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握手言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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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里俏帮主像忽然想起一桩极好笑的旧事,眉眼间含着笑,缓缓说道:“大叔莫笑我。我虽是女儿身,却偏爱翻些稗官野史一类的闲书。曾在一本话本里看过一段,说梁山一百单八将中那位二郎神武松,断臂之后收了个徒弟,名叫石化龙,乃拼命三郎石秀之子。有一回,石化龙要混入大奸臣蔡京女婿梁中书府中,便暗中请一枝花蔡庆出手,把一条毒蛇放进梁中书内书房,咬伤他独子。随后再扮作专治蛇毒的江湖郎中,等梁中书亲自延请。大叔,你说这法子妙不妙?”
化南庭听得眼中一亮,竟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笑道:“贤侄女,大叔倒该好好谢你一谢。”
黑里俏帮主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说道:“大叔这话从何说起?侄女怎敢要你谢我?”
化南庭神色却颇认真。他收起笑容,缓声说道:“不瞒贤侄女,大叔医术纵然得自恩师石窟医隐真传,也不能样样胜过太医院那班人。若要叫权贵主动来请,须得让他们患的病,非我不可医。”
黑里俏帮主已听透他话中意思,眼中笑意一闪,也轻轻说道:“如此说来,侄女也该谢大叔。”
化南庭方说出一句:“你也学会了。”
齐六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却已把计策前后想通。他向二人说道:“这法子确是可用。用毒针伤了兵部管册籍的郎官,逼他说出当年在扬州、嘉定放火烧杀的八旗兵名册,再按名索人,寻着一个便除一个,倒省许多工夫。”
黑里俏帮主见齐六说得干脆,便也不再遮掩,坦然说道:“起初我也想用毒蛇咬人这一路,只是如今已入冬,蛇虫蛰伏,难以取用。迫不得已,才想到毒针。”
化南庭听得兴致大起,连眉间那股阴僻之气也淡了几分。他搓着双手,说道:“大叔活到四十多岁,银钱早已多得无处安置,世间许多事也都索然无味。今日倒被你们两人引出些兴头来了。”
话一出口,他似觉“老子”这等旧习差点又露出来,神色微微一顿。
黑里俏帮主却笑得腰肢轻颤,抬眼望他,说道:“只要不碍大雅,说话带几分火气,反倒像大叔本色。”
化南庭何等人物,听她这般一说,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腕脉,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说道:“我要你洗去脸上的伪装。”
齐六神情一震,目光立刻转向黑里俏帮主,问道:“大叔说她脸上有伪装?”
黑里俏帮主的手腕早已似游鱼入水,从化南庭五指之间轻轻滑脱。她退开半步,冲二人娇嗔般瞪了一眼,笑道:“我日日提篮走街卖花生,若不稍作掩饰,岂非早被人看破?左右用不了多久便告诉你们,且容你们先闷几日。”
二人离开药铺时,城中灯火已次第亮起。街上行人往来,酒肆茶楼里灯影摇曳,远处隐隐有胡琴声与叫卖声混在一处。齐六与黑里俏帮主并肩走在灯火之间,方才暖阁中的言笑似还未散,心头却各有沉重之事。
行至稍僻处,黑里俏帮主忽然靠近齐六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我今晚不遭劫,回来便洗了脸给你看。”
齐六知道她所谓“遭劫”,正是指夜探九门提督府。听她竟有同行之意,他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声音也硬了几分:“帮主若不健忘,今晚是我一人前去。”
黑里俏帮主听他不唤贤妹,偏偏改称帮主,唇角却抿出一丝笑意。她心中明白,齐六如此冷硬,不过是怕她涉险,才故意摆出这副凶相。她不答,只把身子向他身边偎得更近。
齐六见她不言,索性也沉默下来。二人并肩而行,衣袖相触,越过繁华街面,转入一条幽僻小巷。
