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147章 舍生取义

第147章 舍生取义(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原以为魏银屏必不肯舍阙不贯独自断后,正要再劝,哪知魏银屏只回头看了一眼千里空的新坟,眼中泪意一闪,随即握紧真武轮回刀,毫不迟疑地向峰下疾掠。她心中明白,自己若多留一步,便多牵制干爹一分。千里空已为她而死,她不能再让阙不贯也因她受困。桂福怔了一怔,立刻忍痛跟上,护在她侧后。

屠四如的眼神骤然一沉。他今夜所图,正在魏银屏与真武轮回刀,岂肯容她脱身?他向前一步,厉声喝道:“魏银屏,哪里去?人留下,刀也留下!”

他身后又有两道身影逼出,正是钢羽、铁翎两怪。二人同声怒喝,身形如鹰隼扑落,便要越过阙不贯追下峰去。

阙不贯忽然撮唇长啸。啸声高亢,震得四峰回响,林木摇动,夜禽惊飞。他横身一拦,已挡在屠四如与钢羽铁翎之前。月色下,他衣袂猎猎,苍老面容上尽是讥冷之色。他扫了三人一眼,慢慢道:“三个昂藏男子,合力追杀一个女子,竟也不嫌羞耻。要逞本事,便冲我来。谁能越过我半步,再去追她不迟。”

阙不贯横身立在石坪中央,衣袂被夜风吹得向后翻卷。他一人挡住屠四如与钢羽、铁翎,神色淡漠,眼中却有冷焰隐隐。他方才一番讥刺,说得毫不留余地,照理三人早该恼羞成怒,一齐扑上;可石坪上忽然静了下来,竟无人先开口应声。

屠四如目光阴滑,刀柄藏在袖影里,只冷冷望着钢羽、铁翎。他心中盘算得明白,公冶兄弟若肯先动,他便可趁隙出手,既占便宜,又不担头阵之险。钢羽、铁翎两怪却也不是全无顾忌。前些日子在长江边晴川阁下,他们曾吃过阙不贯的暗亏,至今心有余悸,此刻虽被骂得脸色发青,仍不敢贸然抢攻。

阙不贯将三人神情尽收眼底,唇边冷意更深。他本就是有意激他们出手,好断后患,见三人犹疑不前,便负手而笑,声音里透着森寒:“阙某活了将近七十年,还少见你们这等人物。骂到脸上,竟也能当清音雅乐来听。令尊令堂若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羞得不认这几位好儿郎。”

屠四如仍能忍住。钢羽与铁翎却再也按捺不下。二人对望一眼,足下同时发力,身子如两只怪鸟般拔地而起。钢羽居上,五指箕张,凌空抓向阙不贯头顶百会;铁翎贴地欺近,右手如钩,直掏阙不贯腹间要害。二人一上一下,配合得极狠,分明要逼他首尾难顾。

屠四如等的正是这一瞬。他悄无声息绕至阙不贯身后,钢刀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递,直刺阙不贯肩后灵台。三面夹攻,来势俱在眨眼之间,只须一处得手,阙不贯便难免血溅石坪。

阙不贯却似早已等了许久。敌招方动,他身形已先动。左手一翻,如电光掠空,准确扣住钢羽腕间寸关尺。钢羽只觉一股厚重内力自腕骨透入,半边身子立时酸软,指爪未及落下,人已从半空委顿坠地。

电光火石之间,阙不贯右掌竖起,掌缘如刀,向下一劈。铁翎的五指才将触及他衣襟,便听得骨裂之声清脆骇人,那只右腕已被掌力硬生生切断,软垂下去。铁翎惨哼一声,身子骤退,面上血色尽失。

阙不贯双臂一展之间,身形已斜侧开去。屠四如背后一刀刺空,寒气贴着他衣襟掠过。阙不贯脚下旋起,一腿从下方撩出,势若毒龙出涧。屠四如心胆俱寒,百忙中猛然拧身。也亏他反应极快,那一脚失了准头,没有踢中致命处,却重重落在他左肩。屠四如惨叫未出,整个人已被踢飞两丈,摔入草石之间。

阙不贯本可追上去补上一击,可钢羽、铁翎尚在身侧,稍一纵离,二人便有反扑之机。他只能眼看屠四如翻身钻入草深林密处,片刻便没了踪影。阙不贯收回目光,转向公冶兄弟,脸色阴沉如铁。

