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巧取豪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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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西城周公庙,旧传为隋末王世充所建,数百年间屡经兵火,又屡有修葺。庙中所祀周公,名旦,文王第四子,昔年营洛邑、定东土,后世遂以圣贤奉之。那庙宇并不宏阔,前殿之后为定鼎堂,两旁厢房低矮,后面隔着一重小院,竹影覆阶,苔痕侵石,夜深之时,更觉清寂。
庙中住持僧人,俗姓吴,与贾佛西本是同村故旧,少时同窗。此人屡试不中,心灰意冷,遂削发入空门,法号浮生,取“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之意。贾佛西潜抵洛阳之夜,便藏身此庙后院。此处僻静,又有旧友相护,暂可避人耳目。
夜色已深,城中更鼓声远远传来,落在空庙之中,像被重墙隔得极淡。贾佛西与红梅阁主虽已入庙,却仍不敢径行归院,二人绕过数重荒径,避开前殿灯影,又折入后院暗门,才进了一间密室。红梅阁主扶着贾佛西坐上床榻,见他气息尚定,才轻轻放下剑匣。
贾佛西盘膝而坐,灯光照在他清瘦的面上,眉目之间仍有旧日翰苑人物的沉静风骨。他久久望着红梅身上那袭旧裙。衣裙虽已洗得发白,却洁净无尘,衬着她眉间英气,反有一种不肯随俗沉沦的清冷。贾佛西心中一酸,低声道:“旁人若在此处见你,只会当你是飘零江湖的寒素女子,决计想不到你曾坐拥天南巨富,更有追风闪电十三斩在身。”
红梅阁主闻言,唇边浮起一缕浅笑。她将剑横放膝前,眼光却落在贾佛西苍白的脸上,柔声道:“你只管取笑我,却不照一照自己。今日若有人见你这般模样,又怎会认得出,你曾是天子身边最受礼遇的编修学士?”
这一语出口,她便觉不妥。贾佛西眼中那点灯影微微一颤,神情虽未遽变,胸口却似有一块旧创被轻轻触动。崇祯帝在煤山自缢之后,旧臣离散,宫阙易主;昔年亲近帝侧者,除王承恩、冉兴等寥寥数人,贾佛西亦曾得天子深恩。若只论一个忠字,他早该追随亡君而去。
密室中一时无声。灯芯轻爆,浮起一点微烟。红梅阁主心中懊悔,缓缓挪近,将额头贴在他肩侧,声音低了下去,道:“夫君,我一时失言,碰着你心上旧伤,你莫怪我。”
贾佛西抬手抚过她肩头,指下只觉衣料单薄,心中更生怜惜。他轻轻一叹,道:“你不提,我便能忘么?这些年月,白日黑夜,何曾有一刻不在心头?”
红梅阁主靠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沉缓,却似压着无尽悲愤。她抬眸望他,眼中有泪意,也有凛然之色,道:“你不肯轻死,不是贪生。你要使天下人知道清兵入关后种种惨酷,也要使世人明白,读书人并非尽是随波逐流之辈。你是孤臣,却不是数典忘祖之人。”
贾佛西目光渐亮,像寒灰深处忽透出赤焰。他按住床沿,声音虽低,却字字有力,道:“我所以苟活至今,只因不信太子与永王、定王都已绝了音讯。先帝七子,四子早殁,尚有三王在世。只要有一线可寻,贾佛西这条命,便不能轻掷。”
红梅阁主忽然离开他怀抱,立在灯前。她衣袂微动,灯焰也随之摇曳。她举起右手,以指向灯,神色庄重而决绝,道:“我阚红梅若不舍命助你寻访三王,扶明祚于倾覆之后,便如此灯。”
话声甫落,她玉手一拂,灯焰倏然熄灭。密室顿入幽暗,只余窗纸外一片淡白月色。贾佛西望着她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半晌才低声道:“到了今日,我方知美人恩重,最是难还。”
便在此时,小院中忽有一声冷笑传来。那声音隔着窗棂,却阴寒如铁,缓缓说道:“贾先生满腹诗书,难道还不明白,天下大势已非昨日?大清入关,鼎定中原,岂是人力所能回挽?摄政王爱才,早闻先生名望,特命我等延请入京。先生若肯顺势而行,未必不是一场富贵。”
红梅阁主鼻中轻轻一哼,反手拔剑。幽暗中剑光一闪,薄如秋水。她身子微伏,左手已伸向贾佛西,显是要背他夺门而出。
贾佛西却处变不惊。他在榻上挺直身形,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穿过小室,落入院中,清越而冷峭。他望向门外,道:“人生聚散,果有奇处。朱湘臣,想不到你我旧日同列朝班,今日竟在周公庙中相逢。”
红梅阁主听得朱湘臣三字,眸中寒光骤盛。她知道此人乃成国公朱纯臣之弟,崇祯年间曾任兵部侍郎,同为明臣,却早已降敌。她手中剑尖微颤,怒意几乎压不住,向院中冷声道:“朱湘臣,你也配踏入周公庙?你兄长世受皇恩,袭封成国公,国破之时不以死报君,反向异族屈膝。你身为大明旧臣,不思守节,反替新主搜捕故人,这张脸皮,可还知羞耻二字?”