巷中灯少,墙影狭长。齐六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前方。只见有两个帽檐压得极低的人站在两扇怪门前,抬手在门上拍了两长一短三下,随即退后一步,像在等人开门。
片刻后,那两扇门果然轻轻“呀”地开了一线。两人侧身入内,不多时,又有两个衣领竖得很高的人走来,也依样拍了两长一短三下,随即被放了进去。
黑里俏帮主眼中兴致顿起,离开齐六身侧,身影轻飘飘掠到那两扇门前。她学着方才那几人的样子,抬手拍了两长一短三下,退开一步等候。
门开了,却只开出一道窄缝。门内有人压着嗓子骂道:“哪来的浪蹄子,不去寻男人,跑到此处乱晃什么?大爷有银子也只拿来喝酒。”
这一句虽下流,却让齐六与黑里俏帮主立刻明白,此处多半是私设赌窝。若非赌局规模不小,不会如此诡秘;若非内里有护场打手,也不会在门口把守得这般严密。
清廷入关之后,关外赌风随之南来,官设赌场遍布各处,贴印花,抽重税,却严禁私家设赌。凡私下聚赌抽头者,一经拿住,轻则下狱,重则问罪。正因如此,私窝子往往藏得极深,门路也极严。
黑里俏帮主年纪虽轻,对三教九流、各行暗道却极为熟悉。她一入此境,立刻换了神态,眼角一挑,语声又媚又横:“短命鬼,嚎什么丧?开门,先让姑奶奶进去。”
门内那倒提鬼头刀的壮汉听她这一声,骨头似都轻了几分。可他似受过严令,不敢贸然放人,便从门缝里瞟了她身后的齐六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后头那游魂是什么来路?”
黑里俏帮主比他更滑,嘴里淡淡回了一句:“一棵秧子。”话才出口,人已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提刀壮汉见挤进来的竟是个又俊又俏、几乎能勾人魂魄的大姑娘,脸上顿时堆起淫笑,凑近说道:“有力气别在门口挤,留到床上再挤。”
话未说尽,黑里俏帮主已抬手一记耳光。那一掌抽得极重,壮汉满脸顿时开花,鼻口一齐流血。
壮汉怪叫一声,怒火上涌,提刀便要扑来,口中骂道:“你这贱女人,下手倒狠,看大爷不宰了你。”
他话尚未落,手中鬼头刀已到了黑里俏帮主手里。
这壮汉倒不全是蠢物,见兵刃易主,立刻向后疾退三步,惊声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黑里俏帮主纤腕一翻,青光闪动的鬼头刀已架在他颈侧。刀锋贴着皮肉,寒气逼得壮汉喉结一动也不敢动。
左首一间屋门忽然开启。一个歪脖老者从屋中闪出,目光阴沉,一见此状,便沉声喝道:“把刀拿开。”
壮汉看见那歪脖老者,像遇见救命亲人一般,声音都发颤:“老歪叔,这娘们要杀我。”
歪脖老者身形虽怪,出步却极快,转眼已欺近二人身前。他一双眼睛紧盯黑里俏帮主,脸上浮起狞色,冷冷说道:“在这地面上,李某人一句话向来作数。把刀拿开。”
歪脖老者这一声喝得颇有分量。
黑里俏帮主果然依言把刀挪开。只是刀锋离开那壮汉的颈侧,转眼便贴上了歪脖老者歪斜的脖颈。青光冷冷一横,恰好压住他喉边皮肉。
这歪脖老者并非寻常赌窝中看场之人。他昔年曾在京城黑道中极有名头,乃地狱秀士吴仁新手下得力人物,人称幻魂手李老歪。京师之中,三教九流、明门暗道,他混了三十余年,见过的狠人不计其数。凭他一身诡异手法与多年江湖眼力,怎么也料不到,一个看似黑中带俏、嬉笑无常的大姑娘,出手竟快到一照面便制住了他。
他不惧死,却也不由心头发寒。刀锋贴颈那一瞬,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黑里俏帮主心里明白,似李老歪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逼得过急,反要生变。她见威势已立,便恰到好处地收刀后退,随手把鬼头刀抛还给方才那壮汉。
李老歪见她收放自如,目中不由多了几分敬意。他缓缓竖起拇指,声音低沉:“姑娘有胆有量,李老歪也不能小气。请,往我下处喝一盏茶。”
说着,他侧身让出路来。
齐六心中清楚,这一声请茶不过是表面礼数,李老歪真正要做的,是探他们来历,掂他们斤两。只是他此刻看黑里俏帮主行事,愈发觉得此女心机深远,若自己仍以客人身份相处,反不便看清她究竟要如何施为。
