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居心叵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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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紫光江湖上人称“慢工巧匠”,并非徒有虚名。他性情素来沉静,行事极细,手上功夫也最见灵巧。寻常机诈,若想瞒过他眼目,本不是易事。
他入潞王府多年,衣食丰足,身居护卫之职,明面上护持潞王朱常芳,暗地里又极力取悦郭紫云。余下光阴,便用来钻研武功,传授朱岫霞诸般技艺。十八年岁月,一日日积下来,他的武功、机变、心思,皆已磨到极深处。
可今日将他牵入局中、一步步引向死地的人,偏偏正是他的亲生骨肉。
二人行近江剑臣所住客栈时,朱岫霞脚步微缓,侧首望了范紫光一眼。巷口人声远在街市那边,眼前门檐低垂,暮色沉沉,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唤道:“爹爹,方才女儿说的话,须牢牢记住。待会儿下手,万不可留情。匕首须扎在左肩胛近骨之处,越狠越好。唯有伤势足够骇人,江剑臣才会不得不先俯身验看。只要他怕我死在他身上,心神便有一瞬松动。那一瞬,便是我取他性命的时候。”
范紫光听她说得如此从容,心头仍有一丝发寒,却又被那一声“爹爹”勾得软了。他低低应了一声,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
将到跨院门前,朱岫霞又停了一停。院墙内灯影微晃,江剑臣所居之处便在里面。她眸光一敛,神色转冷,再次叮嘱道:“爹爹,成败全在这一刀。你若手软,便瞒不过江剑臣。到了那时,莫说四宝取不回,咱们三人也休想脱身。”
范紫光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得重重点头。
朱岫霞这才吐出最后一句,声音细而急:“追杀我。”
话音未落,她娇躯一旋,已向院中跌掠而去。她衣袂飞乱,步子踉跄,回首之际,脸上惊惧之色陡然浮起,竟真似有人持刃在后穷追不舍。
范紫光心中一横,随即拔出匕首。寒光从鞘中一闪而出,他脚下发力,紧随其后扑入跨院。那一刀刺得干净利落,刀锋直没朱岫霞左肩近骨处,鲜血霎时沿黑衣涌出,将半边衣襟浸透。
屋内,江剑臣久候朱岫霞不归,心中已有几分疑虑。忽听院中衣风骤起,继而传来急乱脚步与一声带血的呼唤:“江侍卫,救我!”
江剑臣身形一动,门扇已被他推开。下一瞬,他掠至院中。
眼前所见,正是朱岫霞半身鲜血,脸色惨白,左肩刀柄犹颤。她身子疼得发抖,却仍死死向范紫光抓去,仿佛到了此刻也不肯放过追杀之人。
范紫光按先前约定,本该在江剑臣现身一刻便立时退走。他一眼瞧见江剑臣的目光落在朱岫霞身上,果然满含关切,心中竟生出一阵狂喜,只觉这一局已成。于是他面上现出惊惶之色,连刺入朱岫霞肩上的匕首也不拔,转身便逃。
他转身的一刹那,背心空门尽露。
朱岫霞眼中血色一闪,右手猛地握住肩上刀柄,咬牙拔出。鲜血随刀涌出,她身子似被痛楚压弯,却借那一弯之势,向前轻轻一送。
匕首从范紫光背后刺入,直透心脉。
范紫光脚步陡然僵住。他低头看不见胸前血痕,却已知道那一刀来自何处。身子缓缓回转时,他脸上的惊惶已不见,只余难以置信的灰白。望着朱岫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唇边涌出血沫,喉间艰难挤出一句:“早晚……有人会杀你。”
话声断在血中。
范紫光倒下去时,朱岫霞也似再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入江剑臣怀中。她肩上血流不止,黑衣湿透,整个人冰冷而沉重。江剑臣只道她拼死反击,方才杀了追杀之人,来不及多想,伸臂将她托住。
江剑臣将朱岫霞抱入房中,小心放在床榻上。她遍身血污,贝齿紧咬,眉宇间有痛楚,也有压不住的怒恨。灯光照在她苍白脸上,使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显得格外凄厉。