院中无人立刻应声,只有夜风穿过檐角,吹得残叶沙沙作响。贾佛西与朱湘臣同朝十七载,对此人心性早已洞悉。朱湘臣贪而无耻,机诈多端,若非布置周密,绝不会亲身冒险来此。贾佛西心念一转,已知今夜凶多吉少。
他不待红梅再言,缓缓下榻,整了整衣襟,昂然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他忽然回首,眼色沉定,对红梅阁主道:“红梅,此贼既亲自到来,院外必有伏兵。硬拼只会白送性命。你须寻隙独自走脱,去寻索梦雄、胡眉、耿月等人,再设法救我。”
红梅阁主眼眶一红,握剑的手却收得更紧。贾佛西看出她心中已生同死之意,跨出门槛之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没有柔弱,只有不容违逆的托付。他压低声音,道:“朱湘臣急于邀功,决不敢轻易害我性命。你若留下,我反受牵累。记住,务必走。”
红梅阁主咬住下唇,良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她眼中水光未落,剑锋却已藏入袖影之间。
贾佛西推门而出。院中月色清寒,照见数道黑影分立檐下。朱湘臣立在阶前,身上衣冠齐整,神态间竟还带着几分旧日官场的从容。他见贾佛西现身,便向前两步,拱手作礼,脸上堆出笑意,道:“贾先生,我来得急了些,扰了贤夫妇清梦,还望莫怪。”
贾佛西立在门前,面色冷如霜雪。他望着眼前这个旧日同僚,只觉那张笑脸比刀锋更令人厌恶。他淡淡道:“贾佛西如今不过流落江湖,击渔鼓、唱小曲以糊口,何来先生旧衔?倒是你口称下官,倒使我不解。你这官,究竟是大明的官,还是满洲人的官?”
朱湘臣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笑容。他向前半步,像仍在朝堂廊下与人周旋,慢慢道:“天下既已改易,贤者当择明主而事。摄政王礼贤下士,久慕你的才名,如今遍访不获,正见其知人之诚。贾兄若能一行,前途自不可量。”
贾佛西听到此处,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他负手望着天际,似在看庙檐外那片沉沉夜色,缓声道:“照你这般说,多尔衮既如此爱才,莫非也肯封我一个成国公?”
朱湘臣一时失察,口中刚吐出一个“不”字,便觉中了机锋。贾佛西立刻收回目光,逼视着他,声音陡然转厉,道:“你本为大明兵部侍郎,今日却替清廷奔走,低眉折腰,反来对我谈知遇。朱湘臣,知遇二字,从你口中说出,岂不玷污了这两个字?”
朱湘臣脸上笑意终于消散。他原想生擒贾佛西献与摄政王,以邀重赏,故而一忍再忍;可贾佛西当面揭其降敌之耻,每一句都如针刺入骨缝。他目中阴毒一闪,袖子轻轻一拂,冷声喝道:“戚方,侯媛,拿下他。”
檐阴下立时掠出两人。男子身形精悍,掌势一沉一提,正是乾掌戚振乾之子戚方;女子步法轻捷,双掌含劲,乃坤掌侯振坤之女侯媛。二人一左一右,扑向阶前,身法齐整,显已得令多时。
红梅阁主本已立在门内,见二人猝然发难,剑锋霍地出鞘三寸。她若只论自身武功与身份,原不将戚方、侯媛放在眼中;只是贾佛西伤势未复,院外伏兵未明,她一剑若出,便再难顾全他的安危。她胸中怒火翻涌,眼神如冷电般扫过朱湘臣,恨不得将那叛臣逆骨一剑洞穿。
朱湘臣瞧见她神色,仍不肯放弃最后一分劝降之念。他站在月影之下,语调重又放缓,却比方才更添阴冷,道:“贾先生,生路死路,只隔一念。你素来聪明,何必为已亡之国,断了眼前活路?”
