化独力护友,四面皆敌。那一刹,他眼底杀机微动,袖底手指已握紧刀柄。
袁化见武凤楼赶到,胸中一口郁气终于有了着落。他一面以暗器逼开来敌,一面俯身抱起曹鹏,声音嘶哑而愤怒:“武掌门,这些人全无半分江湖道义,出手毒辣,杀心太重。今日万不可再留情。”
武凤楼听罢,低声应道:“谨遵老前辈之命。”
话音未散,他已自玉狮子鞍上飘身而起。人尚在半空,右手从衣底抽出那柄厚背短刀,刀身不长,寒芒却沉,落地时衣袂一垂,整个人已横在无常双绝之前。
阴世义、阴世礼昔日在山海关曾见过武凤楼出手,深知这位先天无极派掌门绝非易与之辈。二人互递一眼,忽然一齐向袁化身后贴近。阴世义提刀横拦,阴世礼阔剑斜举,口中似要阻袁化携曹鹏离去,步法却暗暗向无梁殿方向斜移,显然已生退意,只将满天星、满天斗兄弟留给武凤楼。
无常双绝成名在二十余年前,久不现江湖,虽听过武凤楼名声,终未亲历其锋。满天星与满天斗上下打量他一眼,目中俱有不服之色。老大满天星翻腕亮出一块拘魂牌,牌面乌沉,边缘寒利;老二满天斗抖开一条无常索,索身软中带硬,如一条灰蛇垂在掌中。
武凤楼一望两件兵刃,心中便知这兄弟二人走的是诡奇狠辣一路。他虽急欲速决,却也不敢轻敌,短刀微垂,身形凝定,目光静静落在二人肩腕之间。
满天星磔然一笑,拘魂牌忽然推出,一式“无常拍门”,乌光直压武凤楼面门。满天斗趁兄长牌势遮掩,手腕一抖,无常索贴地疾卷,蛇一般缠向武凤楼双腿。
武凤楼眼中精光微动,低声道:“好招数。”
他短刀随声而起,一式“劈波斩浪”上下分开。刀锋上划,逼向满天星肩臂,使那拘魂牌不得不偏;刀势下沉,又切向满天斗握索的右腕,迫得无常索在半途一抖,硬生生改了来路。兄弟二人一上一下的合击,竟被他一刀化去。
满天星脸上微红,怒意随即浮起。他拘魂牌一翻,变作“举幡招魂”,斜砸武凤楼太阳。满天斗却一声不出,无常索猛然横扫,仍取武凤楼双膝。
武凤楼冷哼一声,左手食中二指并起如戟,先点满天星右腕寸关尺,右手短刀同时反截,以“划地绝交”切向满天斗手背。指风与刀光几乎同时到达,满天星腕脉一麻,拘魂牌顿时失了准头;满天斗也只得缩手撤索,再退半步。
两度受挫,满天星面色由红转白。他厉喝一声,拘魂牌骤然高举,挟风砸下,正是“怒碎天门”。满天斗亦在此时抖索缠来,一招“长索缚龙”,无常索绕向武凤楼腰间。两件怪兵一刚一柔,声势骤紧,周遭尘土都被劲风卷起。
武凤楼心中却已不能再拖。他知道曹玉纵然武功大进,仍未必敌得过邱龙眠这等鹰爪门掌门;旁边又有阴世义、阴世礼两名幽魂谷恶徒虎视,若自己被无常双绝缠住,片刻之间便可能生出大祸。眼前二人皆是黑道巨凶,若仍以寻常过招相让,便是误了战机。
念头一定,他身形陡然一闪,避开拘魂牌与无常索合围之势,口中发出一声清啸。短刀在掌中忽化寒星,快得几乎不见刀身,只见六点冷光连环绽开,正是江剑臣所传快刀法“六出祁山”。
满天星、满天斗内力虽深,武功亦怪,可遇上这等风雷般的刀势,终究难以全身而退。两声惨呼几乎同时响起,血光溅在青石之上。满天星右手三指被齐齐削落,拘魂牌当啷坠地;满天斗左手被刀锋斩断,无常索也随之软落尘中。
阴世义与阴世礼本就有退意,见无常双绝一招败残,哪里还敢停留。二人身形同时拔起,掠上无梁殿檐脊,随即在殿后一晃,没入荒草树影之间,转瞬便不见踪迹。
满天星与满天斗倒也不愧是久历黑道的枭雄。二人断指断腕处鲜血如注,却都没有俯身去按。满天星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兄弟学艺不精,今日败在武掌门刀下,无话可说。”