钢羽勉力撑起上身,腕骨被制后仍酸麻无力;铁翎捧着断腕,冷汗涔涔而下。阙不贯俯视二人,冷冷道:“钢羽、铁翎纵横湘鄂多年,原来不过如此。晴川阁下败了一回,今日还敢替人作恶。识得进退,便自行了断,尚可留个全尸;若要阙某亲自动手,死法未必由得你们挑。”

铁翎听得心胆皆裂。他断腕剧痛,方才又亲眼见阙不贯一出手便废了二人锐气,哪里还有半点凶焰?他伏在地上,颤声哀求:“阙老前辈,我兄弟有眼无珠,冒犯尊驾。今日若能饶我二人一命,从此金盆洗手隐姓埋名,终身不入江湖。”

阙不贯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泛起厌恶之色。他缓缓道:“你若还有三分骨气,或是各自逃命,阙某未必不肯放你们一条路。偏偏你这般摇尾求生,最犯我忌。方才的话仍在,想死得齐整,便自己动手。若让我来,便没有这么容易。”

钢羽终究比铁翎多几分硬气。他见求饶无望,又知自己伤势较轻,忽然咬牙弹起,向铁翎急喝道:“老二,走!”话声未落,他已扑向阙不贯,双手交剪而下,拼着残力也要为弟弟争一线生机。

铁翎闻声,竟未回头。他强忍断腕之痛,足下猛点,身形如败鸟投林,直向山下密林逃去。钢羽眼角瞥见,神色一痛,却仍死死拦向阙不贯。

阙不贯仰面一笑,笑声冷而短。他足尖点地,身子陡然拔起,竟从钢羽攻势之上斜掠而过。只三个起落,已追到铁翎身后。他右手一按,五指如弦,掌力骤吐。铁翎后背诸处关节同时碎响,整个人软倒下去,再无逃走之力。

阙不贯一把提起铁翎,转身掠回,将他掷在钢羽面前。钢羽本已抱定必死之心,见弟弟被擒回来,面色惨然,仍咬牙站着。阙不贯看他一眼,语声忽然淡了些:“阙某说话,从不虚发。念你方才肯以命救弟,便连这没骨气的老二也一并饶了。背着他走。往后若再落在我手里,休怪我不念今日。”

钢羽怔了片刻,似不敢相信。随即他俯身背起铁翎,踉跄向密林退去。临入林前,他回头望了阙不贯一眼,眼中有惧,也有羞愧,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林影一合,兄弟二人的身形渐渐消失。

阙不贯一直望到密林深处再无动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向左侧一片深草,脸色顿时沉下去,怒意里却夹着难掩的疼惜。他冷声道:“还藏着做什么?你若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此刻非狠狠责罚你一顿不可。出来。”

草丛中静了一息,随即轻轻一动。魏银屏从草叶后钻出,衣襟沾着露水,面上犹有泪痕。原来她并非真肯独自逃生。先前随桂福下峰,不过是不愿牵扯阙不贯心神。入林未远,她便直截了当地告诉桂福,自己宁死也不离开南岳,又将他打发走,独自绕回,潜伏在这片深草中。她自以为隐蔽,却不知以阙不贯目力耳力,早将她行踪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被阙不贯喝破,魏银屏再无可藏。她快步奔到老人身边,像幼女归依长辈一般,紧紧偎在他右肩之下。阙不贯原本满腹责意,低头看见她苍白的脸和湿透的眼,终究没有骂出口,只重重叹了一声,将她护在身侧,目光重新投向夜色深处。

阙不贯低头望着魏银屏偎在肩旁,眸中怒色渐渐敛去,终究长叹一声。他转目望向千里空新筑的坟头,低声道:“千里老鬼临终托人,果然不曾看错。此女有这等心性,也不枉你以残年病骨护她一场。”

魏银屏听得心头酸楚,身子又向老人肩下贴近了些。阙不贯却已收了那一瞬温和,神色复又肃然。此地杀机未尽,强敌随时可至,稍有迟疑,便足以误了性命。千里空之仇不能不报,魏银屏既已认他为父,他也断不能让这孩子白白陷在群凶环伺之中。只是要护她周全,单凭他一人留守此处,终非万全之策。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片碧色竹符。那竹符不过寸许长短,光泽沉润,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平滑,符上纹理古拙,似刀非刀,隐隐含着肃杀之气。阙不贯将竹符放入魏银屏掌心,又替她合拢五指,语声低沉而郑重:“此物虽小,却不可轻看。三十年前,它曾令江湖黑白两道闻之变色。竹符主人,成名尚在我与千里空之前,当年世人称他为天下第一煞。”