红梅阁主身形忽起,如一缕寒烟自门畔掠出。她先前虽听贾佛西叮嘱,心中也知不可恋战,可朱湘臣立在阶前,那副笑里藏刀的神情,终究使她胸臆间怒血上涌。剑光一颤,宛若灵蛇出穴,直取朱湘臣小腹要害。
朱湘臣本以为戚方、侯媛已在身侧,院中又有多人埋伏,红梅纵然拼命,也未必敢舍贾佛西而来。及至寒芒到了眼前,他才觉下腹一凉,浑身汗毛陡竖。戚方究竟是六扇门中久历凶险的人物,电光石火之间,右掌疾探,在朱湘臣肩后猛力一推。朱湘臣踉跄斜移,那一剑便失了半寸准头,自他右胯上端贯入。剑锋拔出时,血喷如线,染得衣袍半边尽赤。
朱湘臣痛得面色惨白,双膝几乎跪下。侯媛见红梅剑势已发,身子尚未回旋,眼中寒光一闪,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如灰鹞扑兔,绕过剑影,五指箕张,向贾佛西肩头抓去。
红梅阁主虽心悬丈夫,眼观六路之能却未稍减。她不待回身,右腕反挫,剑锋斜削而出。这一斩去势古怪,似非攻人性命,却恰恰封死侯媛进身之路。侯媛只觉指尖寒气逼人,若再逼近,半条手臂便要留下,只得翻腕撤步,身形急退。
朱湘臣捂着伤处,血从指缝间不住涌出。他疼得齿关相击,嘴唇青白,眼中怨毒之色愈浓。原先求活捉献功的念头,被这一剑刺得粉碎。他强忍剧痛,嘶声喝道:“活人拿不得,死尸也要留下!”
戚方、侯媛身后的十八名巡捕闻声而动。刀、剑、钩、杖一齐出鞘,寒光在小院中交错闪烁。那些人本已列定方位,此刻如一群恶狼得令,四面合围,向红梅阁主与贾佛西压来。
红梅左臂紧紧挽住贾佛西,右手长剑平举。她身子微侧,将贾佛西护在半步之后,剑尖一抖,冷芒骤然铺开,如细雨横飞,又如千丝白练破空。她并不恋杀,只寻人缝最薄处冲去。
朱湘臣忍痛退到廊柱旁,血滴在青石地上,一点一点散开。他望见众人阵脚稍乱,便厉声逼迫道:“谁若走脱了贾佛西,便自去向睿亲王请罪!”
此言一落,十八名巡捕心中皆凛。戚方与侯媛一前一后压住阵脚,其余人绕走不停,刀锋专攻红梅下盘与右臂,显是早受过嘱咐。红梅阁主的追风闪电十三斩本以迅疾狠辣见长,一剑出而后势连绵,最忌旁有所累。她此刻左臂扶着贾佛西,身形不能尽展,许多精妙变化到了将发未发之际,便不得不收回护人。
那十八名巡捕又皆非庸手,戚方、侯媛挑人时,专取心狠、胆稳、脚下滑、眼中毒的老练之辈。他们不求一击制胜,只绕着二人游斗,见红梅剑势盛时便散,见她护着贾佛西移步艰难,便从暗处递刀。小院不大,檐影、树影、人影混在一处,刀风剑气逼得庭中落叶乱飞。
这一场缠斗,竟延了半个时辰。红梅阁主剑下已有三名巡捕倒毙,另有三人负伤退开,血痕从阶前拖到墙根。可她自己也中了戚方一掌,掌力落在肩背之间,震得胸口气血翻涌。侯媛趁乱斩来的一刀,更在她右臂划开一道长口。鲜血沿着腕骨滴至剑柄,她握剑之力渐弱,只得将剑交入左手。
左手使剑,毕竟不及右手圆熟。追风闪电十三斩的锐气仍在,变化却少了数分灵动。戚方看得分明,先前的谨慎渐渐化作喜色,声音竟因兴奋而发颤。他一面游走,一面向众巡捕喝道:“她脚下已虚,莫让她喘息。围死了她,摄政王的赏赐少不了诸位。”
刀光重又逼近。贾佛西置身血影之间,衣袍已被溅上斑斑红点,脸色却不见惧意。他是江剑臣盟兄,虽为文士,胸中自有一股不肯摧折的胆气。见红梅气息渐乱,仍不肯放开自己,他心中怜痛,面上反露出从容笑意。他扶住红梅手臂,声音穿过刀声,清清楚楚落在她耳畔:“红梅,朱湘臣此刻恨不得生啖我肉,可我敢与你赌一句,他不敢真杀我。你若不信,尽可试他一试。”
红梅阁主剑势未停,趁着一名巡捕缩身之际,左手一挑,将那人肩骨划开。她喘息微乱,侧目问道:“你何以断定?”