满天斗脸色惨白,也强忍剧痛,随兄长俯首道:“胜负已明,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武凤楼垂下刀尖,向后退了半步。他望着二人,声音沉静:“武某幼承家训,又受师门教诲,从不杀已认败之人。你二人若肯答我一句,此番幽魂谷大举入关,究竟意欲何为,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满天星摇头苦笑,断指处血滴在石上,一点一点洇开。他抬眼望向武凤楼,声音沙哑:“我兄弟既为幽魂谷副主管,纵已落在掌门刀下,也不能泄露谷中机密。武掌门若要追问,还是动刀罢。”
满天斗没有说话,只把左臂残腕向袖中一缩,神色竟也决绝。二人显然料定武凤楼既已明言不赶尽杀绝,便不会出尔反尔,故而宁愿以死相逼,也不肯吐露半字。
武凤楼眉头微皱,短刀仍垂在身侧。寺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远处风过松梢,袁化抱着昏迷的曹鹏站在廊下,曹玉与邱龙眠的刀爪交击声却仍不时传来,急如骤雨。
就在无常双绝的心计将要得逞之际,东厢房北侧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年岁已不轻,身形却圆滚异常,远远望去,几乎像一只会行走的肉球。胳膊粗短,腿也短,小小一颗脑袋光滑无发,头顶亮得映光;鼻、眼、口皆生得细小,团团一张脸上既无皱纹,也无胡须,连眉毛也不见一根。这样一副形貌从厢房阴影里慢慢挪出,偏又神色安然,仿佛满院刀光血色皆与他无干。
东厢房北侧那人缓步转出时,院中诸人一时皆为之侧目。此人生得圆胖异常,头顶光滑如镜,面上无须无眉,小鼻小眼,神情却悠然自若,仿佛满院血光刀影,都不过是闲庭风露。众人多不识其人,唯有武凤楼与曹玉心中明白,这位形貌滑稽、行止莫测的怪客,正是云南狮子山尚不雅。其先祖飞天蜈蚣尚青云,昔年曾为建文帝近身护卫;至于“无法无天”这个诨号,则是秦杰那小捣蛋随口叫出来的。
尚不雅笑眯眯望向武凤楼,圆脸上肉纹微动,语声却甚清朗:“武掌门,白吃先生曾说你心肠太厚,厚得几乎不透光。我先前尚不尽信,今日亲眼看来,果然不假。”
武凤楼忧色未散,听他调侃,也只苦笑不语。
尚不雅转过身,目光落在满天星、满天斗兄弟身上,依旧笑容可掬:“凭我这副模样,自然难入二位法眼。若我平平常常问话,二位多半也懒得理会。这样罢,我先献一手粗浅功夫。二位若觉得尚可一观,便答我几句话;若觉得不值一笑,只管转身离去。”
话音方落,他身形忽然一晃。那圆滚滚的身子竟似无半分重量,轻飘飘贴到一面石壁之前。满天星、满天斗皆是识货之人,只见这一手身法,心头已自一凛。
尚不雅伸出一根白胖手指,贴着石壁缓缓写去。石屑细落如粉,壁上字迹却深浅如一,笔势苍劲,宛如刀镌斧刻:“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鸦早晚朝。”
一诗写毕,石壁之上铁画银钩,字字入骨。无常双绝脸色骤变,不约而同退了两三步。满天星望着尚不雅,声音发涩:“原来尊驾便是威震天南的尚不雅。今日我兄弟违背谷规,看来也是命中该有此劫。”
尚不雅竖起大拇指,笑道:“二位倒还识得进退。先各自点穴止血,旁的事暂且搁下。让曹玉这孩子,先了伤祖杀叔之仇。”
他说话之时,曹玉与邱龙眠已斗到急处。曹玉先前见祖父重伤倒地,钱刚又横死血泊,胸中悲愤如火。邱龙眠身为鹰爪门掌门,爪功沉狠毒辣,招招皆取要害。二人刀爪交错,转眼已拆过数十招。
武凤楼关心爱徒安危,见邱龙眠掌势阴狠,几次险些欺近曹玉身侧,便欲上前替下徒儿,由自己接住这名飞云堡主。
尚不雅却横身拦住,圆脸上露出几分不满,低声道:“你身为一派掌门,难道不知临阵一退,便算败了一阵?你此刻换他下来,岂不是折了小神童的名头?”
