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勾心斗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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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去,贺坤已退入屋内,将房门掩上。
齐六没有立刻拆看。他知道自己出来已久,若再耽搁,吴菊必定心急。他将纸团收好,离开小院,借夜色一路疾返同源茂。
回到房中时,吴菊仍在窗边等他。齐六将纸团递上,本以为免不了被她责骂。谁知吴菊展开一看,面色先是骤变,随即眼中竟浮起喜色。她一把扯过齐六,压低声音道:“师弟,这纸上所写,足以替你在义父面前求得一线生机。”
齐六听得茫然,仿佛身在浓雾之中,一时不知她为何如此欢喜。
吴菊却已站起身来,神色忽又一紧。她自责般低声道:“我只顾替你欢喜,险些误了贺坤性命。你听着,半炷香之内,把野狼移到最稳妥的所在去,迟一步便来不及。”
她话未说完,齐六已掠到窗外。
这一回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足下使开方才新学的一气凌波浑元步,身形如鹰隼贴夜而行,掠过屋脊、墙影与沉沉街巷,直奔那女子所居的小院。
月色正清,银辉铺满瓦脊。齐六赶到小院外时,夜风忽然一动。他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道身影遥遥驰来,在月光之下轻淡如烟,快得几乎不带半点尘声。
那道人影来得极快,远远看去,只似一缕淡烟贴着月华飘行。齐六伏在墙影之后,只瞧了一眼,心中便暗暗一震。江湖上伸手相试,便知深浅,此人轻功之高,竟是他平生罕见。齐六自问以一气凌波浑元步相较,也未必能稳胜,心念一转,便将身形敛入近旁暗处。
来人似对这一带路径极熟,身影几起几落,恰好停在那座小院门前。
齐六凝目望去,才看清来者模样,背脊竟隐隐生寒。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褐衣老者,身材不甚高大,面貌却丑得令人一见难忘。上有斜眼,中有塌鼻,下有歪口,五官仿佛被人硬生生错挪了位置。更骇人的是,他额角生着一个紫红肉瘤,又长又大,一直垂贴到腮边;颔下胡须乱如枯草,两耳卷缩,形容诡异,月光照在脸上,竟有几分非人之相。
齐六不待那老者推门,身形已轻轻弹起,与墙头一齐,随即滚身入院,先一步隐在暗处。
褐衣老者昂然推门而入,脚下不停,直逼上房门前。院中夜气森冷,他一声怒喝,震得檐下尘灰微落:“孽徒,还不滚出来!”
齐六心中猛地一动。
他做梦也未想到,眼前这位奇丑老者,竟是疯虎贺乾与野狼贺坤的师父。此人近十年来横行长城内外,黑白两道畏之如虎,绰号“黑心”,本名蓝费。因他心狠手毒,江湖人背地里常将其称作黑心烂肺。
屋门立时开了。
贺坤满身血污,强撑着走出,见了蓝费,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跪倒,低声道:“恩师。”
蓝费居高临下望着他,斜眼中寒光一闪,压着怒意喝道:“你有几个脑袋,敢将密事泄出?”
贺坤脸色霎时惨白。他抬头望了蓝费一眼,又忙低下,强辩道:“弟子不知恩师此言从何而来。”
蓝费脸色一沉,声音更冷:“还敢抵赖?”
贺坤连连叩首,额头触在地上,带起一片尘土。他声音发颤,却仍咬定不放:“恩师明察,此事绝无半分实据。”
蓝费咬牙道:“畜生,实话说出,或许还能留你半条性命。”
贺坤伏在地上,仍不改口:“弟子不敢欺师。”
他话音未落,院外又有两道人影先后掠入。身法俱极轻灵,前一人衣香先至,笑声也随之飘来。那女子柔声道:“蓝老爷子,何必发这般大火?火气太盛,伤的是自己身子。不如让我来问他。”
齐六藏在暗处,不须细看,只凭那笑声,已知来的正是同源茂饭厅中那明艳少妇;她身后跟着的,便是先前甩脱自己的女婢桂花。
贺坤一听那声音,脸色顿时灰败,仿佛最后一点气力也被抽去。
少妇缓缓走近,灯影未明,月光却正落在她脸上。她俯身看着贺坤,语声温软,眼底却无半分怜意:“贺二哥,蓝老爷子性子急,叫你受了委屈。旁人说你泄露机密,我原也不信。你只消把上头传下来的那纸密令取出来,岂不立刻清白?”