贾佛西望向廊下血污满身的朱湘臣,朗然一笑,笑声中有讥诮,也有凛然之气。他道:“朱家兄弟既已甘为人奴,便须听主子号令。主子要的是活口,他纵有天大胆,也不敢擅取我性命。”
红梅阁主立时明白他的用意。他要她松手,独自杀出重围,去寻胡眉、耿月等人,再图后策。她心中明白这才是生路,可左臂所挽,是她一生所系之人。只要胸中尚有一口气,她便不愿将他留在刀丛之中。
戚方见她一瞬分神,掌影斜欺而入。红梅咬牙旋身,剑光从左臂间倒卷出去,逼得戚方缩肩避开。她借这半步之机,护着贾佛西又向院门处移去。众巡捕急忙填上空隙,刀风如骤雨打竹,密密落下。红梅阁主身形忽低忽起,以一道新添的四寸伤口,换来三条性命。那三人几乎同时仆倒,兵刃撞在青石上,声响清冷。
然而血流得多了,她足下终究不稳。每踏出一步,青石上便留下一点殷红。她左手剑光仍急,气息却已不及先前绵长。戚方眼中喜意更盛,侯媛也看出她强弩将尽,便向身后巡捕提气喝令。
侯媛本欲叫众人只须围紧,不必急攻,红梅自会力竭倒下。她才吐出“诸位”二字,院中忽然连起三声惨呼。三名巡捕身子一僵,像被无形之手推倒,扑通扑通跌在地上,兵刃脱手,脸上已泛出乌青之色。
侯媛心头一震,霍然回首,厉声问道:“何方高人暗中出手?”
她话音未落,又有三声惨叫接连响起。三名巡捕捂着咽喉与胸口倒下,身子蜷缩成团,转眼间便动弹不得。
侯媛出身昆仑,眼力自非寻常捕快可比。她弯腰疾看,只见倒地几人身上伤口细小,几不可辨,伤处周遭却迅速发黑。她脸色骤变,失声道:“五毒刺!”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中寒意陡重。又有三名巡捕不知被何物击中,闷哼着摔倒在地。侯媛只觉后背生寒,再不敢多说半字。
顷刻之间,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十八名巡捕,死者已死,伤者满地。先前被红梅所杀的三人倒在血泊之中,其余十五人或中剑,或中毒,横七竖八铺满院中。尚能立着的,只余戚方、侯媛与朱湘臣三人。
红梅阁主认出五毒刺,便知来者是何人。她最恨戚方、侯媛两人趁危下手,虽料定这一男一女断难逃脱,心中余怒仍未肯平。她左手一颤,古剑再度泛起寒光,便要亲自上前。
就在此刻,她左肩忽然一紧。一个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来得无声无息,仿佛原本便在这片月影之中。她正是花仙子白蔷薇。白蔷薇伸手按住红梅肩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姨母伤势不轻,先止血敷药。余下的人,交给甥媳料理便是。”
红梅阁主身子一震。她听得“姨母”二字,又听得“甥媳”二字,心中翻涌的血气与悲苦忽然像被一泓温泉轻轻浸过。齐六与红梅阁之间旧日隔阂,到了此时,似已随这声称呼尽数消散。她望着白蔷薇年轻明艳的脸,喉间一哽,想唤一声“甥媳”,却终究未能成声,眼中已有泪光。
白蔷薇年纪尚轻,出道不过数载,江湖中却早知她来去无踪,出手绝不留情。戚方一见她现身,心中便沉了下去。他最不愿与此女为敌,眼角余光向侯媛一递,示意她趁势逃走。
白蔷薇似笑非笑,指间把玩着那柄鱼肠短剑。短剑锋芒不显,却曾杀人不染血光。她望着戚方,眼波柔媚,口气却轻得像一缕花香:“戚大当家有这一身本领,在六扇门里奔走听喝,未免委屈。”
戚方本已暗蓄掌力,听她语气忽柔,心中不由一动。白蔷薇又向他嫣然一笑,月光落在她唇畔,竟似全无杀意。她慢慢道:“黑白双判留下的门户虽算不得天下第一,可我既掌其事,养一个有本事的人风光度日,总还不难。”
