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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如火如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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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寺在阜成门外,古刹深沉,松影覆阶。其地本为金时旧寺,初名西刘村寺,元季重加修葺,至明天顺元年再建,始定名弘慈广济寺。成化、万历两朝又累加扩展,寺基阔大,四十余亩皆在墙垣之内。山门南向,中轴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阁,殿宇层层递进,钟磬之声自深处隐隐传来。东偏三重院落最为清寂,本供远来香客暂居;西院则有汉白玉叠成三层戒坛,月日久照,石色温润如霜。

武凤楼与李鸣并辔而来,马蹄过了寺前青石道,声响便低了下去。李鸣一路上竟未先说江剑臣所在,直到二人跨入山门,见香烟自殿角缓缓升起,才略放缓脚步,侧首向武凤楼道:“大哥莫怪我路上缄口,三师叔住在此寺,倒也不是无故择地。”

武凤楼看他一眼,未催促。李鸣便压低声音,将缘由说了出来。

六阳毒煞战天雷昔年人称无事忙,少林普渡禅师亦是四方云游惯了的人。这数年二人游兴渐淡,又因李鸣身在锦衣卫,战天雷既为李鸣义父,深知他从前树敌甚多,放心不下,便执意留在京师近畿。京西山水清幽,正合几个老人性情;又有李鸣岳丈狮王雷应在旁,三人遂日日徜徉泉石之间,或纵酒,或观山,倒得一段安闲。起初他们住在冉兴的老驸马府中,时日稍久,出入终觉不便。冉兴便捐出五万两香资,特嘱广济寺方丈,将东偏三重院落洒扫修整,专供战天雷、普渡禅师与雷应居停。

江剑臣此番携侯国英、胡眉潜入京师,自忖住在此处最为妥当。他当年剿灭奸阉、辅佐今上登极,功劳虽重,侯国英与胡眉的来历却终究不易示人。一个曾是魏忠贤义女,一个昔列奸阉麾下六怪,若居闹市,徒惹耳目;借古寺深院暂隐,反能免去许多牵缠。

二人转过前殿,入东偏最后一进院落。院中竹影清疏,石径上落着细碎槐花。江剑臣独坐窗下,神色沉静,身旁并不见侯国英与胡眉。

武凤楼与李鸣尚未开口,江剑臣已抬眼看向武凤楼,眉间微带责意。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你三婶娘那匹玉狮子,识得它的人甚多,马形又太过醒目。你骑它入京,已足招人侧目;更不该随手交与锦衣卫中人。幸而胡眉上街采买时遇见,已将它转寄到城西昭元寺喂养。”

武凤楼听到昭元寺,心中一动,正要询问何人在彼处照看。江剑臣却已微微叹息,目光越过院中花影,语气转为低缓:“魏忠贤旧部虽多,不尽皆恶。除秦岭四煞性情刚直外,六怪之中也有几人尚存本心,恶迹不深。故而当日虎牢关近处,我收下胡眉,亦饶了其余五人。只是后来破七凶那场恶战,浑元牌朱斗、雀舌枪牛觉、透风锥杨常皆死于非命,只余鸡爪镰郎新、蜈蚣钩苟费二人,如今在昭元寺削发为僧,住于东边僧舍。你三婶娘记挂爱马,一早已出城去了。”

话音方落,院门外衣袂一闪,胡眉匆匆闯入。她见武凤楼、李鸣也在,眼中先掠过一丝喜色,旋即想起正事,脸上又添惊惶。她自衣袋中取出一张柬帖,却未及递给江剑臣,便先垂首急道:“奴婢有罪,不该自作主张将玉狮子寄在昭元寺。今晨奴婢随主母赶去时……”

武凤楼近日连遭毒计,心弦早已绷紧。未等胡眉说完,他已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急声道:“玉狮子失了么?”