武凤楼眉心紧锁,低声道:“邱龙眠毕竟是鹰爪门掌门,曹玉年纪尚轻,岂能硬以稚子敌老枭?”
尚不雅把眼一瞪,毫不相让:“一堡之主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头颅两只耳朵。你只管安心,这孩子今日必能斩他。”
武凤楼知尚不雅素来喜爱曹玉、秦杰,既敢如此断言,必有所见,便强忍心中焦急,向后退了半步。
邱龙眠本已越斗越恼。自己堂堂飞云堡主,与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缠斗这许久,已是颜面大失;此刻又来一个尚不雅,在旁言语轻慢,更搅得他心神不宁。曹玉见尚不雅现身,胆气反壮,胸中精气神陡然一提,冷焰断魂刀招式忽变,竟施展出从马小倩处学来的“龙蛇翻滚八大式”。
他先以“龙蛇飞舞”铺开刀光,继以“苍龙入海”“云龙三现”,寒芒连闪,逼得邱龙眠攻势一顿。随即“神龙掉尾”“乌龙盘树”“狂龙闹海”三式连环递出,刀光贴身而走,杀得邱龙眠连连闪避,脚下步法也乱了几分。
曹玉见他一退,身形骤然下沉,冷焰断魂刀横扫而出,一式“长蛇绕兔”直取邱龙眠足踝。邱龙眠被逼得连退三步。曹玉借垫步错身之势,忽又长身而起,刀锋喷出幽蓝冷芒,化作八式之中最凌厉的“龙顶摘珠”,直取邱龙眠头颅。
邱龙眠空有一身鹰爪绝技,在这片冷芒压迫之下,也只能缩颈藏头,险险让过这一刀。至此一连八招,他竟未能还手。
曹玉得李鸣调教,最善在正招之中暗藏刁钻变化。龙顶摘珠方才走空,他手腕忽翻,不以刀刃伤人,反以刀背砸下,一招“迅雷击顶”直落邱龙眠肩颈。
邱龙眠目光一滞,心中惊疑,不知这少年为何弃锋用背。曹玉却忽然低喝一声:“打!”
刀势随声一转,变作“斗转星移”,仍以刀背横敲邱龙眠脚踝。邱龙眠怒火上涌,双目泛红,连忙以“解甲脱袍”之法后撤两步,方才避开。
曹玉这几招,本是江剑臣与六阳毒煞战天雷共同推演,再传给李鸣的怪招,一经展开,变化无端,专使敌人难得喘息。曹玉不待招式用老,刀势又分作“风雷夹击”,前后相催,迫得邱龙眠眼花心乱。
邱龙眠被戏弄得怒意攻心,终于不顾一切,使出鹰爪功中一式“乌龙探爪”,五指如铁钩,硬抓曹玉刀背。
曹玉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脱口道:“果然听话。”
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蓦然一翻,刀背向下,刀刃朝上,借邱龙眠抓来的力道猛然上撩,正是“托天换日”。只听一声脆响,邱龙眠那只拢成鹰爪的右手,竟被齐腕截断。
十指连心,何况断腕之痛。邱龙眠虽凶狠顽强,也禁不住惨叫一声,身子向旁斜去,想以“斜挂单鞭”的身法脱出刀圈。
曹玉恨他入骨,岂肯容他退走。少年欺身上步,冷焰断魂刀一闪,忽以刀背施出“斩铐断镣”,重重砸在邱龙眠左膝之上。
骨裂之声清清楚楚传开。邱龙眠身子一歪,终于支撑不住,扑通跌倒在青石地上,断腕处鲜血淋漓,左腿也再难屈伸。
曹玉望着邱龙眠倒地,胸中那股悲愤却仍未散去。他转身走到钱刚遗体之前,双膝一屈,重重跪下,眼中泪光与血色交映,声音哽得发颤:“钱大叔,你英灵若在,便看着孩儿今日替你报仇。”
言罢,他霍然起身,铁腕一翻,冷焰断魂刀寒光一沉,直没入邱龙眠腹中。邱龙眠身子剧烈一抽,眼中凶光终于熄灭,这位横行两淮的铁指鹰爪,便断了最后一息。
