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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投石问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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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占堂三角眼陡然一睁,眼中凶光如刀,逼问道:“可惜什么?”

江剑臣瞧着他那副肩阔腰细、气势凶横的身架,语气仍是清清淡淡:“可惜焦三当家纵有恶名,也不过两臂两手。”

他话声方落,左首一座突起如笋的巨石之后,忽有女子含笑接口。那声音柔媚入骨,却透着阴冷:“若再添两臂两手,又当如何?”

江剑臣听见这声,目光向石后一扫,随即朗然笑道:“久闻柳四当家翠衣勾魂之名,江某却一直未曾得见。既已到了此处,何必仍藏在石后,只叫人闻声,不叫人见面?”

石后女子吃吃而笑,笑声在峰石间回旋,似近似远。她并不现身,只隔着石影说道:“江三爷何必相逼?妾身迟迟不敢出来,原是怕见了你这张比女子还清俊的脸,魂魄都要被勾去了。到那时,翠衣勾魂反被人勾魂,岂不叫江湖上笑话?”

江剑臣听她言语轻佻,心中却无半分松懈。他久历江湖,深知柳恕芝翠衣勾魂之号,并非只因她貌美风流。此女最难防的,是一手燕尾勾魂针。那针虽不及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毒辣,却胜在数量繁多,若藏身暗处骤然发出,实令人难测来路。江剑臣方才故意以言语相激,原是要逼她离开暗处;不料此女滑如游鱼,竟始终不肯露形。

峰上暮色渐深,几人各怀杀机。小菊子立在江剑臣身后,手中还沾着掘土的湿泥,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石后。武林中成名人物的对峙,她平日也曾听师门中人说过许多,如今亲临其境,才知那一声一笑之间,皆可藏着要人性命的锋芒。

正当气机僵持之际,箭眼峰上方忽有两道人影疾掠而来。两人落足极轻,却又一前一后,来势甚速。小菊子眼力极尖,借着残照一望,心头顿时一紧:来的正是武凤楼与老棋迷蒋士相。

先前武凤楼虽不放心小菊子,终因五凤朝阳刀干系极重,不得不咬牙暂离,独自登峰。他轻功本高,又有小菊子事先指点路径,不过多时,便已登上箭眼峰。峰顶果如小菊子所言,到处巨石相夹,石孔圆转,远近层叠,恰似箭镞穿石而成。武凤楼循着所指方位来到一间石室门前,整衣敛容,执晚辈之礼,恭声求见。

石室之内不多时便有脚步声响。蒋士相虽性情怪僻,却深知江湖礼数。武凤楼年纪虽轻,毕竟已是一派掌门,且声名远播关内外,他自不能怠慢,便亲自迎出。老人目光落在武凤楼身上,只见他丰神俊逸,骨秀神清,虽遇大事而礼数不乱,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

二人入了石室,武凤楼便将前后经过细细陈说。蒋士相初听小菊子私离师门,又卷入多尔衮、马长嘶之事,面色渐沉;待听到她夜入陵寝、伤及皇家大喇嘛,终于怒意上涌,须眉微动。武凤楼见势不妙,只得苦苦分说,既言小菊子本心不恶,又言幽魂谷此番已被多尔衮与马长嘶逼到险处;末了又以归根故土之意,劝蒋士相离开辽东,重返关内,以免终身羁于此地。

蒋士相默然良久。他本是关内世家出身,暮年独居凤山,心中何尝没有乡关之思。只是师门情分、同门牵累,非一言可以割断。武凤楼费尽言辞,老人终究未肯立时回转关内。至于小菊子,他口气虽仍严厉,已不再说重责不贷,只道门规不可全废,轻重自当另议。

武凤楼仍欲再劝,峰下忽传来焦占堂的怒喝之声。蒋士相神色一变,当即起身,邀武凤楼同往探看。两人循声掠下,甫一到场,便瞧见土坑中马长嘶尸身未掩,蒋士相面上顿时掠过一层阴影。