胡眉忙摇头,将手中柬帖奉到江剑臣面前,声音仍有些不稳:“马尚在寺中,却同郎四哥、苟五哥一般被人制住。那点穴手法甚是怪异,主母连试数次,皆未解开。对方将此帖留在玉狮子身上,主母命奴婢速来请主人亲往一看。”

此事一出,前院亦已惊动。六阳毒煞战天雷、少林醉圣普渡禅师、狮王雷应相继赶来。众人围看柬帖,只见纸上字迹不多,写着:“请贤伉俪移玉黑龙潭一晤。”帖上无抬头,亦无落款。然柬帖既置于玉狮子身上,邀的自然是江剑臣夫妇。

战天雷一见,双眉倒竖,喉间发出一声冷笑。他将柬帖往案上一拍,眼中怒火腾起,道:“此人胆气倒盛,一开口便请贤伉俪往黑龙潭相会。既有这般热闹,老夫岂能不去瞧瞧?”

他说话之间,已大步出了后院。普渡禅师与雷应亦欲同往,江剑臣好生劝住。对方既指名相邀,若众人一拥而去,反失了分寸;况且寺中尚有被制之人、被点之马,也须有人照看。最后只由江剑臣带着武凤楼、李鸣赶往昭元寺。

玉泉山在西山东麓,泉脉密布,水色澄莹,故名玉泉。山下泉池清寒,水自池底翻涌而上,如沸汤微滚,日光照处,虹影隐现。昭元寺便建在山下,规模虽不及广济寺深广,却也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鼓楼、罗汉堂俱备。郎新、苟费二人剃度后,便居东面僧舍,平日少与外人相见。

江剑臣三人到时,战天雷已抢先在寺中。郎新、苟费二人的穴道已被他解开,二人面色苍白,扶墙而坐。战天雷正站在玉狮子旁,额上汗光涔涔,一掌一掌在马身要穴间探解。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四蹄僵立,眼中仍有神采,却不得动弹,显是穴道受制甚深。

江剑臣只看一眼,便知战天雷恰好遇上对路之法。对方制住二人与玉狮子所用,乃五鬼阴风抓一路阴寒手段;而战天雷的烈阳熔金掌正以阳刚热力见长,阴阳相济,反可逐寸化开。若换旁人,未必能如此快解开郎、苟二人穴道。

李鸣见义父满头汗水,仍不肯退后,心知他性情刚烈,若此刻说要同往黑龙潭,十有八九又要争着出头。李鸣走近两步,俯身在战天雷耳畔轻声道:“义父留在寺中照看郎、苟二位与玉狮子,最为稳妥。对方既敢留帖,心思必深。若我们一大群人尽数赶去,反叫他笑我等以众凌寡。”

战天雷手掌停了一停,斜眼看了李鸣一眼。若这话出自旁人口中,他早要怒斥;偏偏说话的是李鸣,他一向疼爱这个义子,虽仍不甘,终究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倒会拿话扣老夫。也罢,老夫守在此处。你们若吃了亏,回来莫怪我笑你们。”

李鸣陪着笑拱手,武凤楼与江剑臣也略一抱拳。有战天雷坐镇昭元寺,便不怕敌人再返身作祟。三人随即离寺,连同胡眉所引之路,向黑龙潭方向疾行而去。玉泉山下泉声潺潺,暮色渐合,远处潭影沉黑,似有一线寒意自林木深处漫了出来。

黑龙潭在画眉山半腰,山石多黑,质细如脂,旧时相传可研作女子眉黛。石罅间泉脉终年不绝,汇入山腰圆潭,久旱亦不涸,故民间遂有黑龙潜伏潭底之说。前朝成化年间,依山修了黑龙王庙,岁旱祈雨,香火曾盛一时。此时暮色未深,山风带着泉气,自松阴石径间缓缓吹来,潭水在林木深处隐隐发黑,宛如一面不见底的古镜。

侯国英牵挂玉狮子,胸中早压着一股怒气。若依她当年性情,早已独闯潭畔,紫电剑一出,先把藏头露尾之人逼将出来。只是江剑臣就在身旁,她虽性子刚烈,终究不愿在丈夫面前过于逞强,只随在他侧后,神色冷静,眼中却有寒芒微动。