贺坤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少妇眉梢一挑,脸上柔媚之色顿去,声音也骤然冷了:“那张密令在哪里?”
齐六知道再不现身,贺坤便再无转圜余地。他足下一点,已从暗影中掠出,立在院中,神色冷峻:“不必逼他。密令在我此处。”
院中几人同时一惊。
蓝费斜眼中精芒暴闪,目光如针一般钉在齐六脸上,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妩媚少妇美眸一转,只一瞬间便把齐六上下看了个遍。她娇躯微微一震,声音竟带了几分发虚:“你……你是六指金环?”
齐六望着她,淡淡道:“眼力倒还不差。”
蓝费神色微变,却很快压住。他盯着齐六,缓缓道:“齐六,老夫听闻你向来说一不二。今日之事,请你当众说个明白。”
齐六面色不动,语气平直:“事情本不复杂。令徒为将那场苦肉计做得像些,与贺乾血拼之后失血过多,一时昏倒。我素来不取落水之人性命,今日却趁便搜了他一搜。”
桂花脸色一变,尖声道:“你胡说!”
少妇立刻侧目瞪了她一眼。桂花心中一寒,忙垂下头去,不敢再言。少妇随即又转向蓝费,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柔声道:“蓝老爷子,此事你看该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蓝费纵想抽身也不能。他向前跨出两步,声音沉得像铁:“齐六,交出密令。”
齐六只笑了笑,没有作答。
少妇轻轻一叹,像是在替蓝费惋惜:“蓝老爷子,你也太直了。人家好容易拿到手的东西,岂会白白交还?”
蓝费闯荡一生,最不肯做亏本买卖。可此刻众目之下,他若不出头,便连师门颜面也保不住。他肩头一动,长剑出鞘,寒光在月色里一闪,剑尖已指向齐六。
齐六望着那剑,故意语带轻慢:“蓝老当家,这是要以剑取物?”
蓝费冷冷道:“正是。”
齐六唇角微扬:“你有把握?”
蓝费斜眼微眯,傲然道:“这点自信,老夫尚有。”
齐六神色一肃,龙舌剑已在掌中清吟。他低声道:“那便试试。”
蓝费不再言语,脚下步眼一错,已抢占院中有利之位。长剑横起,剑锋不动,寒意却先逼人眉目。
齐六口中虽狂,心中却不敢轻忽。他早知蓝费“黑心”二字,并非只因心肠歹毒,更因剑法狠辣阴损,出手常取人意想不到之处。他缓缓拔剑,剑身映月如一泓冷水,身形沉凝,以静待动。
两人剑势方成,院中气息陡然一紧。
剑光乍起,三声金铁交鸣几乎连成一线。寒芒三现,二人已各拆三剑,随即同时后退半步,凝神对峙。四下静得可闻衣角轻拂之声,连桂花与那少妇也屏住呼吸,不敢稍动。
蓝费先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欺进。长剑映着月色,锋芒如火,连刺数点,点点皆指要害。齐六冷笑一声,龙舌剑翻转而出,剑光如一道立起的闪电,将来势尽数截住。
两人同时低喝,剑芒再度交织。清越震响在小院里一声接一声炸开,寒光飞旋,逼得旁人连连后退。片刻之间,二人又同时退开五步,剑尖遥遥相对,谁也不曾占得便宜。
初一轮是试探深浅,第二轮已是短兵相接。待到第三轮剑势再起,便全无保留。
蓝费剑路阴狠,忽上忽下,忽直忽曲,招招都从险处生出。齐六龙舌剑则沉猛中带着灵变,锋芒虽不似先前那般炽盛,辛辣处却毫不稍减。二人身影在院中一进一退,剑光交错如霜电,所过之处,墙皮剥落,枯枝断飞。每一次交击,都震得月下尘土微微扬起。
院中诸人心神全随二人剑势起伏。那妩媚少妇脸上笑意早已敛尽,桂花更是脸色发白。贺坤跪在一旁,双眼紧盯场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场恶斗,确是少见。两人皆以真力相搏,招式之间毫不容情。百合之后,蓝费气势已由盛转缓,再由缓转涩。年岁与师承之别,终于一点一点显了出来。他剑法仍毒,力道却不复初时圆满。