魏银屏垂眸看着掌中竹符,泪痕未干,眼中却添了几分疑色。阙不贯望着她,缓缓续道:“此人姓罗,名盘古,江湖称作三眼神煞。他性喜清寂,厌恶纷争,后来弃江湖而隐衡山。后辈多半不知其名,惟有上了年纪的旧日人物,若听见三眼神煞四字,心中仍要先寒三分。我与他渊源甚深。你带着此符,立刻去寻他。”

魏银屏原无离去之意,听到此处,忍不住抬起头来。她见阙不贯神情凝重,心中愈急,便低声道:“父亲只说教女儿去寻这位前辈,可衡山峰壑重重,他又无定居之所,女儿该往何处投奔?”

阙不贯眉峰微蹙,目光沉定。他已看出她言下仍有恋留之意,声音便冷了几分:“我既教你去,自有寻他之法。”

魏银屏咬了咬唇,只得问道:“请义父示下。”

阙不贯俯身近前,字字清楚:“紫盖峰下,水帘洞畔。你到那里之后,只可暗中守候,不可现身,不可惊动旁人。罗盘古平生别无所好,独嗜清茶如命。水帘洞泉脉清冽,他常往那里取水。你若见一位年逾古稀、鹤发童颜的儒服老人,额心有一道竖纹,望去宛如第三只眼,那便是他。”

魏银屏听到此处,五指紧紧攥住竹符,仍立着不动。阙不贯眼神骤厉,袖袍轻拂,语气冷如秋霜:“此去不得迟延。若敢违我之命,今夜这父女名分,便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斩截,毫无转圜。魏银屏心中如被刀割,却不敢再违逆。她回身深深望了一眼千里空的新坟,又望了阙不贯一眼,终于将竹符贴身藏妥,转身掠入草深林密之处。

她方落入一片齐肩深草,身后忽有三声阴恻恻的怪笑响起。那笑声来得极近,像从地底裂缝里钻出,冷得令人毛发皆竖。魏银屏心头猛然一紧,伏身从草叶间望去,只见阙不贯身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三人。

那三人皆戴葛巾,穿褐衣,足上踏着多耳麻鞋。三人相貌颇相似,只年岁有别,眉目间俱带凶戾之气,在幽暗月色下,宛如三缕恶魂从荒冢间浮出。魏银屏这才明白,阙不贯为何几番逼她离去。原来他早料到冷酷心所招来的凶徒必会接踵而至,不愿她留在此处分他心神。

她再细看三人形貌,心中已知来者是谁。青藏三凶恶名久着,胡氏三兄弟横行多年,久已不见踪迹,今夜却果然受峨眉收买,联袂赶到南岳。魏银屏把竹符握得更紧,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决意:干爹既已陷入此局,她纵被责骂,也绝不能真个远去。

阙不贯面对三名褐衣人,神色丝毫不变。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却尽是冷讽,缓缓道:“胡氏三位,昔年也算有过富贵声名,想不到今日竟被一个冷酷心驱使,巴巴赶来替她送死。你们兄弟的日子,竟已落到这步田地了么?”

三人中,老二胡羌性情最狂。他当年虽曾伤在无极龙手下,岁月一久,旧日惧意早淡。此刻见阙不贯孤身立在坟前,自己兄弟三人联手,胜势似在掌中,便一步踏出,冷冷问道:“阁下可是昔年血屠千里?”

阙不贯负手而立,答得极干脆:“不是。”

老三胡笳眉眼一竖,脸上凶气大盛。他指着阙不贯,厉声道:“你明明是阙不贯,却不敢认血屠千里这个名号,莫非想凭几句假话脱身?”

阙不贯虽狂,却绝非莽夫。胡氏三凶久经恶战,三人联手,非同寻常。他若硬拼,未必不能杀敌,却也难保魏银屏不受牵连。听胡笳这般说,他便顺势虚与周旋,冷笑道:“凭你们三人,还不配教我改名换号。我今日不认血屠千里,只因已在千里空坟前亲口弃去这个旧号。若不信,你们自己看。”

他说话间,抬手向千里空的新坟一指。那动作似极随意,语声也平淡,仿佛只是要他们看一抔新土。胡氏三凶万万不曾料到,这个向来以刚烈凶悍闻名的阙不贯,竟会为护一个新认的女儿,忽然改用机心。三人目光下意识朝坟头一瞥。

也只这一瞥,已足够惊心动魄。

阙不贯久蓄的真力骤然爆发,整个人如一头伏久的猛兽,刹那间扑入三人之间。他双手十指屈伸,身法随掌势回旋,招法诡异如黄河九折,明明只是一人出手,却似三重浪头同时卷至,又有九道寒芒交错撕裂。

胡氏三兄弟惊觉上当时,掌风已贴身而来。三人皆是一方凶豪,仓促间各展身法,拼命脱出那层层抓影。可阙不贯这一击谋定而发,岂容他们全身而退?