戚方眼神变了。他既贪财,又惜命,更知黑白双判生前曾替魏忠贤窖藏金银珠玉,江湖中传闻种种,足以叫人心热。此刻白蔷薇言语温软,笑意迷人,似乎非但要收他为用,另有若隐若现的亲近之意。他喉头动了动,声音不由放低:“白少主此言,可是要戚某……”
白蔷薇笑容更甜,截住他未尽之言,道:“彭五已不足用。我欲让你替他,做我门中的大总管。”
戚方心中那点疑惧立时被贪念压倒。他想到财宝、权柄,又想到白蔷薇方才那番温柔神情,竟觉一条富贵路已在眼前铺开。他连忙收掌,向白蔷薇拱手,神色谦恭得近乎卑下:“蒙少主看重,戚方愿效犬马之力。”
白蔷薇轻轻点头,笑意不减,随手向院中一指:“既如此,便先把此地收拾干净,随我同去。”
朱湘臣伤处仍血流不止,靠着廊柱勉强支撑。他见戚方竟当场倒向白蔷薇,顿知大势已去,惊怒交加,厉声骂道:“姓戚的,你敢背弃朝廷——”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戚方已闪到他身前,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朱湘臣双目暴突,胸骨内陷,七窍同时溢出血来。那具身子沿着廊柱滑下,倒在阶前,再无声息。
白蔷薇看了一眼地上的朱湘臣,眸中并无波澜。她将袖中一物抛向戚方,声音娇柔,仿佛只是赏人一朵花:“做得利落。接着,这件小物赏你。”
戚方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呼吸几乎停住。那是一颗祖母绿,晶莹莹一团,月下泛着润泽幽光,绝非寻常珍玩。他贪念一动,胸腔里的心几乎要撞破肋骨。
侯媛站在一旁,本欲趁乱逃开,可见戚方掌心那颗祖母绿,眼中也不由露出垂涎之色。白蔷薇瞧得清楚,唇边笑意微深,又从袖里取出一对猫儿眼。那两颗宝石在她白净掌心中流转异光,像两点活物的瞳仁。她先向戚方递去一个眼色,随即把猫儿眼托起,望着侯媛柔声道:“侯女侠若肯屈尊做我内总管,这一对薄礼,便算见面之仪。”
侯媛天性贪婪,比戚方更深一层。她目光落在那对猫儿眼上,眸底光彩顿时发亮,连先前满院血腥也似忘了。她先躬身一礼,声音放得极柔,道:“多谢少主赏赐。”她说话时,右手已微微抬起,正欲去接那对宝石。
戚方立在她身后,早从白蔷薇递来的眼色里看出了杀机。他心中虽惊,却更怕失去这条刚到手的富贵门路。侯媛指尖尚未触及猫儿眼,他掌心暗运劲力,猝然一掌拍在她后心。侯媛身子猛地一僵,口中鲜血尚未喷出,眼中已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白蔷薇缓缓俯身,贴近侯媛耳侧,声音温软得像在安慰远行之人:“侯女侠,你安心上路。今日这笔血债,我会替你讨还。”
侯媛双目圆睁,似欲转头去看她,却终究气息一断,软倒在地。戚方听得此言,背脊寒意陡生,急忙后退半步,脸上已无方才的得意。他望着白蔷薇,声音发涩道:“少主,侯媛是你示意戚某杀的。”
白蔷薇直起身来,袖中鱼肠短剑微微一转,唇边笑意仍在。她慢声道:“不错,是我叫你杀她,这一句我不赖。”
戚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心中愈发不安,低声道:“既然如此,少主为何又说要替她报仇?”
白蔷薇眼波轻轻一斜,似在看他,又似只看院中月色。她柔声道:“我既说了,自然是真有此意。”
戚方脸色渐白,掌心已暗暗蓄劲。他盯着她,声音越发艰难:“少主当真要替侯媛报仇?”
白蔷薇轻轻点头,语气仍旧平和:“自然当真。”她话音一转,笑意中忽添一层冷气,“朱湘臣该杀,你杀他并无不可。侯媛却不同,她是你师妹。一个人连同门师妹也能从背后下手,我岂敢放心用他?”