武凤楼也看见了马长嘶的尸体。以他的心思,自然知道马长嘶一死,事情便更难收拾。多尔衮势重,蒋士相未必不因顾忌而改了先前口风;小菊子身上的罪责,也可能因此重上加重。可他转眼见江剑臣青衫而立,心神便定了几分。有这位三师叔在场,纵然前路险恶,也不至于任人摆布。

蒋士相一到,焦占堂的神色微微收敛。石笋之后,那迟迟不肯现身的翠衣勾魂柳恕芝,也终于如幽魂般从石影里移了出来。她一身翠衣,腰肢轻软,眉眼含笑,然而袖底寒意隐隐,令人不敢稍忽。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红发的中年人,身形沉实,目光灼灼,立在她侧后,便似一团压住不发的火。

江剑臣目光自蒋士相、焦占堂、柳恕芝与那红发中年人身上一一掠过。先前他听焦占堂辱骂,尚且平和;此刻见小菊子夹在师伯、师叔与诸强之间,脸色虽强作镇定,眼底却难掩惊惧,他心中反倒生出一股冷怒。他不愿这孩子再被众人气势逼迫,便忽然回身,指风轻轻一点,封住了小菊子的穴道。

小菊子身子一僵,眸中先是一惊,随即明白江剑臣是要护她,便只以眼神望着武凤楼。江剑臣从她手中接过五凤朝阳刀,转手递给武凤楼,沉声道:“凤楼,护住她。此刀在你手中,莫叫旁人近她一步。”

武凤楼心里焦急万分,却不敢违逆三师叔之命。况且小菊子穴道既封,确需有人守护。他接过五凤朝阳刀,俯身将小菊子抱起,退到一旁山石之前,双臂护着她,刀柄已握在掌中。只消情势稍变,他便要拔刀相助。

焦占堂看着江剑臣孤身立在前方,忽然朝柳恕芝咧嘴一笑,神情极为丑恶。他怪声道:“师妹,人总要知些深浅。咱们也不必装作英雄好汉,非要单打独斗。你我再加上火灵官南宫兄,三人合力,纵然不能立时胜他,多费些气力,总也能耗去他一半真元。到那时,再请掌门师兄亲自出手,以残棋十五掌同他分个生死。我倒要看一看,久战力乏的钻天鹞子,还能不能飞出凤凰山。”

武凤楼听得怒火上涌,抱着小菊子的手臂都微微发颤。他真想立时替她解穴,亮出五凤朝阳刀,先将焦占堂这张恶口封住。可江剑臣背影如山,既稳且静,武凤楼只得强压心头激愤,守在小菊子身侧。

江剑臣听完焦占堂的话,竟仍未动怒。他将那枚青铜钱收起,手掌轻轻落在刀柄之上,望着焦占堂平静说道:“焦占堂,你这番盘算倒也细密,心肠也确是狠毒。只是你忘了一件事。”

焦占堂眼角一跳,厉声道:“我忘了何事?”

江剑臣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焦占堂,落在暮色深处,似乎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一场血战。他缓缓道:“你忘了追魂剑沙万里,是怎样死在江某刀下的。”

这一句话出口,焦占堂面上凶色顿时一滞,油灰色的脸竟泛出一层惨白。武凤楼抱着小菊子立在山石旁,本来心中焦灼难安,听得三师叔提及旧事,胸中那股浮动之气也渐渐沉定下来。

当年魏忠贤余党七凶将尽,七凶之首客文芳为求脱身,曾以重金收买三抓追魂邵一目、追魂剑沙万里、一剑残边天福、一笔勾边天寿四个凶人,欲以铁壁合围之势截杀江剑臣。那四人皆是黑道中恶名久着之辈,出手之前,自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刀光甫起,十招未过,四人气机已乱,各自保命之心顿生,合围之势便如散沙崩解。江剑臣正是在那一瞬之间,以一刀斩杀追魂剑沙万里,吓得其余三人抱头遁去。

焦占堂记得此事,火灵官南宫赤也记得此事。两人面色同时变了。偏是翠衣勾魂柳恕芝站在一旁,仍旧笑得柔媚。她以袖掩唇,眼波斜斜向江剑臣一转,娇声道:“江三爷,妾身有一事相问。那一年追魂剑沙万里之死,可是死在众人各怀惧意、阵脚先乱、互不相救之上?”