江剑臣、侯国英、武凤楼、李鸣四人沿石阶缓缓而上,步履从容,远远看去,倒似寻常游人来观潭赏景。山腰回廊绕着庙墙而行,廊角阴影沉沉,松针落满石板。四人方转过一折,左侧廊下忽有三名黑衣人现身,似早已在此等候。

上首一人年近五旬,身形瘦长,脸上棱角分明,眉眼之间满是暴戾之气;下首那人约三十余岁,面如焦铁,长脸凸目,两只眼珠鼓出眶外,望人时阴森而诡异。居中的老者年逾古稀,驼背躬腰,身量瘦小,面色灰败如死土,一双眼睛却沉沉不动,鹰钩鼻高突,薄唇微启,露出森白牙齿,冷笑时竟似阴司鬼物自暗处走来。

江剑臣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心下已了然。居中那老者,当是幽魂谷老谷主,江湖人称地狱游魂的阴森;他身旁二人,年长的便是绝户枪阴世仁,年少的自是恶鬼抓阴世信。阴森虽为一方枭雄,毕竟年老力衰,若无强援在背后支撑,单凭他们父子三人,绝不敢在黑龙潭设局邀他夫妇前来。江剑臣无意与这等人多费唇舌,只向李鸣略一示意。

李鸣看见师父这一眼,心中反倒叫苦。他平生一张嘴最能惹人生气,满肚子刁钻话语,若换个场合,便是天王老子挡在面前,他也敢先捅三分。偏偏江剑臣在侧,他素来敬畏师父,许多缺德话涌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侯国英看在眼里,唇边微微一动。她不愿李鸣束手束脚,便在袖底轻轻一扬,向他递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叫他放胆施为,纵有祸端,自有她替他承着。

李鸣得了这道眼色,胸中顿时一宽。他上前两步,先整了整衣襟,又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地望向那驼背老者,扬声道:“阴森老贤侄,别来无恙么?”

这一声喊得极其自然,仿佛本该如此称呼。江剑臣立在后面,素来沉静的面容也几乎被他逗出笑意。阴森今年已七十之龄,李鸣却张口便称他为老贤侄,既荒唐又理直气壮,分明是故意揭他逆鳞。

阴森那张灰土般的脸霎时阴沉下去,喉间发出一阵尖厉冷笑,声如夜枭啼血。未待他亲自动手,阴世仁已双手一绞,五尺铁枪从肩后翻出,枪尖一尺有余,锋刃下垂着赤红血挡,在暮色中泛出一抹暗光。阴世信也同时一晃手中恶鬼抓,那兵刃通体碧绿,爪锋如活物张牙,随他矮身扑来。

一枪一抓,一左一右,便似两条毒蟒分进合噬,直取李鸣要害。

李鸣今非昔比,早非四年前初下山时的青涩模样。他双腕一振,日月五行轮分向两旁展开,轮缘寒光交错,正以托天换日之势,一边托住阴世仁沉猛的绝户枪,一边磕开阴世信阴狠的恶鬼抓。他手上应敌毫不含糊,嘴上仍不肯饶人,一面架开两般兵刃,一面笑道:“三年前你便同我徒侄曹玉称兄道弟,我喊你一声老贤侄,辈分半点不差。你若嫌吃亏,去同曹玉论理便是。”

阴世仁听得怒火上涌,暴喝一声,五尺铁枪倏地一收一吐,枪势阴冷,直钻李鸣小腹。阴世信则伏身贴地,如恶狼自草间窜出,恶鬼抓横扫而来,专取李鸣腿上三阴交。二人一高一低,配合得极凶,竟不惜以命相拼。

李鸣眼中笑意未收,胆气却愈发张扬。他左手月轮平平推出,轮身贴着阴世仁枪杆逆势而上,似游鱼顶浪,顺着枪身猛然外送。阴世仁若不撒手,前腕便要被轮缘生生截断。与此同时,李鸣右手日轮不去格挡恶鬼抓,反而脱手般斜砸而下,直奔阴世信太阳穴。阴世信纵能在他腿上留下伤口,自己头颅也必被日轮击碎。