戚方心中一沉,却仍强辩道:“少主方才明明示意在先,戚某不过奉命而为,罪责不该落在戚某身上。”
白蔷薇轻轻一叹,似为他惋惜。她提步向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戚方心口上。她道:“你也是走过江湖的人,怎会连这一层也看不破?我是在试你。”
这一句话出口,戚方再难答话。他望着白蔷薇一步步逼近,额角渐有冷汗渗出。院中尸横满地,夜风吹过,血腥气在二人之间浮沉。白蔷薇停在离他不过数尺之处,眼中笑意未散,声音却冷了下来:“戚方,我原想能收则收。可是我若用一个能暗害师妹的人做总管,日后睡梦之中,也须提防你在背后递来一刀。”
戚方知道今日已无善了。他暗移半步,双掌微垂,已摆出拼死相搏的架势,口中嘶声道:“既不肯用我,你也可以放我走。”
白蔷薇微微偏头,鱼肠短剑在右手间一晃,剑身映着月色,锋芒忽隐忽现。她轻声道:“我一向只认一个道理,能用之人,便留着用……”
戚方舐了舐干裂的嘴唇,眼神阴鸷,接过她未尽之语道:“不能用,便杀。”
白蔷薇嫣然一笑,道:“你说得很对。”
笑意未落,她右手短剑倏地前递,剑光直取戚方面门。戚方久经恶战,见她肩腕一动,立时凝神于剑,双掌齐翻,正欲封架。哪知白蔷薇这一剑不过虚引他目光,她左手袖底已无声扬起,一蓬细若牛毛的五毒刺骤然散出。
戚方功力不弱,若与她明刀明剑相斗,五十招之内未必便败。只是他心神已被短剑牵住,又方经贪念、惊惧、强辩数番起落,气机早乱。那一蓬毒刺近在咫尺,来得又急又轻,他只觉胸口、咽侧、眉下数处微微一麻,随即全身血气倒涌,掌势尚未推出,人已僵在原地。
白蔷薇退后半步,任他重重倒下。戚方眼中尚有惊怒与不甘,唇角抽动数下,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俯身在戚方身上搜过,将那颗祖母绿取回,置于掌心轻轻一看,便收入袖中。院外远处忽有马蹄声隐隐传来,先还隔得甚远,片刻之间,已似沿着街巷急驰而近。白蔷薇眉梢一动,转身向定鼎堂飞檐下抬手一招。
檐影中有一人悄无声息落下,正是彭五。他落地之后,并不多言,只向白蔷薇略一躬身,便疾步到贾佛西身前,弯腰将他背起,身形一纵,先向庙外掠去。
红梅阁主伤势虽重,幸而腿脚未损。白蔷薇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肩。红梅阁主将手搭在她肩上,借她一托之力,身子轻轻越过后墙。两人循着彭五去向,转眼隐入庙外夜色。周公庙中只余满地死伤,残灯未明,血痕在青石上缓缓凝黑。
到了次日清晨,这桩大案便传遍洛阳。官差捕拿贾佛西不成,反折了二十一条性命,其中又有巡抚大人的同胞兄弟朱湘臣,还有戚方、侯媛两位总捕。洛阳城中茶肆酒楼、街巷市井,人人低声传说,却又人人不敢明言,只把惊惧藏在眼底。
消息传到六指金环齐六耳中时,已是午末未初。齐六这些时日被胡四小姐看得极紧。先前他为不令胡四小姐伤心,曾不惜与八爪毒龙、胡眉等人溅血相斗;可胡四小姐心机深沉,非但未因此稍减防范,反而把他软禁得更严。她甚至不顾身份,硬与齐六成了夫妻。
齐六早非昔日只见胡四小姐一笑、便不闻白蔷薇啼泣的薄情人。只是师姑为他而死,临终遗言又沉沉压在心头,他与胡中月之间这段情孽,终究难以一刀斩断。新婚之后,温柔缠绵固然有之,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一处空缺,像夜半寒灯,忽明忽灭。
周公庙血案传入耳中,齐六心头猛然一震。他蓦地想起徐州之时,自己曾亲口应承红梅阁主的话,也想起那个娇小妩媚、性情难测的小妻子白蔷薇。再往深处一想,阚红梅待他母亲何等厚重,单凭这一点,他也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只是他眼下藏身之处,乃江湖中一处秘密垛子窑,门户暗设,出入皆有人照看。胡四小姐既是他的师姐,又是他新婚妻子,决不会让他独自外出。贾佛西的安危又牵涉甚广,他不能把此事明说,更不能让胡四小姐窥破其中关节。
从未末到申正,齐六在屋中坐立不安。茶盏端起又放下,脚步在窗前榻边来回数次,心绪像被火煎。若在胡四小姐未与他同枕共梦之前,他这般神情,早会被她看出破绽。偏在此时,两个美婢清音、清韵都暗怀心思,争着在他面前献殷勤,只盼姑爷哪日垂怜,收作二房。
齐六心思一转,便有了主意。年纪略长的清音捧茶入房时,他故意不去接盏,目光却在她纤腰与胸前久久停留。那眼神贪看而不加遮掩,像一个久被拘在屋中的男子忽然瞧见可亲近的春色。
清音平日自负姿容,见他这般看着自己,脸上顿时飞红,心口跳得厉害,捧茶的手也微微发颤。齐六这才慢慢伸手接茶,指尖似无意又似有意,轻轻触过她腕侧。清音身子一酥,几乎连茶盏也拿不稳。
齐六垂下眼,似随口问道:“清音,从咱们此处住处到白居易墓地,有多远路程?”