他心念一转,暗道:有我在此,总不会叫她吃亏。不如暂且屈身作她随从,看她如何收拾这局面。
念头方定,齐六身形已动。他先李老歪一步掠至左侧厢房前,抬腿踹开房门,径自闯了进去。
等李老歪把黑里俏帮主请入厢房,齐六早已立在客位之后,神色沉静,像当真只是护从一般。
黑里俏帮主瞧见这一幕,眼底先掠过一层深情,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激。她随即敛住神色,傲然在客座坐下,举止之间竟已有一帮之主的气度。
李老歪干咳一声,在主位旁坐定,望着黑里俏帮主说道:“李某虽是替人看场,也还担得起几分事。姑娘若有所求,只要价码不重,不妨开口,李某能办的,自当尽力。”
黑里俏帮主尚未开口,齐六已冷冷说道:“李老歪,话莫说得太满。凭你,还不配同我们帮主平起平坐。识相些,去请你背后的主子出来。”
李老歪年纪虽长,城府虽深,仍被这句话激得双眉一挑,眼中怒火顿起。他盯着齐六,沉声说道:“那便看看李某配不配。”
说罢,他怒气未平,便向身后椅中坐去。
谁知怪事突生。那把椅子明明好端端摆在他身后,却在他落坐的一刹,忽然平平向后滑出二尺。李老歪身形一沉,几乎坐空跌地,幸而他武功不弱,腰劲一挺,才勉强稳住。
这一下,比被人当面掌掴更叫他难堪。李老歪霍然回头,怒视齐六,咬牙问道:“是你做的手脚?”
门外却有人轻轻叹了一声。那声音苍老而沉劲,缓缓说道:“歪子,你也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怎会如此不睁眼?人家那枚青钱还在你身后,亏你竟瞧不出来,也不怕叫同道笑话。”
李老歪闻言急忙回头,只见自己身后地上,果然落着一枚水上浮青钱。那枚青钱方才正是暗中移椅之物。他脸色先是一红,随即又转苍白,整个人像刹那间老了许多。
齐六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六旬上下的威猛老人。此人面色黑沉如镔铁,一双豹眼炯炯生光,鹰鼻狮口,露出一副难看的黄板长牙,左边面颊上还有一道旧刀疤,瞧来极是骇人。
李老歪立刻侧身侍立,将主座让出,又低声在那豹眼老人耳边说了两句。
豹眼老人微微点头,先挥手命人送上茶水,然后亲自走到黑里俏帮主座旁,稳了稳她肩下那张椅子。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向齐六抱拳,语气竟颇为诚恳:“石某斗胆,请小兄弟落座再谈。”
齐六对这豹眼老人倒生出几分好感。此人一眼看出青钱手法,又能不失礼数,显然不是李老歪一流人物。可他此刻既已作出随从之态,若立时改换身份,便会给人留下口实。更何况江湖上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也不愿过早露底。
他抱拳回了一礼,淡淡说道:“朋友美意,在下心领。”
豹眼老人神色一正,目光落在齐六身上,缓缓说道:“老朽眼力纵然粗浅,也未至于昏聩如盲。小兄弟分明是人中龙凤,却甘作随从之状,难免令人疑心另有深意。”
齐六明知对方这是试探,又看出黑里俏帮主确有夺此赌窝之意,便故意把话说得冷硬:“你知道便好。”
黑里俏帮主心中暗赞。齐六这句话,正把她想做而未说破的事向前推了一步。她索性退居幕后,不再插口,任由齐六替她把这潭水搅深。
豹眼老人双目微眯,似在反复权衡,是该把话说到尽处,还是以武力试一试对方深浅。厢房中茶烟袅袅,气息却渐渐紧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干哑声音:“老爷子,请你暂且安坐,让我来问他。”
话音一落,厢房门口多了一个中年怪客。
此人肤色白得异常。寻常人肌肤白净,或许称得上俊雅,可这人白得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阴冷。又因身形细长,瘦削如竹,面皮呆板,毫无表情,乍看之下,真像阴司中走出的白无常。
豹眼老人的态度却颇奇。那白脸怪客明明称他老爷子,他却也起身相让,口中说道:“是,迟爷。”
齐六听见“迟”字,心头蓦然一动。他目光落在白脸怪客身上,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尊驾当真姓迟?”