她微微睁眼,干哑着嗓子说道:“收拾东西,上船走。”
江剑臣俯身看她,见她左肩伤口深而近骨,血色从衣缝间不断渗出,便皱眉说道:“郡主伤得如此之重……”
他话未说完,朱岫霞猛然一甩头,披散的乌发掠过脸颊。她强撑着一口气,眼神又冷又倔,低声截道:“我此刻还死不了,也不要你怜惜。替我止血,牵马,立刻登船。”
江剑臣望着她片刻,没有再争。
他并非缠绵软弱之人,也无意讨她欢心。方才迟疑,只是因她贵为郡主,素来娇养,此刻伤势又重,恐她经受不住奔波。既然她自己执意离去,他也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隔衣点住她数处止血穴道。
他收拾行囊,将那四件异珍妥善带上,又牵出马匹。朱岫霞伤势确是不轻,身子几乎无法自持,江剑臣只得双手托起她,带她上马。随后他一骑一牵,径往江边码头而去。
船早已雇定。朱岫霞先前给的定银丰厚,又预付了采办酒菜茶食的银两,船老大见他们夜来登舟,不敢怠慢,忙叫水手搭板相迎。江剑臣抱着朱岫霞入舱,安置妥当后,船便顺流离岸。
岸上灯火渐远,江声渐深。过了些时候,江剑臣方才再入内舱探看朱岫霞。
只一眼,他心头便沉了下去。
短短一个时辰,她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为灰败,眉心紧锁,双目闭合,气息弱得几乎听不分明。因失血过多,又滴水未进,她整个人像一尾离水之鱼,也像将尽的灯火,随时都可能在眼前灭去。
江剑臣不敢再有半分大意。他转身唤来船老大,神色沉静却语气甚重:“多烧滚水,慢慢熬一锅米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舱。”
船老大见他神色凛然,又见舱中女子满身血迹,早已吓得连连应诺,匆匆退下。
江剑臣关严舱门,又将舱内烛火挑亮。微黄灯影摇在船板上,江水拍舷之声一下一下传来。他脱去靴履,登上榻边,盘膝坐定,轻轻扶起朱岫霞,将她揽近身前,右掌贴住她命门,缓缓闭上双目。
先天无极真气自他掌心缓缓透出,温而不躁,绵绵入体。
朱岫霞伏在他怀中,面上仍是气息奄奄之态,心底却无声地笑了。
她这一局,正一步步合上。
范紫光、屈恨申、水断流、郭紫云诸人的武功,她皆有所承;吸血郎中金满贵的医理、毒术,她亦曾暗中深究。她深知气血之理,也懂得怎样的伤看似凶险,却不至立刻取命。男子精元难耗,内力更贵;女子失血虽苦,只要要害未伤,仍有回补之法。
她这一身血,是故意流给江剑臣看的。
只要能骗得他不惜耗费先天无极真气替她续命,莫说一刀之痛,便是再重些,她也愿受。眼下江剑臣掌心真气已入她命门,至少两个时辰之内,他绝不会轻易停手。她微闭着眼,任那股温厚真气缓缓入体,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隐入苍白病容之中。
两个时辰之后,江剑臣方才缓缓收掌。
舱中烛火已短了一截,江声贴着船板,一下一下荡来。朱岫霞倚在他怀前,原本灰败的面色渐渐透出些许红润,呼吸也比先前匀了几分。江剑臣低头望着她,眉心却暗暗蹙起。
她伤得确是不轻。左肩近骨处那一刀又深又狠,先前血流甚多,一身黑衣连同里衫几乎尽被血浸透。眼下既要清洗血污,又要重新裹伤,便连内外衣衫,也非更换不可。
这艘船上,除船老大之外,只有七八名水手,清一色皆是男子,竟无一个妇人。这等事,旁人自然做不得,终究只能落到江剑臣身上。
朱岫霞仍闭着眼,似是疼昏之后尚未醒转。她脸上气息虚弱,心中却愈发得意。她早知船中没有女子,也早知江剑臣守礼极严,偏又不能放任她血污满身、伤口溃坏。她拼着伤口裂痛,也要逼他立刻登船,正是要把他逼到这般进退两难之地。
江剑臣在榻前静坐片刻,手抬起又放下,竟始终伸不出去。
朱岫霞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装昏。她缓缓睁开眼,眸光半明半暗,里面含着凄楚、幽怨,也含着受伤后的倔强。她苍白双唇微微一动,声音干涩低哑,向江剑臣问道:“你为何不给我治伤?”