这话若在平日问出,清音纵然年少,也必生疑。可她方才被齐六那一眼一碰搅乱芳心,只以为姑爷想寻个无人处与她亲近。她抬眸甜甜一笑,低声道:“从后门出去,翻过一道山岗,便是白居易墓所在的琵琶峰。姑爷若想去瞧瞧,原也方便。”
齐六听了,故意皱眉,茶盏往案上一放,像是怨气难平。他道:“你们小姐也太不近情理。我身上伤势早已痊愈,她偏板着脸,死活不许我出这宅院一步,整日闷在此处,几乎把人闷坏。”
清音听出他话中怨意,忙向门外瞧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一步,眨了眨眼,悄声道:“小姐吩咐过,要把姑爷看紧,不许有半分疏忽。”
齐六脸色一沉,似被这话激得恼了,冷声道:“这算什么道理?我偏不信这个邪。”
清音吓得花容微变,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轻轻跺脚,带着几分嗔怪道:“姑爷这话若叫小姐听见,不是要剥了我的皮?”
她话音方落,齐六顺势握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清音身子一软,满面羞红。齐六低头贴近她耳边,像赌气,又像调笑,压低声音道:“走,我今日偏要到琵琶峰上散散心。”
清音本是情窦已开的少女,被他这般一揽,心旌早乱。胡四小姐平日严令叮嘱,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半推半就,任由齐六揽着,从后门悄悄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已登上琵琶峰。那峰形如琵琶,松柏环合,清风自林间来,吹得衣袂轻动。齐六与清音并肩立在“唐少傅白居易之墓”的石碑前。峰上极目远眺,东边嵩岳少室隐隐在云烟之间,西边长桥卧波,水色平明如镜;北望邙山,冈岭逶迤,似一脉青痕横在天际;南边窟龛密列,远远看去,如蜂房点点,嵌在山壁之间。
齐六带清音登上琵琶峰,并非只为散心。
他早从亡父言语之间得知,贾佛西平生最敬重白居易。白乐天居官之时,常以民生疾苦系怀,诗中多有哀矜之意。贾佛西每论及此人,神色之间总有敬重。齐六由此想到,周公庙一役之后,贾佛西若能脱身,未必不会借香山一带暂避耳目。
此地有白居易墓,又近洛阳,山岭回环,林木深密,进退皆有余地,正合藏身。齐六不愿惊动胡四小姐,只得借清音一片痴心,迂回来到此处碰碰运气。
世事偏有凑巧处。贾佛西、红梅阁主、白蔷薇与彭五,竟真藏在琵琶峰附近一处农舍之中。
白蔷薇自从得知齐六落入胡四小姐手里,先是怒得几乎失了常性,恨不得持剑杀入胡家,将那一门一户斩得干净。可她毕竟不是只知逞一时之气的女子,盛怒过后,心神渐渐冷定。
她把胡四小姐同自己一一相比,越想越不肯认输。齐六第一个亲近的女子是她,先占了情分;论容貌武功,她自信不在胡四小姐之下,年纪又更轻;论师门声名,黑白双判虽行事怪僻,终究比青藏三凶在江湖上的恶名好听得多。
若论机变心术,她更不把胡玉月放在眼中。何况如今身边尚有贾佛西与红梅阁主两人可倚,她心中的胜意便像暗火藏灰,只等风来。
红梅阁主原不愿在琵琶峰久留。此处虽僻,却因白居易墓而常有人来,藏身未必稳妥。白蔷薇却一力坚持。她没有说得十分明白,只说齐六若真惦念贾佛西,必会想到香山与琵琶峰。
红梅阁主尚在迟疑,贾佛西听后,凝神思索片刻,竟也点头赞许。于是众人暂匿农舍,静候动静。
直到彭五从外飞身而回,低声禀说峰上发现齐六踪迹,红梅阁主一时失声,眼中顿放光彩。她伤势未愈,仍忍不住抬手,向白蔷薇竖起拇指。
白蔷薇听得齐六果然来到,心口猛地一震,几乎连站也站不稳。她却硬生生把满腔惊喜压住,眉目间仍只露出一点幽淡凄楚。
贾佛西冷眼瞧了许久,见她年纪虽轻,情意炽烈处能隐忍,心机深处又不失分寸,心中暗暗称许,已决意助她稳住齐六这一端。
红梅阁主毕竟是女子,见白蔷薇强自持重,心下不忍,便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赶快去见齐六。
白蔷薇心中早已恨不得扑到齐六怀里,问他这些日子把自己置于何地;可她越是情急,越知此刻不可鲁莽。她低垂螓首,眼睫轻颤,声音凄然道:“姨娘看得明白,齐郎既已把我弃在一旁,我若自己赶上前去,只怕更惹他厌烦。”