齐六也耗损甚巨,攻势不如先前凌厉,可剑中凶狠精微仍在。又拆数招,他忽然窥见蓝费换气之间露出一丝空隙,双目寒光一闪,撮口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如龙吟破夜。
龙舌剑骤然翻起,剑势一变,地微天翻倏然施出。院中寒光陡盛,又在一瞬间骤然收束。
蓝费喉间闷哼一声,两道人影同时分开。剑气敛尽,尘埃缓缓落下,小院忽然静得骇人。
尘声渐落,小院中月色如霜。
齐六仍横剑而立,胸口起伏虽急,脚下却稳如磐石。龙舌剑斜映清辉,剑锋上尚有一线寒芒未散。
蓝费却已失了先前的沉雄。那丑陋面孔在月下愈显狰狞,肩头衣衫裂开,鲜血沿着褐衣缓缓渗下。他一手握剑,一手微垂,喘息沉重,斜眼中仍有怒火,却已难掩败势。
妩媚少妇眸光一转,立时舍了蓝费,莲步轻移,转向齐六。她脸上重又浮起笑容,语声柔婉,像方才那场生死拼斗从未发生过:“齐少侠,方才多有误会,原不该闹到这一步。”
齐六收剑入鞘,冷冷一笑,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姑娘既知我名声不好,还敢近前?”
那少妇取出一方雪白罗帕,双手奉上,眼波微横,似嗔似笑:“齐少侠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
齐六接也不接,只含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故意的轻薄:“你不怕我失了礼数?”
少妇脸上竟无半分羞意,反而轻轻一笑,声音更软:“若真论失礼,只怕先乱阵脚的人未必是奴家。”
齐六心中暗自凛然。他本非好色之徒,只因接连几番阴差阳错,与白蔷薇、胡玉月、南宫桂三女纠缠出名分,江湖上便把许多污名都扣在他头上。此刻少妇言语柔媚,步步撩拨,他虽见过风月,仍觉眼前这女子不同寻常。可越是如此,越不能后退,否则前功尽弃。
他索性顺着她的话试探,似笑非笑道:“口上说得厉害,真有本事么?除非你也懂那种惑人声色的邪门功夫。”
少妇唇角一撇,竟立刻纠正他:“你倒会乱说。那门功夫唤作万声娇,不是什么寻常媚术。”
此言一出,齐六心头顿时一亮。
他早看过贺坤掷来的纸团,又得吴菊叮嘱,原只是借言语投石问路,岂料这少妇竟亲口漏出底细。她自以为在调笑,实已把根脚泄了出来。
蓝费脸色骤寒,立刻沉声截断:“阮五姑,此行究竟谁作主?”
少妇听他语气不善,脸上笑意却不减。她转身对蓝费微微一礼,柔声道:“蓝老爷子何必同晚辈争这口气?你若真较起真来,反倒叫人笑你年高气盛,不肯让后生一步。”
这话说得软,却暗中带刺。蓝费眼皮一跳,终究没有再发作。他深深看了齐六一眼,又看向跪在一旁的贺坤,脸色阴沉,最终只冷哼一声,命贺坤起身,带着他离了小院。
齐六目送蓝费师徒出门,心中暗暗盘算。他已能看出,阮五姑对他这副粗犷身躯确有几分迷恋之意。若此时拔腿便走,自然干净;可这女子身上牵着玄阴教、司徒秀、多尔衮的暗线,若不顺势探下去,便误了大事。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同她周旋。
阮五姑等蓝费与贺坤去远,便靠近齐六,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她声音低柔,带着酒未饮而先醉的甜腻:“奴家说句掏心的话。你若肯同我一路,不但风月不愁,财物也享用不尽。”
齐六故作不信,挑眉道:“说得太满了。”
阮五姑一面牵他快走,一面悄声道:“你若不信,且睁眼瞧着。单是我手头这一桩差使,事成之后便有三万两银子可分。你我二人若得手,十年八年也不愁花销。”
齐六借势探问,语气仍带戏谑:“你我不过才靠近几步,离同舟共济还远得很。你就不怕我只是哄你?”
