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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用心良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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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索性闭上眼睛。

过了未时不久,三处穴道竟自行解开。

齐六猛然睁眼,终于明白过来:这老人竟能算准时辰,使点穴之力随时辰自行消退。

他嗜武如命,今日既遇这等高人,哪里还敢怠慢。当即起身赶往附近集镇,买酒买肉,又匆匆赶回。来回加上置办酒食,恰好用了半个时辰。

老人醒来时,正是未末申初。

他睁眼便看见面前摆着烧鸡、酱肘、卤牛肉、油炸花生米、葱花酥油饼,以及一坛十斤装的状元红。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酒坛,喃喃说道:“一醉之后,方能忘却人间愁苦。”

齐六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一动。

父亲生前似乎提过一个人,最爱念叨这两句。

他还在思索,老人已将整坛酒饮去大半,又把烧鸡吃得干干净净。

齐六上前端起酒坛,晃了晃,说道:“老人家,坛底似乎还剩一些,只怕坛口窄,倒不出来。”

老人抬眼看他:“看着便是。”

他接过酒坛,将坛口倾斜,右掌贴住坛口,内力一催,剩下的酒竟化作一道细流射出。老人张口尽数吸入,直到坛中滴酒不剩。

齐六再无怀疑,立刻跪倒在地:“晚辈眼拙,竟没能认出老前辈。”

老人冷冷看着他:“如今认出来了?”

齐六没有回答,只缓缓吟道:“当年策马弯弓,曾纵横沙场;一剑行遍武林,又何苦终日与刀兵为伴。若能归隐半日,胜过刀头饮血。”

老人面色骤寒:“这是十几年前老夫在河北吕翁祠中说给江剑臣听的。听说你连江剑臣都不肯认作师父,可有此事?”

齐六方才还敢与天下人争胜,此刻却不敢再说半句话。

因为眼前这老人,正是生死牌尚天台。

尚天台忽然抬脚,将齐六踢得滚出老远,又一脚将他辛苦买来的酒食踢得满地都是,转身便走。

齐六爬起身来,眼见此等武林奇人就在面前,哪里肯就此错过。他凝神提气,使出燕子三抄水的轻功,再次追上,跪在尚天台面前。

尚天台回头怒斥:“天地君亲师,是做人不可废的五伦。你既不尊师,便犯了老夫最忌讳之事。若不是念你父亲齐家良的旧情,方才早已取你性命。你若还纠缠,老夫连你也一并料理了。”

说罢又转身而去。

齐六却从父亲口中早知尚天台的脾性。老人越是痛骂一个人,往往越说明心中看得起他;若连骂都懒得骂,那才是真正的不屑。

他于是施展八步赶蝉,第三次追上尚天台,又跪了下来。

尚天台回身喝道:“你这小东西,倒敢跟老夫耍赖!”

话虽如此,他这一脚踢出去之后,却没有再走。

齐六见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双手奉上。

尚天台一把接过,拔开瓶塞便饮,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人非逼不得已,总舍不得拿好东西出来。若不是老夫踢你几脚,这玉壶春只怕还藏在你怀里。”

齐六趁他饮酒,又取出卤鸡杂和葱油饼。

尚天台吃饱喝足,睡意再次袭来,竟一睡近两个时辰。

直到酉时过后,他才坐起身来。

这一次,他神色已全然不同。尚天台压低声音,对齐六说道:“你若想知道金之俊背后究竟受谁指使,便先答应老夫一件事。”

齐六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笑容:“什么事?”

尚天台盯着他:“上不可告诉父母,下不可告诉妻子。此事半个字也不能泄露。”

齐六微微吐了吐舌头:“竟严密到这般地步?”

尚天台沉声道:“因为要护住一个人。那是个真正能撑起天地的人。”

齐六神色一肃:“金之俊所上的那些奏折,就是此人授意?”

尚天台缓缓点头。

齐六问道:“此人既有这等手段,确实称得上人物。只是我如今最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尚天台目光微转:“你半月之前,已经见过他。”

齐六听得一惊,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他拍着额头说道:“原来如此,我竟一直没有想到!”