江剑臣正要解释,朱岫霞已侧过脸,眼中恨意一闪,声音更哑:“到了这等时候,你还守着男女之防不放么?难道真要看我伤口腐坏,流脓溃烂?”
江剑臣没有立刻答她。
他迟迟不肯动手,自有他的顾忌。若是寻常江湖儿女,救急之际,许多礼数也可暂且放下;可眼前此人,在他心中乃是潞王府郡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此事一旦做下,后果如何,他岂能不知?
朱岫霞看出他仍在迟疑,心中冷笑,面上却骤然现出决绝之色。她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榻,竟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她喘息急促,声音破碎而倔强:“既然你不肯,我便自己来。疼死,也不用你管。”
这一挣,左肩伤口果然重新裂开。
方才勉强止住的鲜血,又从绷紧的衣料里涌了出来。她脸上那一点回来的血色顷刻褪尽,苍白之中泛出铁青。唇上干裂,乌发散乱,半边衣衫复又湿透。她身子剧烈一颤,几乎从榻上栽下去。
江剑臣纵是心如铁石,此刻也不能再旁观。他长吸一口气,终究跨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朱岫霞要的正是这一刻。
江剑臣手指才触到她肩头,她便像疼得难以自持一般,浑身轻轻一颤,唇角也随之牵动,呼吸愈发急促,随即闭上双目。她外表凄楚虚弱,心中却喜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江剑臣以极轻的手法,替她解开被血黏住的衣带,一层一层除去外衫与里衣。每一步皆谨慎至极,唯恐牵动她伤口。朱岫霞咬着唇,静静等他为自己褪去血衣,心中却在冷冷盘算。
江剑臣啊江剑臣,你这一回,终究还是落在我掌中了。魏忠贤未能成之,多尔衮未能成之,司徒平未能成之,叶梦枕亦未能成之,偏偏今日,叫我朱岫霞成了。论武功,我远不及他们;论权势,我更难望其项背。可世间杀人夺胜,原不尽在刀剑锋芒。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而是算尽人心、布成死局。兵家所谓用谋,不正在此么?
江剑臣神色沉静如水,替她洗净血污,擦干身躯,又细细清理伤口,重新上药裹扎。他心志坚凝,平日不为色相所动,可此刻救人治伤,既不能闭目不视,也不能不触及肌肤,更不能不闻那女子身上幽微气息。若换作旁人,心神早已乱了。也惟有江剑臣,仍能强自守住方寸,将一切心潮压在无声之处。
待清洗、包扎妥当,新的难处又摆在眼前。
江剑臣打开朱岫霞交给他的包袱,原以为其中总有替换衣物,谁知翻遍之后,里面除那几件异珍之外,竟连一件衣衫、一双鞋袜也无。她如今全身血衣已不可再穿,竟无半点可换之物。
江剑臣望着包袱,眉头皱得更深,转身问她:“你没有带衣物?”
朱岫霞倚在榻上,脸色仍苍白,语气却理直气壮。她微微抬眼,低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我自幼在王府之中,衣食起居,何曾自己操过半分心?况且我如今伤成如此,一切都只能仰仗你。那四件珍宝押在你手里,难道还怕你吃亏不成?”