这问法并不客气。
白脸怪客也听出了其中意味,面上虽仍木然,眼神却冷了些许。他干声答道:“如假包换。”
齐六身形微斜,向前半步,目光更深:“迟福与你是什么关系?”
迟福,外号黑判官,乃中州一带颇有名气的黑道人物。此人一口金背砍山刀,十二支甩手箭,曾经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声名。他生平不好色,不贪杯,唯独嗜赌如命。赌之一字,向来赢少输多,迟福也不能例外。他平日输多赢少,输尽之后,便从官府豪绅、富商巨贾处偷盗金银,随手又掷入赌局。如此偷了半生,也输了半生,家中始终空空如洗。
迟福一生嗜赌,落到家无余财,本不足为奇。赌桌之上,本就少有常胜之人;何况他虽有一身偷盗本领,却禁不住赢少输多,所得金银,转眼又尽数抛入局中。
齐六之所以记得此人,却因北荒一毒叶梦枕昔日曾把一段旧事说给他听。
十余年前,荥阳一带,峨眉派暗设赌局。迟福误入其间,正撞上新任掌门武凤楼与缺德十八手李鸣。武凤楼素来不以技欺人,那一次为挑破峨眉私局,竟拿迟福作了引子,险些把这个风高敢纵火、月黑敢杀人的黑道飞贼斩在当场。叶梦枕说起此事时,笑意甚冷,齐六却由此记住,迟福还有一个二弟,外号白无常。
他方才一问,本是顺势试探,不料竟被他撞个正着。
那白脸怪客眼皮微动,干涩答道:“那是家兄。”
齐六听了,神色不变,口中却故意带刺:“迟福是出了名的赌鬼,一生输得狼狈。你倒好,不但不避他旧路,反而做了赌场主人。比起你那兄长,你更该挨一顿收拾。”
泥人尚有土性,何况白无常迟禄本就阴狠凶残,性子比迟福更毒。他眼中寒意一闪,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你找死。”
话音才落,他靴中七寸短匕已握在掌中,腕子一翻,寒芒直扎齐六胸前。
迟禄这一匕首出得极快,却偏偏碰上齐六。他匕锋尚未沾到齐六衣襟,持匕那只手腕已被齐六五指刁住,像被铁箍锁紧,再难寸进。
迟禄果然阴狠异常。右腕被制,腰身立刻一折,使出一招弯腰插柳,左手快如电光,从另一只靴中拔出第二柄短匕。匕锋斜挑,直撩齐六肋下。
齐六淡淡吐出一句:“你比迟福还扎手。”
言语未尽,他右手已翻成叶底偷桃,反扣住迟禄左腕。两人身形一错,竟成背脊相贴之势。迟禄两腕尽落人手,整个人被制得死死的,败得干净利落。
李老歪见主事之人被拿,救主心切,眼中却也瞧出了便宜。他外号幻魂手,手法本就轻灵诡奇。赌桌之上,他能暗换明拿,使同桌之人全无觉察;杀人之时,一掌一指也快得惊人。此刻他身形一晃,掌势斜劈,直取齐六太阳穴。
齐六眼明脚狠,原本一脚便可废去李老歪那只成名手掌;只是念这只手虽恶,却也有奇巧之处,脚尖略偏,改踢他曲池穴。与此同时,他双腕一震,将背后的迟禄甩得倒翻出去。
这一连串动作,分手、刁腕、扣脉、踢穴、甩人,快而不乱,准而不狠。白无常迟禄与幻魂手李老歪一时尽被震住,黑里俏帮主在旁看得眼波生辉,唇边终于绽出笑意。
唯独那豹眼老人神色未变。他缓步逼近齐六,铁青面上看不出怒喜,只沉声说道:“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小兄弟这身武功,已非寻常深浅可量。你们到此究竟为何,还请明说。”
这豹眼老人确是老江湖。话说得平稳,不软不硬,不卑不亢,既留了余地,又不失锋芒。旁人听来,只觉他沉得住气;齐六却已看出,他仍在投石问路,想逼自己露出真正来意。
齐六便顺着他话锋,冷冷一笑:“人都说老姜更辣。你这等老光棍,眼里自然更揉不得沙子,又何必等我明说?”