尚天台身形微动,食指已抵住他耳后的藏血穴:“眼下真正知道那人底细与用心的,只有四个人。算上你,便是第五人。你若敢泄露一个字,老夫便从你身上取下一件东西。”

齐六立即收敛神色,郑重说道:“孙儿今日便在尚爷爷面前立誓。此事绝不吐露一字。那人若有差遣,纵死亦当往前。”

尚天台收回手,轻轻按在齐六肩上:“自古以来,凡密谋大事,十有八九坏在泄密。我们这些老东西,当年也曾在江湖上闯出名声,可眼睁睁看着八旗兵马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扬州惨祸、嘉定屠戮,尸骨遍野,却只能束手旁观。”

他停了一停,声音更沉:“后来便是那个人找上我们四人,结成一盟。这个盟不求虚名,只做旁人不敢做、不愿做之事。金之俊上那几道奏折,也只是其中一件。”

齐六听得热血翻涌,立即说道:“尚爷爷,请让我入盟。”

尚天台看了他半晌:“凭你如今的武功,天下尽可去得。可一旦入盟,你在我们几人之中,便是最弱的一个。你当真愿意?”

齐六没有半点迟疑。

尚天台随即说出盟中几人的姓名。

第一人,是江湖上人人忌惮的八变神偷任平吾。

第二人,是抬手之间便能取人性命的郝必醉。

第三人,便是他自己。

至于第四人,更叫齐六震动——血溅红谢剑鸿。

齐六听到这里,眼中再无犹豫。

尚天台说道:“我这一关,你已经过了。不过盟中有规矩,凡欲入盟之人,必须得到两位盟友推举。”

齐六心中明白,自己执意不认江剑臣为师,早已惹得先天无极派以及不少武林前辈不快,要得到两位盟友认可,并非易事。

尚天台看了他片刻,忽然一跺脚:“走,随我去见血溅红。”

齐六当即单膝跪地,向他谢过。

此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天阴欲雪,北风卷地。

尚天台走在前面,齐六紧随其后。二人过天桥,翻城墙,一路到了南郊。

荒僻竹篱旁,立着一座白衣大士庵。庵中木鱼声隐约传来,风吹竹影,四下寂然。

尚天台低声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上墙。

齐六随后跃上墙头,这才看清庵中布局。正殿三间,两侧厢房各列其旁,殿后又有三间低矮茅屋,显然便是修行人的禅房。

齐六心中疑惑:血溅红谢剑鸿杀人从不眨眼,如何会藏身在这样的佛门庵堂之中?

他正思量间,忽觉身子一轻,尚天台已将他带入墙后草丛。

一支血红火箭突然从黑暗中冲天而起,拖着火光,直射殿后三间茅屋。

齐六刚欲起身,尚天台的大手已经按住他的肩。

那支火箭偏了一偏,落在空地。

紧接着,又有两支火箭破空而来,火光在夜色中如蛇般窜动。

齐六伏在草丛中,悄悄取出两枚青钱,正欲出手,手臂曲池穴忽然一麻。

尚天台低声骂道:“老夫就在这里,还轮得到你逞能?再乱动,便先收拾你。”

齐六只得按捺下来。

两支火箭眼看就要射中茅屋,殿后忽然腾起一道黑影。

那人手中拂尘一抖,竟将两支火箭同时卷住,随即借肩力一送。火箭倒飞而回,射中放箭之人。

两声惨叫顿时响起。

中箭的两人衣衫燃烧,倒地翻滚。

黑暗中立刻有人破口骂道:“贼尼!”

话音才落,又有四道身影从外面冲来。

直到此时,尚天台才解开齐六臂上的穴道,低声说道:“出去,把他们收拾干净。”

齐六早已憋了许久,此刻终于纵身而出。

听到那凶徒口中骂出的“贼尼”二字,他心中已经猜到,此处很可能便是女魔王侯国英第二位师父邬凤仙出家修行的所在。至于方才以拂尘卷火箭的老尼,究竟是不是昔年的黑衣魔女,他尚不能确定。

他索性不取乌芒夺命环,也不拔龙舌剑,只凭一双肉掌和双肘迎敌。

转眼间,他已杀到那老尼面前。

此时借着庵中灯火,齐六终于看清老尼模样。她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穿一身灰色僧衣,神色端庄,静立风中,自有一股远离尘世的气息。

老尼正是悟因师太。

齐六本以为她会阻止自己出手,谁知悟因师太只是向后退了一步。

齐六心中一振。

一边是五名凶徒,一边是悟因师太、尚天台两位高手在旁观战,他再无保留之意,目光只盯住为首之人。

那凶徒见齐六赤手空拳,身后又有同伴,当即挥刀扑来:“小子,纳命来!”