曹玉拔刀回身,再去寻无常双绝时,满天星、满天斗早已不知去向。院中只余几处血痕,风从无梁殿旁吹过,带起一阵淡淡尘土。曹玉又惊又怒,猛地一跺脚,转头向尚不雅冷声道:“我还真没见过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比毛头小子还贪看热闹。两个极要紧的活口,就这样在你眼皮底下跑了。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尚不雅小眼一瞪,圆脸上满是不服:“你小子还没发财,口气倒先大了。我老人家既不吃你一粒米,也不拿你一文钱,凭什么替你看活口?人跑了是真,你有本事不会再捉么?”
曹玉知他素来难缠,自己便是再急再恨,也同他说不出什么结果,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奔到曹鹏身旁。
曹鹏已被袁化救醒。他面色灰白,额上冷汗未干,右肩衣衫下骨肉塌陷。邱龙眠那一记大力鹰爪,已将他整副右肩琵琶骨捏碎,纵然伤势日后愈合,这条右臂也再难恢复如初。曹玉跪在祖父身边,见老人家强忍剧痛,心中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武凤楼站在一旁,望着院中形势,心中已隐约明白几分。他走近尚不雅,压低声音问道:“尚兄,你方才任无常双绝离去,莫非外面早有布置?真能寻到幕后之人?”
尚不雅咧嘴一笑,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武老弟这话,我便不大爱听了。我尚不雅几时做过没头没尾的事?”
武凤楼仍有些不放心,沉声道:“不是小弟不信尚兄,只是幽魂谷势力不小,今日又牵涉五凤朝阳刀。外面安下的人,吃得住他们么?”
尚不雅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你难道连白吃先生手下那两员大将,也信不过?”
武凤楼目光一动。既知外间接应之人是万里孤鸿白心野麾下的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吉司臣,他心中才真正安定下来。
随后众人商议曹鹏伤后去处与钱刚葬事。曹玉自幼失怙,随祖父长大,如今见曹鹏重伤至此,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让他独自隐居。曹鹏却仍执意不愿随武凤楼、曹玉同去。他自认旧日名声不净,怕累及孙儿与先天无极派,虽伤重难支,仍摇头不允。
钱刚已死,曹鹏只低声说,在宝华山中择一处清净平坦之地安葬,便算不负师徒一场。
最后还是尚不雅开口定局。他望着曹鹏,慢悠悠道:“曹老哥既不愿入京,也不愿连累孙儿,便先随袁堡主去袁家堡养伤。待伤势安稳,再往君山恶鬼谷定居。那里清静,也少些闲人搅扰。”
曹鹏沉吟良久,终于点头答应。
尚不雅又坚持让武凤楼留在宝华山,等东方绮珠到来,再妥善料理钱刚葬事,并送曹鹏、袁化上路。他自己则要带曹玉弃马步行,去与权守业、吉司臣会合,随后再赶往西湖灵隐寺。
武凤楼略一思索,便明白尚不雅多半是要借路上传授曹玉二十四式金刚指与三十六招蜈蚣掌。此事对曹玉大有裨益,他自然无意阻拦,当即应允。
曹玉恋恋不舍地拜别祖父,又向武凤楼叩头辞行。他将东方绮珠那匹乌云压雪留在寺中,未再骑乘,随尚不雅一道离开宝华山,匆匆上路。
二人一路南行,赶到江苏宜兴时,天边残阳已渐渐西坠。尚不雅忽然放慢脚步,捂着肚子叫苦不迭:“不行了,累也累死,饿也饿死,困也困死。再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便要散在路上。”