胡氏老大胡笛身形最稳,退得也最快,只觉耳侧一凉,一只耳朵已被硬生生撕去,鲜血顺颈而下。老三胡笳躲闪稍慢,左目被阙不贯五指扫中,眼珠立毁,连半边脸颊也被抓得皮肉翻卷。最惨的是老二胡羌,他方才最为倨傲,又站在阙不贯算准的方位上,右肩琵琶骨被一爪抓碎,整条臂膀立时垂软;右手更被折断三指,只剩拇指与小指畸零弯曲。

三声怒嚎几乎同时响起,血腥之气骤然弥漫开来。胡羌痛得面皮扭曲,却强忍着以左手连点肩头穴道,止住奔涌鲜血。他眼中怨毒如火,厉声催促胡笛与胡笳:“并肩围住他,莫给这老贼喘息之机!”

胡笳捂着空洞流血的左眼,身子因剧痛而微微发抖。他仅存的一只眼死死盯着阙不贯,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过了片刻,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阙不贯,我原还当你算个人物,才一时失了戒心。想不到你也会趁人转眼时下手。今日若不把你一寸寸剐碎,我胡笳誓不离此山。”

胡笛一步一步逼近,断耳处血已凝成暗痕。他那张枯黄的脸在月下更显狰狞,口中发出低低冷笑,目光如刀,盯住阙不贯道:“姓阙的,你今日倒真有胆色,一出手便伤了我兄弟三人。只是这笔账,怕没有这般容易了结。”

阙不贯仰面一笑,笑声清越,却冷得没有半点温意。他不待胡笛再往下说,便抬手轻轻一摆,似替他拂去未出口的话,淡淡道:“胡老大,有些话既到了唇边,何必吞回肚里?你不便说,我替你说也无妨。”

胡笛眯起独耳旁那双阴沉的眼,并未阻止。阙不贯便望向三人,目光从胡羌碎肩残指上掠过,又落到胡笳血肉模糊的左脸,语声仍旧从容:“说起来,胡家上下还该感念无极龙。当年若非他一剑压得你们三兄弟收敛锋芒,躲到青海边荒去养伤避祸,这二十年间,你们又哪来安稳日子?更莫说娶妻生子,枝叶繁衍,今日还敢拿胡家声势来吓人。”

胡笳一只眼已毁,另一只眼却烧着凶火。他捂着脸,指缝间血水不断渗下,声音因疼痛而嘶哑:“阙不贯,你既知道胡家今非昔比,子弟众多,还敢同我们结下这等死仇?你今日纵能逞一时之快,日后也休想有安生日子。”

阙不贯脸上笑意渐敛,神色忽然肃然。他看着胡笛,声音低了几分:“胡老大,你可知我方才为何破例用那等手段?”

胡笛眉头一动,尚未答话,阙不贯袖中寒光已出。长剑离鞘的一瞬,冷芒如水,却比水更薄、更快。胡羌见他剑势转向自己,心头大骇,才挤出半句惊怒之言,剑光已从颈间掠过。

那一剑轻得像风拂残灯,却将胡羌的首级平平斩落。血柱冲起,又在夜风里散成一片腥雾。胡羌尚未倒地,头颅已滚到石缝旁,双目圆睁,似到死也不信阙不贯会在此刻骤下杀手。

胡笛怒极,喉间爆出一声低吼。他探手自腰间解下一条练子枪,枪身节节相扣,软硬相济,随腕一抖,竟如长鞭般盘旋而出。他反臂横扫,枪影劈空而至,不取阙不贯要害,反先护住胡笳身前。显然他已看出,阙不贯既杀胡羌,下一步必会趁胡笳目伤未定,再除一凶。

阙不贯眼中冷光一闪,心底却知自己这一着已成。他先杀胡羌,一因胡羌伤势最重,最易得手;二则正要逼胡笛从主动进逼转为护弟自守。胡氏三凶之中,以胡笛功力最深,方才黄河九曲暴起伤人,三兄弟皆中招,唯独胡笛只失一耳,足见其身手远在两个弟弟之上。若让胡笛放手强攻,再加胡笳从旁夹击,胜负便难说了。