豹眼老人被他一句噎住,眼底寒光微闪。只是他久经风浪,并未立刻发作,只皮笑肉不动地说道:“话虽如此,牙印终究得由你先咬。”
停了片刻,他又补上一句:“不管怎么说,来者总是客。”
齐六忽然后退,身形一晃,已回到厢房之内。他径直走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坐下。那张椅子,正是李老歪方才欲坐而未坐成、豹眼老人该坐而尚未坐的座位。齐六这一坐,竟俨然把自己摆在了场主位置。
黑里俏帮主心中几乎要为他喝一声彩。
豹眼老人面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老朽再无能,二位也不该欺人太甚。”
齐六听了,竟轻轻一笑。他抬眼看着豹眼老人,语气从容:“老朋友,这便不讲理了。方才是你叫我先咬牙印,怎么我才开价,你倒先恼了?”
他话声微顿,又接着说道:“明着把价开得太重,未免叫人脸上难看。我想了想,还是暗着说罢。”
豹眼老人目光一凝。早在齐六开口时,他便看见齐六右手食指抵在八仙桌面上。齐六口中说话,指尖却在桌面缓缓移动。等他说完,坚硬的铁梨木桌面上,已现出六个字:立即让出赌场。
豹眼老人名叫石磊,早年曾随侍六阳毒煞战天雷。战天雷功力通玄,又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干老子。石磊随侍多年,既得战天雷赏识,也见过不少高人奇技,眼界自然不浅。
以指力在木上留痕,原不算世间绝技。难的是齐六一面闲谈,一面从容落指,而且桌面乃是坚硬如钢的铁梨木。六字成形,深浅均匀,笔意稳凝,这等功力与心神控制,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索魂手石磊至此已该知难而退。可白无常迟禄对他有恩,他纵知前路难行,也不能就此袖手。石磊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想鹊巢鸠占,不算难。只是先得让我石某趴下。”
话已说僵,天色也渐渐不早。齐六心念裘氏兄弟尚在九门提督府中,已不愿再与这些人慢慢周旋。他看着石磊、迟禄、李老歪三人,淡淡说道:“看来不到河边,你们是不肯脱鞋。既然如此,一齐上来。”
困兽尚且犹斗,何况眼前是三人联手,场面上仍有几分胜算。练武之人又最难服输,李老歪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弯腰拾起迟禄方才坠地的两柄短匕,身形一低,双匕上下齐出,一柄扎向齐六咽喉,一柄刺向齐六气海。
白无常迟禄脚尖一点,施展金鱼倒穿波,飘身退到前厅台阶上。他面向赌厅,扬声说道:“诸位赌友,平日都是我迟某的衣食父母。今晚有人要来摘我白无常的招牌,迟禄不能不周旋一番。请诸位暂且退避。”
厢房之内,迟禄方退,索魂手石磊已双臂箕张,猛然扑上。李老歪两柄短匕在前,石磊双掌从后,前后夹击,齐齐攻向赤手空拳的齐六。
黑里俏帮主早有在京城设一处暗舵之意。此念藏在心中,已有两年。只是京师耳目森严,明处暗处皆有官府鹰犬,既要寻得一处便于藏身行事之地,又要有能在外头公开支应门面的代理人物,委实不易。
今夜误入这处私赌之所,起初她不过想顺势瞧一瞧此地虚实。待见过索魂手石磊,见过白无常迟禄,又见幻魂手李老歪在此主持赌局,她心思便渐渐定了下来。
她看中石磊这一身硬功夫,也看中迟禄可在京城黑道上公开露面,更看中李老歪精于赌局手法,能镇得住这等私窝子。此刻再见数百赌客在掌盘子与把风之人引导之下,转眼间退得干干净净,秩序毫不紊乱,她心中更生中意。
她念头尚未转完,忽见白无常迟禄从一名小厮手中接过一口金背砍山刀,又将十二支甩手箭暗暗收在身侧。黑里俏帮主眼波微动,忽然娇叱道:“暂且住手,我有话说。”
齐六闻声最先收势,退回她肩侧。
白无常迟禄横起金背砍山刀,满面阴狠,咬牙说道:“还有什么好说?刀下分生死便是。”
黑里俏帮主轻轻“哟”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柔声说道:“迟二当家的,火气何必这般大?”