江剑臣看了她一眼,坦然道:“不错。”

柳恕芝笑意更深,纤腰轻摆,向前移了半步,又道:“那么今晚在场诸人,若论本领,比起当年沙万里、邵一目、边家兄弟四个,可会差了许多?”

江剑臣自然听得出她弦外之音。他却只淡淡一笑,眉宇间神气自有孤峭之意,道:“且不说蒋兄是否肯舍下掌门身份,与尔等一同围攻。便是添上蒋士相,人数也不过与当年相等。只是江某的九九归一快刀一旦出手,柳四当家与焦三当家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再也站不起来。此话是否虚妄,柳四当家心里自有分寸。”

柳恕芝听罢,非但不怒,反而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落处,另一座巨石之后,又转出两个褐衣中年人。那二人面目凶狞,步履沉稳,一左一右立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侧,眼中皆有阴鸷之色。

柳恕芝伸出雪白纤指,先点向南宫赤,又点向那两个褐衣人,笑吟吟地道:“为了杀你江剑臣,搬开压在我心头多年的这块巨石,我这些年也算下了本钱。妾身委屈自己,与他们三人同榻相伴,足足八九年。还曾亲口许下,谁若能亲手取了你的性命,谁便是我柳恕芝名正言顺的男人。江三爷总不能说,我不肯舍得吧?”

江剑臣眉心微微一动。柳恕芝这番话污秽轻薄,他本不愿多听,却在其中听出一缕旧事的影子。残人堡中,黑衣丽人吴艳秋曾告诉过他,她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九年前死在凤凰山。那时江剑臣激于义愤,曾许下一月之内出关查明真凶,亲手替仇万家报仇。后来胡眉牵涉田贵妃娘家侄儿被害一案,诸事牵缠,才将此事耽搁。此番他出关,原也有大半是为追查仇万家之死而来。此刻听柳恕芝所言,分明与那桩血案大有关联。

他心念一转,面上寒意已生,忽然沉声道:“江某倒承你看重。你怕我为仇大叔寻仇,竟把自己多年交付给三个男人,只求今日布成此局。可你纵有万般心机,也难免死在江某刀下。”

柳恕芝怔了一怔,随即蹙眉道:“你这话说得差了。那仇老鬼临死前只说,你江剑臣是他的乘龙快婿,必会替岳父报仇,才使我不得不早作防备。若早知你同他并无这层干系,凭妾身的姿容手段,说不定早将你这位江三爷留在怀中了。”

这等淫邪轻薄之语,江剑臣一生也少曾听闻。霎时间,他玉色面庞竟泛起怒红,剑眉倒竖,手已探入衣底,抽出那口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一闪,寒气逼人。他望着柳恕芝,声音冷如霜刃:“如今已证实,仇大叔之死,你便是主凶。单凭这一点,江某便不能容你。再加上你方才满口污言秽语,江某今日更要为江湖除去你这祸害。”

他持刀方欲举步,身侧忽有一缕黑影飘然而至。来人衣衫如墨,面容俏丽,却寒若冰雪,眸中泪光未干。她一现身,便翻腕扣住江剑臣持刀的手腕,咬牙道:“剑臣,为了让你岳父在九泉之下闭目含笑,这个女人须由我亲手零割碎剐。我要挖出她的心肝,祭我亡父在天之灵。”

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突然出现,使山间气势陡然一变。

柳恕芝望着她,先是一愕,随即又露出那副媚笑,轻声道:“才一转眼,江剑臣倒又成了仇老鬼的女婿。姑娘好福气,能配得上这等男子。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吴艳秋眼中恨意如冰刃,虽恨不得立时将柳恕芝碎尸万段,仍一字一顿地道:“女幽灵,吴艳秋。”