阴世仁不愿断腕,只得弃枪撤步。阴世信更不肯用性命换李鸣半腿,惊怒交加,翻身疾退。两人一进一退间,杀势顿散。

侯国英倚近江剑臣肩畔,看见李鸣一人逼退阴氏兄弟,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她目光仍在场中,声音低低传入江剑臣耳中,道:“这孩子这些古怪打法,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竟真能以一敌二。”

江剑臣眼底亦有笑意,只是不曾显露。他望着李鸣的背影,低声答道:“你未必想到,这正是我当年传他的第一招。”

侯国英听了,心中越发有兴。她早知阴森背后必有靠山,今日既然自己身旁也有江剑臣在,便不妨借此一试。趁李鸣与阴氏兄弟乍然分开之际,她身形一晃,衣袂如冷云掠出,已切入两边之间。

阴森望见侯国英亲自上前,眼中那点阴冷终于微微一变。他岂会不知,今日这等高手环立的局面里,自己两个儿子终究难登台面;而侯国英昔年女魔王之名,江湖中谁人不晓。阎王扇的狠辣、紫电剑的迅疾,皆非阴世仁、阴世信所能抵挡。若她杀心一起,两个儿子未必能活过几招。

阴森本指望多尔衮邀来的三名怪客及时现身,偏偏潭畔风静林深,援手迟迟不至。他脸上肌肉抽动一下,终于向身后一探,从豹皮囊中取出两只乌光沉沉的铁手套。那手套形如鹰爪,五指锋芒内敛,套上双手时,寒气隐隐逼人。阴森缓缓扣紧腕带,灰败的面上浮起一层阴狠之色,目光越过侯国英,直落到江剑臣脸上。

侯国英冷冷望着阴森,玉手微抬,指尖直指他灰败的面门。潭畔松风吹起她衣袖,紫电剑尚未出鞘,眼中寒意已先逼人。她缓缓道:“姓阴的,若非背后有人撑腰,便是多尔衮再借你三个胆,你也未必敢入关张目。把你所倚仗的人请出来,叫我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斤两。”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阴森眼角微跳,薄唇紧抿,却没有立时回击。侯国英昔年曾掌锦衣卫总督之职,位列武臣正二品,名号本已足慑群邪;如今她麾下又有夏侯双杰、秦岭四煞、风流潇湘两剑诸人,连虎头追魂燕凌霄、草上飞孙子羽,以及素来独行的陆地神魔辛独,也皆归其节制。阴森纵然一生凶横,面对她这般当面讥刺,也只能将怒火强咽回去。

侯国英见他隐忍不发,眸光更冷,右手已缓缓按向剑柄。紫电软剑尚未出鞘,回廊顶上忽传来两声怪笑。那笑声尖枭刺耳,倏忽之间,两道瘦长人影自檐脊上飘落下来。一个身形疾坠,如饥鹰盘空骤折;一个衣袂翻卷,似夜枭贴地扑食。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侯国英身前,脚下竟无多少声息。

侯国英收住拔剑之势,凝目看去。来者皆已年过花甲,身形瘦高,面貌奇异。左首之人一头黄发,面色凶悍,眉骨突起,站在那里便似瘟神临门;右首之人稍年轻些,脸容惨厉,眼窝深陷,唇角带着阴森笑意,望去如厉鬼披衣。二人俱穿褐色短袍,衣不过膝,白布束袜高勒小腿,足踏黑底福字履,双手空空,并无兵刃。

侯国英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掠而过,心中暗自搜寻,却一时竟无所得。她多年行走江湖,又曾统领锦衣卫,对白道异士、黑道凶徒,乃至身负旧案、改头换面的邪魔外道,多半皆有耳闻。眼前这两个褐衣老者气息阴鸷,身手不凡,偏偏她竟认不出名号。

那容貌如厉鬼的老者见侯国英迟疑,脸上顿有得色。他向前半步,枯瘦手指在袖口轻轻一弹,冷笑道:“久闻侯岛主年纪虽轻,眼界却高。今日你看了我们兄弟这许久,仍叫不出姓名,莫非我们兄弟当真低微到不配入诸位法眼?”