江剑臣一时竟连苦笑也笑不出来。
最后,还是朱岫霞替他出了主意。她垂着眼,声音轻而软,却句句逼人:“你若实在无法,便把你的外衣给我。总不能让我这样躺着。”
江剑臣无可奈何,只得脱下自己的外衣,又一次扶她坐起,将衣衫替她披上、束好。她身子无力,几乎全靠他托扶,伤处稍动,便轻轻发颤。江剑臣替她穿妥之后,沉默良久,方才转身出了舱。
舱外江风一吹,他伸臂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多时,船老大端来一碗熬得极烂的米粥。江剑臣接过粥碗,心中虽仍别扭,却终究又回到内舱。朱岫霞斜倚榻上,连抬手的力气也似没有。他便坐在榻边,一匙一匙喂她。
朱岫霞吃得很慢,偶尔咳一声,便牵动伤处,眉心轻蹙。江剑臣见她如此,神色虽仍淡漠,手上却不自觉放得更轻。
喂完米粥之后,江剑臣借口有事寻船老大,出了内舱。直到夕阳尽沉,江面暮色合拢,晚饭备好,他才随送饭的水手一同回来。舱内原先燃着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缝中一点黯淡天光。
水手重新点起烛火,将饭菜摆在方桌上,便退了出去。
江剑臣这才看见,朱岫霞正独自倚在榻上啜泣。她哭得并不高声,却哭得极伤心。几缕散发垂在额前,她也懒得拂开,平日那等刁钻、狡黠、泼辣,似全被重伤与孤苦压了下去,只余一个失血苍白、无人依靠的少女。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清进来的是江剑臣,身子却猛地一颤。随即,她像怕人看见眼泪似的,急忙抬手拂开额前发丝,借此掩去眸中水光。可她嘴上仍不肯示弱,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凶巴巴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
江剑臣没有同她计较。
这一回再喂她用饭时,他面上虽仍冷淡,心底却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不过十八岁年纪,伤得如此之重,身边竟无一个亲近之人照料。他先前冷眼相待,似乎也未免太过。
自此之后,直到船抵南京江边码头,江剑臣始终尽心照料。朱岫霞最会拿捏分寸,见他怜惜之意已生,便安安心心养伤,不再另生枝节。
快船顺流而下,数日之后,终于靠上南京码头。
江边舟楫密布,桅影参差,岸上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船老大收了余下船资,满面恭顺地叫人搭好跳板,又命水手先将马匹牵上岸去。江剑臣料理妥当,回入内舱,欲搀朱岫霞下船。
朱岫霞却稳稳坐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
她抬起眼,望着江剑臣,神色安静,语气却带着早已盘算好的意味:“江剑臣,你打算把我安置在何处?”
江剑臣正要反问她有何打算,朱岫霞已抬起眼来,眸光轻转,似早知他心中所想。她倚在榻边,唇角微冷,低声说道:“江剑臣,你莫想把我撇下,也莫想随意敷衍我。范紫光临死那句话,你也亲耳听见了。何况我身边还有这几件足以令人见财起意的重宝。如今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护得住我?”
江剑臣眉头微皱,心中虽知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却仍不愿被她牵着走。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此来南京,是助徒儿查案,不可能时时护在你身边。你若要安身,最好投奔端王朱常浩;再不然,我送你往中都去。那里朱氏宗亲云集,总比随我涉险稳妥。”
中都凤阳,乃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故里,亦是朱氏祖陵所在。宗室聚集,礼法森严,若以朱岫烟郡主之名投去,原是最合情理的一条路。
朱岫霞却立时摇手,神色一变,像被他说中了极怕之处。她急声道:“江剑臣,你这是什么心肠?这不是送我安身,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江剑臣尚未开口,她眼珠一转,忽又似想出一条极妥帖的路。她微微扬眉,望着他说道:“不如咱们住到你徒儿府上去。李鸣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他父亲李精文又是江南按察使,一省刑名大员的府第,门户森严,外人岂敢轻易窥伺?比旁处不知稳妥多少。”
江剑臣静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朱岫霞见他应允,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待江剑臣俯身搀她离舟时,她顺势将头贴在他肩侧,身子软软靠近,像是伤重无力。船外江风拂过跳板,岸上人声隐隐传来,她忽然轻声问道:“江剑臣,你可知我为何伤得如此重?”