齐六没有后退。

刀锋刚到,他已经踏入中宫,双手一上一下扣住对方持刀之腕与曲池穴,同时一脚踢出。

那凶徒胸前中腿,骨断内伤,整个人飞出数丈,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旁边一人怒吼:“你竟敢杀我家当家的!”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扑来,刀锋直取齐六太阳穴。

齐六此时已陷在刀光之中。

前进,对方刀势可变;后退,也会被反手追杀。

悟因师太眉头一动,尚天台脸色也沉了下来。

谁知齐六反而笑了一声。

他身形突然一斜,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入那凶徒怀中,右手扣住其要害。

第三名凶徒见机,举刀从后刺来。

齐六再次发笑,手法骤变,竟将第二名凶徒整个掷向刀锋。

只听一声惨叫,第二名凶徒被第三人的刀从身后贯入。

第三人也被尸身撞倒。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齐六脚下一点,整个人已经追出。他人在半空,右脚先落在第四人的灵台要穴之上,借力旋身,又落到第五人身后,手肘猛然砸出。

那一肘力道沉重,肋骨当场折断。

悟因师太刚念出一声佛号,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阴冷声音:“堂堂帝都,竟有人如此行事,莫非真要反了不成?”

黑影随声而起,直冲半空,盘旋而落,身法如鹰,转眼已挡在齐六身前。

悟因师太握紧拂尘,冷声说道:“我说今夜怎会无端阴魂不散,原来是九天怒枭来了。”

齐六站在一旁,心中一凛。

九天怒枭杜拂,与午夜毒枭杜晓并称杜氏双枭。兄弟二人天赋异禀,各练歹毒武功,纵横江湖,心狠手辣。

二十五年前,杜拂曾与黑衣魔女邬凤仙、白衣文君薛凤寒交手而败;十五年前,其弟杜晓又死在抬手不空郝必醉手中。

没想到今日杜拂竟找到了这里。

杜拂阴声说道:“过去那一场,我只输了一招,并未将你们放在心上。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旧账。”

悟因师太皱眉问道:“若不是旧账,你为何寻到这里?”

杜拂冷笑:“自然另有缘故。”

悟因师太手中拂尘微垂:“请直说。”

杜拂目光落在她身上,杀机骤起:“只要你把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交出来,今日之事便与你无关。”

话未说完,齐六已横身挡在悟因师太面前。

他冷冷看着杜拂,说道:“你弟弟杜晓当年贪图钱财,为虎作伥,死在郝老前辈手里,是他自取其祸。你若要报仇,尽管去找抬手不空。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你也要拿来泄恨,岂不是徒惹人笑?”

杜拂听罢,脸色骤变,怒喝道:“老夫今日便先取了你这小子的命!”

话声未落,齐六腰间寒光骤起。

乌芒夺命环已脱手而出,带着森森寒意,直罩杜拂。

杜拂成名多年,武功本已极高,却没料到齐六突然出手。猝不及防之间,兵刃已擦过胸前。

只听衣帛撕裂之声夹杂惨叫,杜拂胸前衣襟被生生扯破,右胯也被削去一大片皮肉。

他捂住伤处,眼中凶光闪烁。

可是他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手,眼见齐六一人已足够难缠,旁边又有悟因师太虎视眈眈,哪里还肯恋战,当即厉声说道:“今日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话虽如此,他身子却已向后倒纵,转眼钻入密林之中。

尚天台望着那消失的身影,嘴角微微一扬:“这杜拂倒也难得,竟舍得放

悟因师太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窥伺,这才从衣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递到尚天台手中。

尚天台接过,齐六也凑近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盟主相召,身不由己。詹岱、穆济伦、苏克萨哈三人,已经脱离天牢。太后召见齐六,务必依时赴约。为苍生黎民,当莫惧万人之谤。”

落款只有一个“红”字。

尚天台看完字柬,久久没有言语。

齐六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最后一个“红”字上,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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