这六字一出,场中诸恶无不色变。焦占堂后退半步,南宫赤眼中火光一敛,那两个褐衣中年人也各自暗暗移足,似乎都在寻退身之路。

江剑臣虽刀法冠绝,武功远在吴艳秋之上,可他出身先天无极派,师门戒律极严。除非遇到罪恶深重之人,他轻易不肯滥杀,更不会杀低头求饶、束手就擒之辈。吴艳秋却与他全然不同。她师承黑道四瘟神之首贾善仁,能得“女幽灵”之号,靠的从来不是温和仁恕。她心狠手辣,出手无情,又是金头蜈蚣仇万家在世间唯一亲近之人,眼下遇见杀父仇敌,自然恨不能将众人尽数拖入血海。

更叫焦占堂、南宫赤、步青田、高若飞等人心寒的,是贾善仁死后,那筒见血封喉、且无解药可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已落入吴艳秋手中。柳恕芝固是杀仇万家之主凶,可与她朝夕厮混、形同夫妇的火灵官南宫赤、神行无影步青田、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又怎能撇得清干系?一时间,几名凶徒虽仍站在原处,心中却已不约而同生出各自保命的念头。

蒋士相自人群之后缓步上前。他脸上怒色未尽,语声却仍平稳,望了吴艳秋一眼,道:“老夫一生不喜以虚言欺人。金头蜈蚣仇万家,确是死在我柳师妹手下。只是此事根由,并非只在她一人。据老夫所知,仇万家北上辽东,本是为寻北荒一毒叶梦枕,了却旧年一桩恩怨。其间隐情究竟如何,便非老夫所能尽知了。”

这番话既由蒋士相说出,分量自与旁人不同。江剑臣心知吴艳秋此刻悲怒交逼,若任她开口,难免说出不可收拾的话来,便横身挡在她前面,目光仍望着蒋士相,沉声道:“蒋兄此言,真正用意何在?”

蒋士相接得很快,双眉微锁,道:“老夫之意,是说仇万家之死,根本祸首当是北荒一毒叶梦枕。若将罪责尽数推在我柳师妹一人身上,未免失之偏狭。”

吴艳秋哪里肯听这等分辩。她眸中寒光一盛,越过江剑臣肩头,厉声道:“杀父之仇,天地不容。我今日只认亲手害我义父之人。你若再替她开脱,便是倚老卖老,平白多舌。”

蒋士相这才看清吴艳秋的容貌。她年近三旬,肌肤如雪,面色莹润,长眉凤目,鼻口精致,一袭黑衣贴身而立,衬得身段修长。美则极美,只是眉宇间寒意森森,眼底杀机流转,果然如暗夜中一缕飘忽幽魂。

吴艳秋已不愿再多说。她心中主意早定,先杀柳恕芝,再寻叶梦枕。江剑臣就在身侧,她更无所畏惧。右手一抖,已取出仇万家旧日独门兵刃蜈蚣抓;左手紧握百脚金蜈燕尾针筒,针筒幽冷,映着暮色,教在场诸人都觉心头发寒。她脚步微移,便要迫开蒋士相,直取柳恕芝。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沉极艰的喘息。那喘声一长一短,似有人拖着万斤重躯而来。片刻之后,敌我双方左侧的山石旁,滚出似的一位肥胖老人。

江剑臣一见此人,神色骤然肃敬,立时收刀趋前,率着武凤楼跪倒行礼。吴艳秋初次见到这位天山胖公沈公达,竟一时怔在当地。若非她知道此人是江剑臣的小师叔,只怕几乎忍不住要笑。她将近三十年来,实未见过这般肥胖之人。

沈公达本不算矮,只因胖得出奇,望去便又圆又短。头顶光秃,一根头发也无,圆脸肥厚,站住不动时,脸上肌肉仍微微颤颤。一件蓝布长衫拖过膝头,油痕斑驳,尘垢满襟。此时山深夜冷,众人衣衫在风里尚觉寒意,他却满面油汗,周身热气腾腾,像一团刚从蒸笼里滚出的肉山。

沈公达瞧见吴艳秋呆呆站着,便知她是被自己这副身形惊住,倒不以为忤。他眯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倒也不识好歹。老夫好不容易替你凑了一份见面礼,你偏还站得远远的,不来磕头领去么?”