江剑臣本立在一旁,因妻子、侄儿、徒弟俱在身侧,并未打算太早开口。此刻听那老者口中说出“诸位”二字,他眉梢微动,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淡而孤峭,仿佛眼前二人在他看来,不过久埋尘土的旧物。

厉鬼般的老者闻声一怔,目光才转向江剑臣。江剑臣已侧首望向侯国英,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锋:“英妹,你平日心窍玲珑,今日怎地反被两个缩头多年的老废物遮住了眼?你认不出他们,也不算失面子。只因他们躲得太久,久到江湖上几乎无人再提。更何况这两个老废物,当年还是你结拜大哥手下败将。”

侯国英心中一亮,往事顿时浮起。她曾听结拜兄长驼背神龙耿直说过,三十余年前关西一带有一对同胞兄弟,横行黑道,声势极盛。兄长龚允,一头黄发,面貌凶猛,人称魔手;弟弟龚让,形如厉鬼,出手狠毒,人称魔爪。二人皆精于指掌功夫,杀性极重,一经动手少留活口,关西盗伙多奉其号令,作恶之事不可胜数。后来耿直闻其恶名,单身闯入二人盘踞的垛子窑,劝他们解散群盗,回头行善。龚氏兄弟倚仗人多势众,不肯听劝,先后出手,皆败于耿直掌下。二人羞怒之余,又联手偷袭,欲将耿直置于死地。耿直由此动了真怒,施展神龙九抓,再度将他们挫败,并在二人鬓角下各留一道记号。自那以后,龚氏兄弟散财遣众,销声匿迹,三十余年不闻踪影。谁料今日竟会在黑龙潭现身。

黄发老者龚允眼中阴光一闪,抬手止住龚让欲发之势。他望着江剑臣,脸上堆起几分冷笑,道:“江三侠果然名不虚传,眼光仍旧利。既已认出我们兄弟,便请贤伉俪一同赐教,也省得彼此耽搁。”

侯国英一听此言,脸色顿寒。她与江剑臣虽为夫妇,心中却敬丈夫如天神。龚允竟开口便要他们夫妻联手,分明把自己兄弟抬得过高,也把江剑臣看得太轻。她怒意一起,右手已探向腰畔,紫电软剑铮然出鞘,剑身在暮光中一颤,如一线紫芒游走。她起手便展龙蛇八剑,剑尖微沉,身形已向龚氏兄弟逼去。

李鸣在旁看出师娘真动了怒火。他最懂江剑臣那套一气三分迷真诀,知此刻硬拦不得,更不好越过师娘出手,眼珠一转,便故意朗声笑道:“师娘,不是徒儿多嘴。当年这龚家兄弟被我罗锅大爷一顿教训,整整藏了三十年,今日好容易才敢露面。你老人家可千万莫学我罗锅大爷旧日手段。毕竟他们两位年岁已高,若再被打得缩回十八层地狱里藏上三十年,倒显得咱们太不近人情了。”

李鸣这几句话,偏偏句句戳在龚让旧创上。龚让脸色顿时狰狞,喉间发出一声怒吼,枯瘦双手猛然张开,指骨节节作响。他死盯着李鸣,厉声道:“缺德的小子,你滚出来。二太爷今日倒要看看,能不能把你撕作碎片。”

李鸣见他上火,反而笑得更欢,向前欠了欠身,慢悠悠道:“你敢。”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刀锋还毒。侯国英强忍笑意,紫电剑微微一颤;便连阴森父子三人,也不禁被这一句激得神情古怪,忍俊不禁。