因此阙不贯不再理会胡笛怒色,反而连连向胡笳递剑。剑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每一式都似要从胡笳毁目一侧钻入。胡笳失去左目,半边脸又被抓裂,身法本已有些迟滞,被他这般逼攻,只得连连退避。胡笛手中练子枪不断翻卷,或截剑锋,或逼阙不贯脚步,不得不时时替三弟遮挡。

魏银屏藏在深草之中,草叶齐肩,露水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屏息望着石坪上的恶战,心口一阵紧似一阵。她虽江湖阅历尚浅,却也看得出胡氏兄弟绝非寻常敌手。若非阙不贯方才先以诈术创伤三人,如今正面相搏,未必能占得这般先机。

她更明白,此战利在速决。胡羌已死,胡笳虽毁一目,凶性却未灭。若让他疼痛稍缓,适应了独眼交手,再与胡笛合力,阙不贯便要陷入极艰难的局面。此时若能趁胡笳未稳,将他一举除去,剩下胡笛一人,干爹或可稳操胜算;若拖得久了,便成大险。

果然,未满三十招,胡笳起初僵硬的步法已渐渐转活。他一面忍着左脸剧痛,一面将蛇骨鞭从腰间抖开。那鞭节节如骨,柔中藏硬,甫一展开,便在月色下泛起惨白光泽。至四十招时,胡笛已不必处处守在他身侧,练子枪也渐由护势转为攻势。

再过十余招,胡笳的蛇骨鞭已贯入内力,鞭影翻腾,如怪蟒出穴,绕石穿风。胡笛的练子枪则纵横开阖,枪芒忽聚忽散。两般奇门兵刃交织起来,十丈石坪内尽是森然寒光。阙不贯身法虽妙,也渐被迫得左闪右避,落脚之处越来越窄。

魏银屏看得再也忍耐不住。她心中只道,干爹虽强,终究孤身一人,若自己再藏下去,岂非眼睁睁看他步千里空后尘?她紧握真武轮回刀,身子从草中骤然跃出,声音带着急痛:“干爹,你便责我不听话也罢,女儿不能在此刻离你而去!”

高手相争,最怕心神旁移。阙不贯原本已在险势中另藏后手。他故意一再逼迫胡笳,令其怒意渐盛,鞭势渐乱;再过二十招,他便有把握趁胡笳急躁之际破开蛇骨鞭,先取此人性命。胡笳一死,胡笛纵然功力最高,也难独撑全局。

偏偏魏银屏忽然现身。她一片纯心,只想以自己所会的几式子午分头斩助阙不贯脱困,却不知这一声呼唤,已令阙不贯心头微微一震。他眼角余光扫见她从草中扑出,真武轮回刀寒光在手,心中既急且痛,剑势只滞了一线。

这一线,已足够胡笛出手。

胡笛眼中凶芒骤盛,练子枪在掌中猛然一缩一吐,枪尖如劲弩离弦,穿过剑影与鞭风之间的窄隙,闪电般刺入阙不贯腹中。鲜血顺着枪尖涌出,阙不贯身子一震,脚下石地被他硬生生踏裂半寸。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却仍冷得逼人。

胡笛这一枪刺入阙不贯腹中,枪尖透衣没肉,血气骤然涌出。阙不贯身形微晃,眼神却未乱。他一生大小恶战不知凡几,越到生死一线,心中越是明白:胡氏兄弟只须有一人逃脱,魏银屏此后便再无宁日。青藏胡家人丁既盛,势力又广,若由他们传出今夜之事,魏银屏纵能一时藏身,终究难逃层层追索。千里空临终将女儿托在他手里,他若护不住她,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那老鬼。

这一念如铁,瞬间压过腹中剧痛。阙不贯左足钉在石地上,右臂忽然一震,掌中青钢剑脱手飞出。剑光离掌,似一道冷电破空而去,挟着尖锐啸声,直取一丈外的胡笳。

胡笳正以蛇骨鞭牵制阙不贯,满心只道胡笛一枪得手,胜负已定,哪里料得到重伤之人竟会在苦斗之际弃剑掷敌?他独目骤缩,想要闪身时,剑锋已至胸前。那一剑贯足阙不贯毕生残力,寒芒自胡笳前胸透入,后心穿出,余势不衰,将他整个人带得倒飞七八尺,重重钉落在石地边缘。蛇骨鞭从他掌中松开,蜿蜒落地,再也不动。

胡笛亲眼见两个兄弟相继毙命,胸中悲怒一齐炸开。他双目赤红,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咬牙道:“阙不贯,我要将你寸寸剐碎!”