曹玉本就心急,闻言瞪眼道:“尚大爷,若没有弯肚子,便别硬吞镰刀把。满打满算才走了多少路,你就累饿困三样齐来。既怕累,又怕饿,还怕困,当初何必逞强打前锋?你若真要装作熊样趴下,恕曹玉不奉陪。”
他说罢便要举步。
尚不雅迈着两条短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忽然笑嘻嘻唱道:“天未黑,早投店;日三竿,再登程。少者不听老者言,一场大事难成功。”
曹玉脚步一顿,心中已知这老怪物话里另有文章。他回头看去,尚不雅反倒背着手往前走,像是全然不理他了。
曹玉明知他是在摆架子,此刻却不敢得罪,只得横身拦住去路,拱手赔笑道:“秃大爷,是我曹玉不孝顺,没想到你老人家身子圆,腿又短,偏要逼你这只胖公鸡下蛋。其实我也累得紧,不如沾你老人家的光,寻个地方饮上三杯,倒头便睡,如何?”
尚不雅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瞪眼骂道:“你这小子胡说半日,除了那句‘我曹玉不孝顺’还算入耳,别的没一句像样。往后幽魂谷的人再来,你休想我老人家帮你半分。”
曹玉摇头晃脑,随口吟道:“帮与不帮全凭你,求是不求我自家。”
尚不雅本是佯怒,听他这般顶嘴,反而咧嘴大笑。
曹玉这才收起嬉色,正经问道:“尚大爷,你老人家同权大叔、吉二叔约在何处接头?又定的什么时辰?”
尚不雅眨了眨小眼,忽然把话倒豆一般念出:“头接庙处周街庙东内城兴宜在,初酉未申是定间时。听懂了么?”
他说得又快又怪,像在念一段艰涩经文,说完还故意偏着脑袋看曹玉,分明料定他听不明白。
曹玉只眨了眨眼,便随口复述道:“这有什么难懂?你说的是:接头处在宜兴城内东庙街周处庙,定的时辰是申未酉初。对也不对?”
尚不雅怔了片刻,随即抚掌大笑,目中露出由衷喜色:“怪不得江湖上都叫你小神童,果然聪明得离奇。除了你曹玉,怕也没几个能解开我这几句经文。好,我今日便拿定主意,将先祖飞天蜈蚣留下的二十四式金刚指、三十六招蜈蚣掌,一并传给你。”
曹玉听尚不雅肯将金刚指、蜈蚣掌相授,心中又惊又喜,当即伏身拜下。尚不雅受了他一礼,圆脸上笑意更浓,伸手将他拉起,二人这才一前一后进了宜兴城内,寻到招商客栈歇脚。
二人吃过酒饭,又各自小睡片刻。待到申未之交,暮色尚未全沉,街市声已渐渐低下去,尚不雅才带着曹玉悄然离栈,沿着城中僻巷,贴近东庙街的周处庙。
周处庙旧殿沉沉,庙门半掩,廊檐下积着数年风尘。庙中祭祀的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少年时横行乡里,与南山猛虎、长桥恶蛟并称三害。后来他悔悟自新,射虎斩蛟,终成忠烈之士。身后追谥为孝,故世人称其周孝侯。庙内门厅、享堂、廊屋俱在,左侧便是周处墓,墓前古柏低垂,暮风一过,枝影摇在青砖地上。
曹玉与尚不雅才近庙墙,脚前忽有一粒小石子轻轻落下。石子落地无声,只在尘上轻轻一跳。曹玉目光一凝,尚不雅却已咧嘴一笑。片刻之后,周处墓后转出两道人影。
曹玉不待细看,已认出二人正是九鼻猎犬权守业与碧眼金鸡吉司臣。他上前一步,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道:“两位前辈在宝华山暗中相助,曹玉铭感在心。眼下可曾探明那些人的落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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