侯国英先前本曾授意李鸣放胆激出阴森后台,如今又怕他因此被龚让盯死,便不再迟疑。她玉腕一翻,紫电剑陡然抖直,剑尖如灵蛇吐信,凌厉迅疾,直取龚让右肩井。招式本是最平常不过的白蛇吐芯,可由她手中使来,剑光细若电丝,一闪便到了龚让身前。

龚让自败于驼背神龙之后,被迫将魔爪之号改作鬼爪,三十余年来甚少当众出手。今日面对侯国英,是他隐忍多年后的第一战。更何况早些时日,他已听闻自己兄弟二人共同收下的爱徒子午神抓褚武庆,竟死在李鸣手中。旧恨新仇一并涌上心头,他双目发赤,心中已把侯国英当作先行泄怒之人。未寻到驼背神龙之前,便先拿这位女魔王开刀。

龚让心意既决,右手先虚探而出,五指如钩,似要抓侯国英左肩。侯国英肩头微引,身形斜斜避开,紫电剑在掌中轻轻一颤,正要顺势还击,龚让已猛吸一口真气,胸腹骤然鼓起,右爪带着尖细啸声,忽化饿狼掏心,直奔她前胸抓去。

这一爪来得狠毒,却仍非龚让真正杀着。他左手藏于肋下,五指蓄足劲力,只待侯国英避身让过,便趁她身形变换的一瞬,猛抓其右肩井。侯国英紫电剑全在右臂,若肩井被破,轻则臂废,重则身死。龚让这一招,原是诱其避让,再毁其执剑之臂。

他自以为算得精细。侯国英虽自幼惯作男装,终究是女子之身,断不能任人逼近胸前。她必避,避则右肩露隙;她必怒,怒则剑势求急。只要她心神微乱,他那蓄势已久的左爪便可乘虚而入。

只是他算得了寻常女子,却算不得侯国英。

女魔王昔年扬名江湖,岂止靠剑法轻灵。她行事之狠、出手之辣,本就叫黑白两道闻名生寒。只因嫁与江剑臣之后,在丈夫面前多有收敛,外人便易忘了她旧日锋芒。龚让这一爪轻薄狠毒,反把她心底杀意逼了出来。

紫电剑忽然下卷,剑光贴着龚让右腕斩落,正是龙蛇八剑中毒蛇翻滚之势。她竟不先护身,也不急退,反要以己身逼对方换腕。

龚让心中一惊。他原以为侯国英必先避其前胸,岂料她竟用这般凶险打法,宁可冒一臂之危,也要先断他一腕。他哪肯以手腕去换这一爪,身子急急一拧,险险让过斩落的紫芒,右手五指顺势改向,抓向侯国英太阳穴。

侯国英一剑逼开他两路爪势,唇边冷意微现。她方才那一剑,既是破招,也是试胆。见龚让果然先避,便知此人凶虽凶,狠虽狠,临生死之际,终究惜身。紫电剑随腕一绕,剑身宛若长蛇盘兔,仍不取其胸腹,只截他袭向自己太阳穴的那只手腕。

龚让连退三步,脚下碎石被踩得微响。侯国英不再容他喘息,眸中寒芒一盛,娇叱声未落,紫电剑已裹着一线厉光飞旋而出。剑势上扬,锋芒削空,正是龙蛇八剑中最为狠绝的龙顶摘珠,直扫龚让颈项。

这一剑快到极处,龚让再要横移已迟。他腰身猛挫,想以藏头躲颈之法避过剑锋。可侯国英此剑本非虚招,正因恨他出手下流,已存取命之心。只听骨肉断裂之声骤然响起,紫芒平平掠过,龚让半边头颅已被削去。

尸身倒地之时,龚允才猛然看清弟弟已死。他与龚让同胞骨肉,又同遭驼背神龙挫败,三十余年隐忍至今,本该拼死相报。可他脸上肌肉剧烈一抽,脚下重重一顿,口中厉声喊道:“还我二弟命来!”喊声未散,人却借这一顿之势拔身而起,反向回廊侧后疾射而去。

侯国英眉梢一挑,玉臂扬起,紫电剑已欲脱手掷出,化作五鬼投叉,直追龚允后心。剑势方起,江剑臣已伸手扣住她腕脉。

侯国英回首看他,眼中怒意未消,似还要挣脱。江剑臣望着龚允远去的背影,神色淡然,低声劝道:“英妹,罢了。龚允这等人的血,何必污了你的剑?”