迟禄眼中恨意愈浓,冷声道:“你们登门欺人,要夺我基业,迟某与你们势不两立。”
黑里俏帮主不急不恼,只用肩头轻轻碰了碰齐六,目光却扫向石磊与李老歪,缓缓问道:“你们可知他是谁?”
这一句“你们”,自然不止问迟禄,也把石磊与李老歪一并圈了进去。
三人目光相碰,心中皆无把握。眼前这个年轻人功力深不可测,出手又怪异难测,可他们细想所知江湖人物,竟无人能与之相合。最后还是石磊年长,由他抱拳开口:“恕我等眼拙,未能看出少侠来历。”
黑里俏帮主向后微微一闪,纤手无声探出,竟从齐六身上摘下那只乌芒夺命环。
乌黑圆环一现,白无常迟禄脸色先变。他方才还要刀下分生死,此刻眼角却猛地一抽。
李老歪也失声叫道:“乌芒夺命环!”
他连退两步,脸上再无方才那点赌窝老手的镇定。
唯有石磊尚能稳住心神。他盯着齐六,声音沉了几分:“你便是六指金环?”
黑里俏帮主不等齐六开口,已代他答道:“不错。”
迟禄脸色先是狰狞,继而扭曲,嘴角抽动,像是要说什么:“迟禄甘愿……”
石磊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他,随即转向齐六,肃然问道:“少侠方才说过,让我等一齐上来。此言此刻可还作数?”
黑里俏帮主又抢在齐六前面,声调清明:“一言既出,绝无更改。”
石磊闻言,已抢向对面位置,正要招呼白无常与李老歪配合出手。黑里俏帮主却顺手拔剑,剑光一线,横在身前,淡淡说道:“我们志在此处赌场,并非志在杀人。方才的话,由我来接。”
石磊为人虽耿直,却也不是非要在乌芒夺命环下送命的莽夫。况且此战关系赌场存亡,能避开六指金环,自然再好不过。他立刻顺着话头抱拳,说道:“多谢姑娘赐教。”
这一句把话扣死,黑里俏帮主已不好再改。石磊双掌一错,率先攻出。
三人之中,石磊心地最为端正。白无常与李老歪却不同,既然有机可乘,便绝不会顾惜江湖规矩。石磊掌势甫动,白无常迟禄也挥起那口分量极重的金背砍山刀,刀风沉猛,斜斜压上。他左手还暗扣五支甩手箭,只待黑里俏帮主露出半分破绽。
李老歪更狡狯如狐。他并不正面相拼,只贴着黑里俏帮主身后游走,双匕时隐时现,专寻背后空隙暗算。齐六立在一旁,见三人这等合围之势,心中也不免为她悬了一线。
谁知黑里俏帮主剑法忽然一变。
她第一剑斜掠而出,寒光贴着白无常握刀右手扫过,几乎截下他四根手指。白无常惊得急撤半步,刀势顿乱。
她回手第二剑,剑尖从李老歪左颊旁掠过,若再进半寸,便要削去他的左耳。李老歪仓皇后退,眼中尽是惊惧。
第三剑却直逼石磊。石磊双掌尚未合拢,已觉剑气森然扑面,不得不退开三尺。
石磊退后之际,终于看清这三剑来路,脸色骤然大变,脱口惊呼:“屠人七绝!”
白无常与李老歪向来以石磊进退为准。见他停手,又听他喊出这四字,二人也立刻收势,惊疑不定地望向黑里俏帮主。
出人意料的是,黑里俏帮主反比石磊更震动。她持剑向前逼近两步,眼中惊色难掩,声音也微微发颤:“你……你竟认得屠人七绝?”
石磊此时反倒沉稳下来。他定定望着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我还知道,屠人七绝只是血屠十五剑中的前七式。中间五式,名为旋风五斩;最后三式,便是锁喉三刺。”
黑里俏帮主神色愈发凛然,握剑的手紧了几分,沉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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