阮五姑挽住他的手臂,身子贴得更紧,脚下却走得飞快。她低低笑道:“你休吓我。我知道你迟迟不肯去见江剑臣,又在半年间连涉几桩男女名分,先天无极派未必容得下你。正因如此,摄政王才有意笼络你。若这桩功劳由我办成,奴家往后在教中便更有脸面。”
说话间,前方已到齐六先前追踪桂花时经过的那座荒庙。残垣在月色下沉默,野草从阶缝间长出,风过时簌簌有声。
齐六看着她毫不迟疑地折入庙门,心中更觉此地必有布置,口上却仍淡淡道:“你便这般有把握?”
阮五姑没有回答,只拉着他沿野草侵没的小径走入后殿。石阶上青苔湿滑,破窗里透入几缕月光,殿内佛像残败,香案倾斜,四壁灰尘厚积,显得空寂而阴冷。
她一入殿,便轻声唤道:“桂花,把酒取来。”
黑暗中火光一闪。桂花不知从何处现身,点亮一枝蜡烛。微弱烛光摇在破殿里,把残佛的影子拉得极长。她先绕到佛像背后,取出一张软垫铺在地上,请齐六与阮五姑并肩坐下,又卸下背上包裹,取出两只烧鸡、一包油炸花生,以及一皮囊烈酒。
黎明之前,夜色最沉。烛火在风隙里轻轻颤动,照得阮五姑面颊渐染酡红。她斟酒时,指尖白腻,眉眼含笑,整个人在破殿荒凉中越显妖娆。酒香厚烈,脂粉香淡,混着旧木霉气,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迷离。
齐六虽是铁打般的汉子,也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阮五姑心中暗喜,故意垂眸,语声微颤:“你莫如此瞧我。”
齐六面上装得漫不经心,随口道:“怕人瞧,便坐远些。”
其实他心里并不平静。可就在阮五姑唇边现出梨涡、笑意一荡之时,齐六脑中忽然浮起吴菊那张明亮俏脸。那笑涡一牵,竟叫他想起小师姐平日狡黠又清澈的眼神。胸中那点浮动顿时消散,神志也霎时清明。
灵光一闪间,他终于将眼前女子与纸团中所载暗号合在一处。
这阮五姑,正是绝代浪女阮如绵的幼妹,江湖绰号软无骨。
阮五姑却错看了他的沉默。她只道齐六已被自己撩拨得心神迷乱,再无顾忌,便娇躯一斜,软软偎入他怀中。
齐六尚未想好如何脱身,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这一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破殿里。齐六如被毒针一刺,立刻推开阮五姑,纵身扑出殿门。
东方已微微泛白,荒庙前庭蒙着一层淡青晨光。殿外立着一名蓝衣少年,长身玉立,面容俊秀,衣袂整洁,风度翩然,宛如富贵人家养出的佳公子。
阮五姑随后追出。她此刻情欲正炽,被人硬生生打断,满脸怒色,咬牙斥道:“东方廊,我未曾叫你,你跑出来做什么?”
那蓝衣少年名叫东方廊。他冷冷看了阮五姑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齐六,语中带刺:“此番差使何等紧要,你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寻欢作乐。若误了司徒少主的大事,小心缺德十八手打断你的两条腿。”
齐六心念一转,知道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若叫二人同心协力,自己反难探出底细;若将这锅浑水搅得更浊,或能引出更深暗线。
他向前踏出一步,看似随意,实则真气已贯入剑身。龙舌剑寒光乍现,快如空中电裂,暗藏锋芒,直袭东方廊神台、幽门两处大穴。
东方廊不愧是一流高手,应变极快。他脸色才变,身子已横滚而出,险险避开胸前要害。可齐六这一剑来得太急,剑锋仍从他小腹掠过,划开右胯,鲜血立刻喷染半边衣衫。
阮五姑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齐六竟会为她骤然向东方廊下手。她心知此祸一闯,已再无回头余地,索性横下一条心,厉声道:“东方廊是司徒秀的心腹,今日决不能放他活着离开!”