侯国英怔了一怔,随即被他说得忍不住一笑。她手腕一松,紫电剑光也敛了几分,重又垂在身侧。

阴森在旁看得心中发冷。他老于江湖,眼力自非常人可比。龚让死,龚允逃,已使他明白,自己倚为奥援的人,多半不会现身。那本是多尔衮极为看重之人,若肯出手,绝不会坐视龚氏兄弟一死一逃。如今黑龙潭前,只剩他父子三人,对面纵然江剑臣不屑亲自动手,武凤楼也未必愿杀,可单是侯国英与李鸣二人,已足以取他们性命。

阴世仁与阴世信也察觉局势陡变,皆握紧兵刃,目光四下乱扫。父子三人眼中凶气尚在,却被惊惶冲得七零八落,一时进退不得骑虎难下。

武凤楼看在眼里,心中另有顾忌。阴冷月与阴冷霜皆在幽魂谷中,五凤朝阳刀又牵连未断,此刻若将阴森父子尽数诛杀,未必便是上策。他向江剑臣略一请示,见三师叔并无阻止之意,便上前一步,望着阴森沉声道:“阴老谷主,我曾不止一次对两位令嫒言明,先天无极派与幽魂谷之间,并无不共戴天之仇。你们不该甘为多尔衮驱使,更不该入关夺刀,妄图摧折本派声名。司徒平那样的一方雄主,尚有败亡之日,幽魂谷又何必自蹈覆辙?今日见你尚知悔惧,我已请过三师叔,暂且放你父子三人离去。此后行止,还望自重。”

阴森灰败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他疑心武凤楼另有伏着,久久不敢开口。直到见李鸣在前引路,江剑臣与侯国英并肩而行,武凤楼殿后,四人当真离了黑龙潭,山道上衣影渐没,他胸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定下。

潭畔风声仍冷,龚让的尸身横在石阶旁,血迹已顺着青石缝隙暗暗渗入泥土。阴森父子三人默然忙碌许久,才将龚让草草掩埋。事毕,三人不敢再留,循着旧约所定的去处,直奔景泰陵而去。

景泰陵在玉泉山北麓,乃代宗朱祁钰陵寝。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北狩,国中仓皇,皇太后命成王朱祁钰监国,继而即帝位,改元景泰。及英宗还朝,数年之后复辟,景泰帝被幽于小南城,身后初以王礼葬金山口。至宪宗朝,方改陵号,追复帝制。陵园背山临野,暮色中松柏森森,石兽无言,仿佛旧朝兴废,都沉在冷风与残照之间。

景泰陵前,黄瓦歇山顶的碑亭静立在夜色里。松柏阴影交叠,石阶间凉意渐重,远处守陵兵丁早已沉入梦中,惟有风过荒草,发出细碎声响。

阴森父子三人自黑龙潭脱身后,一路避人耳目,直至月上柳梢,才敢潜至碑亭附近。阴森昔年与君山恶鬼谷主司谷寒并称南北两鬼魂,何等凶名,今夜却狼狈至此。阴世仁、阴世信皆面有恨色,却不敢高声,只随父亲在暗处候着。

这一候,便从黄昏余影候到月到中天。四野仍无半个人影。阴世信早已焦躁不耐,几次欲起身离去,都被阴森以目光压住。阴森心中尚存一线指望,总觉得约定之人必有后手,不肯轻易离开。又过许久,月影渐偏,山风从陵树间穿过,寒意直侵衣襟。守陵人虽少,终不能等到天明,若被发现,反添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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