江剑臣脚步微顿,没有作声。
朱岫霞先低低一笑,那笑声极轻,随即又敛了顽意,神色认真地说道:“那一刀,是我故意不躲。”
江剑臣脸色一变,脱口道:“你……”
朱岫霞抬起头来,苍白脸上竟露出一缕嫣然笑意。她看着他,轻声说道:“我若骗你,来世便叫我口不能言。”
江剑臣陡然停住步子,眼中怒意顿起,压低声音道:“你这是拿性命胡闹。”
朱岫霞像被他怒色吓住,立刻又低下头去,将额角贴回他肩上,声音里添了几分怯意:“你别生气。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在船上待我那样好,亲手替我疗伤,替我换衣,替我擦去血污……我若再瞒你,心里也过不去。若不那样,你绝不会亲近我。可我当真没有别的路,只能靠你。”
这番话说得极轻,落在江风与岸声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一刻说,便显刻意;晚一刻说,又易生破绽。偏在舟将离、岸未登的一瞬,她把这层“实情”捧到江剑臣面前,便像剖开一颗孤弱无依的心,使他纵有怒气,也难一把推开。
江剑臣扶着她踏上跳板,心中仍恼,口中却问:“你究竟要江某替你做什么?”
朱岫霞听他语气稍缓,伸手轻轻拧了他一下,似嗔似怨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如今要什么,却偏要装作不知。若换作李文莲在此,你也这样搀着她慢慢走么?”
江剑臣一时默然。
她这句话确实点中要害。朱岫霞伤势不轻,卧榻静养尚且疼得额上生汗,何况弃舟登岸。此时最稳妥的法子,原该是将她抱起上岸,再寻软轿代步。他方才硬以搀扶了事,心中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再与她过分亲近。
想到此处,江剑臣心里微微一软。
伏在他肩侧的朱岫霞忽然身子一紧,低声急道:“江剑臣,留神!”
其实不待她提醒,江剑臣早已觉出异样。
离他们约莫两丈之外,有三人缓缓逼来。三人脚步分散,隐隐成扇形,将二人去路罩住。江边人来人往,船声杂沓,可这三人的步子却沉得很,每一步都踩在可进可退的位置上。
两丈。
一丈五。
一丈。
八尺。
三人同时停步,恰在最便于出手的距离。
江剑臣目光一扫,心中微感疑惑。三人年纪都不算大,为首者约三十上下,身材高壮,体魄威猛,面上横肉堆起,粗眉小眼,鼻孔微翻,唇齿不掩,满身凶相。
左侧一人约二十七八岁,躯干彪悍,神情粗厉,两道眉如乱帚,一双眼一阴一阳。最刺目的是脸上一道长长刀疤,自额角斜斜划到嘴边。左袖空荡微拂,显然少了一臂,可那股凶悍之气反更添几分。
右侧那青年年纪最轻,尖嘴削腮,突目窄额,脸色阴沉,举止之间带着一股鬼祟狠毒。
江剑臣久历江湖,见惯血腥,只看三人手中所持鱼齿刀,便知他们多半出自江河湖海一带。可他与太湖一蛟的旧怨早已化解,眼前三人又如此年轻,实不像昔日结下的强仇大敌。
他心念方转,三人已同时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那三口寒光森森的鱼齿刀,并未攻向江剑臣,而是齐齐指向朱岫霞。为首者刀势直扎,左侧独臂人横切腰肋,右侧青年刀锋上挑,三刀分取要害,竟是要趁她重伤之际一击夺命。
江剑臣虽厌朱岫霞纠缠,却绝不会眼看她在自己怀中被人杀死。何况她于他眼中,仍是偷药救过李文莲、濡桥又救过自己性命之人。即便抛开这些不论,有人当面袭杀一个重伤女子,甚至可能为夺她身边珍宝而来,他也断不能袖手。