他话音未尽,便要抽枪再绞阙不贯腹间伤口。可是枪链才一收紧,整个人反被一股雄浑大力牵住,不由自主向前抢出两三步。原来阙不贯掷剑之时,左手已闪电般扣上练子枪链。他任枪尖留在腹中,不退反牵,借胡笛发力的一瞬,以顺势牵引将他硬拽到身前。

胡笛心中一惊,抬眼便见阙不贯苍白的面上浮起一层决绝。那眼神没有怨怒,也没有惧意,只像寒潭深处最后一道冷光。阙不贯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将全身残余真力尽数提起,掌势自上而下,沉猛如山崩,正拍在胡笛顶门。

这一掌落下,胡笛身子猛然一僵,眼中凶光顷刻涣散。练子枪从他手中滑落,节节铁环撞在石上,发出一串杂乱声响。他站了片刻,额骨已被掌力震碎,终于直挺挺倒下,尘土随之溅起。

胡氏三凶尽毙,石坪上却没有半分胜意。阙不贯这一剑一掌太快,太猛,也太耗真元。腹中伤口被枪尖撕裂,血如泉涌。他强撑的身躯摇了一摇,终于向后倒下,昏死在千里空新坟旁。

魏银屏手握真武轮回刀,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方才一声呼唤,乱了干爹心神,才给胡笛可乘之机;如今眼见阙不贯以命搏杀三凶,倒在血泊之中,胸中悲恨交加,几乎连呼吸也断了。她扑到老人身边,双手按住他腹间伤口,可鲜血仍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她刚哭过义父,泪痕未干,此刻又要守着新认的干爹将死,心中像被无数利刃翻搅。

不知过了多久,阙不贯眼皮微微一动,终于从昏沉中醒来。他望见魏银屏伏在身旁,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意刚起,便被一阵急促喘息打断。他费力抬手,似想替她拭去泪水,却只抬到半途,便无力垂下。

魏银屏握住他的手,颤声道:“干爹,是女儿害了你。”

阙不贯听见这句话,眉头微皱,眼中露出一丝责备。他喘息许久,才低声道:“莫把罪往自己身上揽。我这一生杀人太多,江湖人唤我血屠千里,今日死在杀局里,并不冤枉。只是我放心不下你。”

他说到此处,胸口起伏更急,腹中血又涌出一股。他强自凝神,目光落在她怀中藏符的位置,声音低而断续:“我逼你去寻罗盘古,不是要赶你走。青藏胡家子弟众多,岷山二恶身后也有亲朋旧部。今夜这些人一死,后患必至。以你如今的武功,自保尚难,更不可轻言报仇。”

魏银屏泪水不断落下,摇头不语。阙不贯似知她心中执念,眼神忽然严厉了几分。他用尽最后力气,沉声道:“我的身后事,不许你管。你若还认我这个干爹,便立刻去紫盖峰下,寻三眼神煞。活着,才对得起千里空,也对得起我。”

魏银屏心中大恸,伏在他身前,喉间只挤出一声:“干爹!”

阙不贯听见这一声,目光柔和了片刻。随即他眼中神采渐渐散去,腹间伤口忽又喷出鲜血,染红身下石土。他唇边似还想再嘱咐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老人缓缓闭目,握着魏银屏的手一点点松开。

山风吹过,草木低伏,夜色沉沉压在两座坟旁。魏银屏跪了良久,才像忽然回魂一般站起。她也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寻来断刃与石块,在千里空坟侧另掘土穴。泥土坚硬,石砾割破她的手掌,她却全无所觉。未过多久,一个新穴便在旧坟旁成形。

她亲手将阙不贯遗体抱入土中,替他理平衣襟,又将那柄染血的青钢剑置在身侧。黄土一捧一捧覆下,渐渐掩住老人面容。待新坟堆起,与千里空坟头并列相望,魏银屏退后几步,先向千里空坟前拜了四拜,又向阙不贯坟前拜了四拜。

她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一种苍白而沉静的决意。她将真武轮回刀紧紧负在身侧,又摸了摸怀中的碧竹符。最后回望两座新坟一眼,转身没入齐肩深草。山林幽暗,草叶合拢,她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