吴艳秋心头一震。她知道沈公达素来嘻笑怒骂,性情诙谐,却天生疾恶如仇。今日对她如此亲近,少半是念着仇万家旧情,多半却是看在江剑臣身上。想到义父惨死,自己孤苦多年,她鼻中一酸,眼中泪水立时涌了出来,当即扑跪在沈公达膝前,哽声道:“侄女命薄,自幼失去父母,义父又遭恶人毒手。求三师叔替侄女作主。”

她顺着江剑臣的辈分称呼,叫得极其自然。沈公达听了,只嘿嘿一笑,并不纠正。

山石之间一时静得出奇。江剑臣与沈公达叔侄二人的声望,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若换作旁人,柳恕芝等凶徒纵然正面拼不过,也未尝不能趁乱潜逃。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以自家轻功,别说逃不出江剑臣神鬼难测的身法,便是眼前这胖得喘息不止的沈公达,也绝不会容他们活着离开凤凰山。一旦逃而被擒,反倒死得更惨。

沈公达伸出肥厚手掌,将吴艳秋扶起,又从怀中摸出两个又旧又脏的布卷,塞到她手里。那布卷油污灰暗,像是随手从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实在看不出半分贵重。

吴艳秋却不敢轻忽。她深知沈公达这等人物,绝不会拿寻常东西作见面礼。她当着众人,将两个布卷一层层解开,才看了一眼,便低低惊呼一声,双手几乎失稳。

布卷之中,赫然包着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

当年峨眉恶斗时,黑道大瘟神贾善仁曾狠心放出七支此针,欲一举毁去江剑臣。沈公达隐于暗处,以两截破衣袖将七针尽数卷走;如今旧物重归吴艳秋之手,正是他口中那份见面礼。

百脚金蜈燕尾针乃贾善仁毕生最珍重的毒器。他昔年为寻天下奇毒百脚金头蜈蚣,深入云贵边荒,历经十年,才得一只,取其毒液,淬成十八支毒针。此针见血封喉,中者半个时辰之内必死,且无药可解。贾善仁看得比性命还重,纵横江湖大半生,也只用过两回,每回最多不过两针,用后还千方百计寻回。直到峨眉一战,他为了杀江剑臣,才一次发出七支,却全被沈公达收去。

吴艳秋看着掌中毒针,胸中悲恨与感激一齐涌上,眼泪终于沿着雪白面颊滚落下来。她双手捧针,朝沈公达深深拜下,久久没有起身。

沈公达将肥厚手掌向外一摆,掌风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压住众声的分量。众人目光不由都落到他身上。他圆脸上仍带着笑,语气却少有地端正起来:“百姓受屈,自有公堂可诉;江湖结仇,便以本事了断。艳秋这丫头方才拜我,我也给了她一份见面礼,可这并不碍我沈胖子分一个是非。”

他目光缓缓扫过蒋士相、柳恕芝、焦占堂诸人,喘了一口气,又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古来旧理。柳恕芝是自起杀心也好,受叶梦枕驱使也罢,金头蜈蚣仇万家终究死在她燕尾勾魂针下。吴艳秋身为义女,今日要向她讨还血债,谁也拦不得。便是蒋棋仙以掌门师兄之身,觉得不能眼看师妹受戮,那也只好先问问自己,过不过得了江剑臣这一关。江剑臣十二岁时受过仇万家大恩,又曾执晚辈礼为仇万家拜寿,此事他不能不管。至于柳恕芝那三个姘夫,一个师弟,愿站哪边,随他们自便。我沈胖子今夜只看,不替任何一边出手。”

说罢,他竟真寻了一块大青石,慢慢坐了上去。那身肥肉落石,衣衫微颤,他双目一闭,仿佛身外刀光血影皆与己无干。

武凤楼却看得心中微动。沈公达所坐之处,恰在小菊子身旁不远,若有人妄想趁乱害她,天山胖公只消抬一抬手,便能护住她周全。如此一来,自己便可少些牵挂,若三师叔真逢险局,也能拔刀相助。