她说完,脸色愈显苍白,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白花,低低垂在枝头。
红梅阁主见她这般忍辱含悲,胸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平。便是贾佛西历尽风霜,也不禁对这年轻女子添了几分怜惜。
红梅阁主霍然起身,伤处牵动,眉心微蹙,语气却极坚决:“齐六幼年孤苦,后来又跟着北荒一毒那等人物,性子偏激,本也难免。可他母亲既将他托付于我,我便不能只看着他任性胡为。今日我代他亡母问他一句,看他还知不知轻重。”
话音方落,她已拂袖出门,向白居易墓所在之处疾行而去。
白蔷薇望着她的背影,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随即敛去。此举正合她心意。由红梅阁主出面,齐六不会立刻生出戒备,也不致被逼得难堪;若换作她自己骤然相见,齐六心中牵着胡家母女两度救命之恩,又有临终托付压在胸口,反会激出许多枝节。
白蔷薇没有急着与丈夫清算旧事,转而命人把清音单独带到自己所住的农舍。
清音本还以为自己只是陪姑爷游山,忽然见了白蔷薇,又被带离齐六身侧,心里已先虚了三分。白蔷薇却满面温和,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连道谢,语气亲切得像旧识相逢:“今日若不是姐姐暗中带他出来,我怎能寻得着自己的丈夫?此事根由,全在姐姐一念善心,我心里记着。”
清音先还羞怯,继而脸色大变。白蔷薇这几句温软言语,分明把一顶背主私放新姑爷、助齐夫人寻回丈夫的帽子扣在她头上。她想起胡四小姐平日手段,双膝顿时发软,几乎瘫坐在木凳上。
白蔷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殷勤,低声劝道:“我也是替姐姐打算。你若回去,这桩事如何说得清?倒不如暂且留在此处,免受无妄之祸。”
清音吓得唇色发白,望着她嗫嚅道:“白小姐……”
白蔷薇含笑截住她,轻声道:“我年纪比你小,姐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妹妹更好。”
清音虽慌,却也伶俐,立时听出白蔷薇不愿她再称白小姐。她忙改口,眼中含泪,屈身道:“求齐夫人为奴婢作主。”
白蔷薇听见“齐夫人”三字,心中一松,面上却作慨然之色,道:“姐姐放心。我既当这个家,自会替你求一条出路。待时机合宜,我便收你在他身边,做个有名有分的人。”
清音又惊又喜,羞得面上通红。若非还记得分寸,她几乎要伏地亲吻白蔷薇衣角,只能跪下连连叩谢。
白蔷薇弯腰去扶她,掌心轻轻按住她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姐姐是明白人。家中之事,我虽能说话,却也要看准时候。齐郎心重,逼急了反坏事。此事不可求快,须由我慢慢对他说。”
清音早被她安抚得心悦诚服,又连叩了几下,泪珠滚落,只道:“奴婢全听夫人安排。”
齐六这边原本并非薄情之人,更不是见异思迁的轻浮男子。他与胡四小姐成婚,究其根由,不过是报救命之恩,守临终之诺。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对白蔷薇越有愧意。
跟着彭五前往农舍时,他已料定这个小妻子必不会善罢甘休,或怒骂,或冷笑,或抽剑相向,都在他意料之中。
可是他一步跨进屋门,所见却全然不是那般光景。
白蔷薇低眉坐在窗下,双肩微垂,泪痕尚湿,见他进来,也不哭闹,只把眼光轻轻一抬,又迅速低下。那神情凄凉柔弱,像把满腔委屈都吞入腹中,只剩一点残泪在睫间摇摇欲坠。
齐六心头一软,许多辩解与防备都说不出口。他走近几步,左手托起她的脸,右手握住她的腕,将她缓缓拉入怀中。
只是这一托一握之间,齐六身子忽然一震。
掌中那张小脸,已不是昔日娇艳明媚、顾盼生辉的模样,颧骨微露,双颊清减,颜色憔悴得令人不忍细看。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手腕,也不再丰润柔滑,竟细得几乎盈不过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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