这三人武功虽有根基,却尚不入江剑臣眼中。江边人多,他不愿在白日之下轻启杀戒,也不屑拔刀杀几个未明来历的后生。
他左手一抄,托住朱岫霞双膝弯处,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足下随即一旋,身法如西风卷帘,衣影淡淡一晃,已从三口鱼齿刀交织的寒芒之间掠出。
三刀齐空,寒光贴着他衣角落下。江剑臣抱着朱岫霞立在数尺之外,神色冷淡,仍未拔刀。他这一避,既是留人性命,也是给三人一个知难而退的余地。
江剑臣留了余地,三人却全无退意。
三口鱼齿刀一击落空,三人脚步只一错,便又重新合围。刀势比先前更疾,也更阴毒。为首的高壮汉子横刀压来,刀锋直逼江剑臣抱人的臂弯;独臂刀客身形斜欺,鱼齿刀贴地反挑,专取朱岫霞下腹;那尖脸青年绕至侧后,刀尖一抖,竟从江剑臣肩侧缝隙里钻入,仍是奔着朱岫霞要害而去。
江剑臣目光一寒,却仍未拔刀。
他并非鲁莽嗜杀之人,纵然被逼得心中怒意渐起,也仍想以身法避开这一轮攻势,再查三人来历。可他还未移步,怀中的朱岫霞忽然双臂一松,竟从他颈上挣脱开去。
她重伤未愈,身子本该虚弱不堪,此刻却像被逼入绝境的孤雏,猛然向那三名刺客扑去。黑衣上血迹未干,左肩新裹的伤处隐隐又有血色渗出。她这一扑,全不像有章法的进击,倒像明知必死,仍要与敌同归于尽。
江剑臣心头一震,足下陡然加快。
他身形抢在朱岫霞之前半步,手指连弹,指风疾点三人腕脉、肩井与膝侧。三口鱼齿刀尚未递尽,三人已先后闷哼,手臂发麻,膝弯一软,齐齐跌倒在地。刀锋落在石板上,铮然作响。
朱岫霞扑势被他挡住,仍不肯罢休。她挣扎着要上前,眼中怒意如火,咬牙说道:“他们要杀我,你还留他们性命?”
江剑臣脸色冷得如霜,横身拦在她前面,沉声说道:“你的伤口不痛了?”
朱岫霞手按左肩,指缝间已有血色沁出。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仍不肯低头,恨声道:“再痛也胜过死在他们刀下。我看你根本……”
她话未说完,江剑臣已知她要说什么,俯身将她抱起,快步走向马匹。他扶她伏在鞍上,语气仍冷,却不似方才那般坚硬:“我若全不顾你死活,你方才已经死在那三口刀下。何况,我还欠你两条性命。”
朱岫霞脸上怒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趴在鞍上,微微侧过脸,睨了江剑臣一眼,声音里竟添了几分娇嗔:“江剑臣,你这身本领真叫人服气。三口怪刀一齐刺来,你竟似闲庭信步。我明日便向你磕头拜师,苦练一身防身本事。”
江剑臣轻轻拍了拍马颈,淡淡说道:“我当不得。”
他尚未翻身上马,朱岫霞已忍着痛,低低哼了一声,又道:“我若真要学,你想不教也不成。你方才不是还说,欠我两条性命么?”
江剑臣沉默下来,没有再答。
朱岫霞也不再逼他。她这一路确有一股狠劲,竟硬咬着牙,任马蹄颠簸,也不再叫痛。只是到水西门内朝天宫附近时,她面色已惨淡如纸,额上冷汗细密,唇色也失了血气。江剑臣看在眼里,心中终于不忍。
李精文府第虽已不远,可朱岫霞显然再难支撑片刻。江剑臣略一思忖,便勒住马头,转向朝天宫。
朝天宫旧地,几经变易,昔为吴王夫差冶铁之所,后改冶城寺,又作总明观、太清宫,至本朝太祖时,方建为朝天宫。宫中司仪古今同,与贾佛西同科中举,素来敬重江剑臣。江剑臣此刻无处安置朱岫霞,只得暂借一隅,使她歇息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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