柳恕芝听明白沈公达之意,知道今夜向自己索命的并非江剑臣,而是吴艳秋,眼底反生出一线贪色。她既惧百脚金蜈燕尾针,又贪那筒天下奇毒,心中杀机骤盛。翠袖一翻,长剑已出,起手便是一招“横切云岭”,剑锋横扫,直逼吴艳秋腰肋。

吴艳秋虽报仇心切,却知柳恕芝成名多年,功力深厚,绝非寻常敌手。她不急于抢攻,右手蜈蚣抓微微一展,铁齿寒光斜斜一掠,将来剑荡开尺许,身形却仍守在原处,门户收得极严。

柳恕芝本该因此生出警意。偏她自恃年岁较长,内力至少多练十余年,临敌阅历也胜过吴艳秋。况且她本身便是用针大家,袖中燕尾勾魂针数量尤多,虽忌惮百脚金蜈燕尾针,却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她心想江剑臣自有蒋士相牵制,自己若能先杀吴艳秋,夺得毒针,今夜局面便大有可为。当下腕势一紧,长剑连变,继“横切云岭”之后,又使出“切断巫山”“魂断乌江”“三佐断臂”三式,剑花层层错开,如寒星织网,向吴艳秋上中下三路罩去。

吴艳秋见她一上来便狠攻,反而愈发沉得住气。她脚下施开“分光掠影”的身法,黑衣在剑光里忽左忽右,似真似幻。她不开口,也不还击,只将柳恕芝的剑路一招一式看在眼里,身形每在锋刃将及之际飘然让开。

柳恕芝连攻数剑皆不中,心中焦躁渐起。她明知吴艳秋是要耗她气力,伺机反扑,却又仗着本门“凌空断肠十三剑”诡奇辛辣,决意以快压快。只见她剑势再变,“剑断流水”“怒断蛟索”“壮士断腕”“断头削足”“痛断肝肠”五招一气贯下,剑幕骤然铺开,寒光如雨,逼得四周石影都似摇动起来。

吴艳秋仍不与她硬碰。她一面默数柳恕芝所用招数,一面借轻功游走,黑衣贴着剑光掠过,宛如夜鸟穿林,几番险到毫厘,却终究不沾半点锋芒。

柳恕芝连三番抢攻,九剑皆空,一套“凌空断肠十三剑”已去了大半,只余“断缆崩舟”“断手残腕”“碎金断玉”“腰断三截”四式未出。她心头忽然一寒,方知自己已被吴艳秋一步步诱入急势之中。

吴艳秋等的正是这一瞬。她眼神骤冷,蜈蚣抓倏地递出,一招“金鸡夺粟”,铁齿如活物般搭上柳恕芝左肩。柳恕芝大惊,正欲以“碎金断玉”强行斩出,吴艳秋腰身一拧,纤手猛然向后一带。

柳恕芝惨叫一声,肩头皮肉被硬生生撕下一大片,鲜血霎时染透翠衣半幅。她踉跄欲退,脸上媚色尽失,只剩惊怒怨毒。

吴艳秋一招得手,反将百脚金蜈燕尾针筒收回,左手改扣火云钉。她右手蜈蚣抓连发,“寒鸡舒爪”“龙爪现形”“网中抓雀”三式接连逼进,抓影森森,迫得柳恕芝步步后退,血珠沿着翠袖洒落石上。

黑衣丽人的抓法忽又一变,锋芒陡厉,竟化作“饿鹰抓食”之势,直扑柳恕芝咽喉与胸前要害。柳恕芝避过连环三抓,身后已是巨石,再无退路。她牙关一咬,知若再让一步,便要死在蜈蚣抓下,只得强提真气,欲使断肠十三剑中最险最狠的“腰断三截”,拼个同归于尽。

然而吴艳秋先前几招看似孤注一掷,实则虚实两藏。柳恕芝剑意方动,吴艳秋纤足已在石面一点,身形如潜蛟出穴,贴着柳恕芝肩侧一掠而过,转瞬到了她身后。左腕随即一抖,数点红芒倒悬成北斗之形,自她掌中猝然飞出,火云钉破风疾射,尽向柳恕芝背后要害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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