话音一落,她已拔刀而起,身形贴着晨光一闪,与齐六合势夹攻东方廊。
齐六剑势才出,心中已自有计较。
他若真要东方廊性命,方才那一剑再偏三寸,东方廊纵有一流身法,也难免血溅当场。可玄阴教内情未明,若能使其自相猜疑,远比斩杀一人更有用处。东方廊既是司徒秀心腹,放他带伤逃去,阮五姑与东方廊之间便再难洗清这场嫌隙。
念头既定,齐六剑势忽变,龙舌剑斜斜一旋,化出一招断手残腕。表面看去,是趁东方廊受创未稳,再取他腕脉与肩井;实则剑锋一转,暗暗封住阮五姑追击的去路。
阮五姑方才横刀扑上,正待同齐六合围,忽觉眼前剑光一横,逼得她脚步一滞。东方廊何等狡猾,岂肯放过这线生机。他衣襟染血,脸色惨白,却仍一咬牙,借着齐六剑光与阮五姑刀势交错之隙,身形贴地一滚,随即弹起,化作一抹蓝影,仓皇掠出荒庙。
阮五姑追出两步,已知追赶不及。她脸色骤然失去血色,身子一软,竟跌坐在殿前石阶下,连手中刀也垂了下来。
齐六收剑立在一旁,故意皱眉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瞧你吓成如此模样。那小子连我一剑都躲不开,值得你这般惊惶么?纵有祸事落下,也由我替你担着。”
阮五姑抬眼瞪他,红唇紧抿,半晌才恨声道:“你那一剑不叫明斗,叫暗袭。东方廊吃亏在猝不及防,可他一走,祸便真闯大了。”
齐六故作不信,眉梢一挑,并不开口。
阮五姑长长一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气力,低声道:“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迟了。”
齐六上前一步,伸臂揽住她纤腰,像是漫不经心,实则仍在留意她神色。他低声道:“我偏不信这天能塌下来。此地既留不得,我带你走便是。”
阮五姑起初眼中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她靠在他臂弯里,愁意渐深:“除非江剑臣与武凤楼重现江湖,否则当今天下,能抗得住玄阴教的人实在不多。便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也未必能独挡今时今日的玄阴教。你一人再强,也难支这般大局。”
她见齐六似仍不以为然,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只告诉你一人。司徒秀与三位权势极盛的亲王暗中往来,如今左右逢源,根基已深。旁的爪牙暂且不论,单是他手下那批心腹煞星,便足以叫人寝食难安。”
齐六目光微动,顺势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阮五姑迟疑片刻,没有立刻回答。齐六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既似亲昵,又似催促。她终于咬了咬唇,低声道:“司徒秀为报司徒家血仇,暗中经营十三年,以黄金、美色、权势笼络了一批年轻杀手,结成一处拜盟。他自居总舵,另设东西南北四方掌事,替他四面扩张势力。”
齐六轻轻一笑,似有不满:“你绕了半日,还是未说出那些人的姓名。”
阮五姑贴近他耳边,声音细如游丝:“东方掌事是东方廊,西方掌事是西门贝。江湖中因二人狡诈相合,暗称他们为狼狈为奸。南方掌事名童流,北方掌事名何屋,合起来便是同流合污。至于另几人……”
她说到此处,又停了下来。
齐六侧目看她,故意温声问道:“怎么不说了?”
阮五姑低下眼,不语。
齐六又问了一遍。她这才抬眼望着他,神色竟有几分郑重:“若不是你再三追问,我实在不愿替他们添威风。方才你一剑伤了东方廊,是因他骄狂大意,也是因你骤然出手。若摆明车马,一对一交锋……”
她声音渐低,似怕伤了齐六颜面。
齐六看出她的顾虑,便正色道:“你莫把我看成只知逞强的人。江湖传言多半添油加醋,我自己几斤几两,心中也有数。况且知己知彼,方能临敌不乱,这道理我岂会不懂?”
阮五姑听他如此说,才敢继续:“好。你既肯听,我便照实说。若是真正明刀明枪较量,东方廊、西门贝、童流、何屋这四人,至少都能同你斗成平手。”
齐六眼神一沉,虽未立刻发作,胸中却难免被这一句话触动。江湖人争的本就是一口气,纵然他口中大方,听人说四个玄阴教爪牙皆不在自己之下,也终究不能全然无动于衷。
阮五姑极会察言观色,忙又补了一句:“我并非说你不如他们。只因东方廊、西门贝最善狡诈,童流、何屋手段阴狠,交手之前便先占了三分便宜。若真以武功正面对敌,胜负还要另论。”
齐六语中带刺,淡淡道:“司徒秀同我年纪相仿,功力总不至于高得没边。”
阮五姑听出他话中不悦,便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齐六随即自觉失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缓声道:“是我话重了,你莫放在心上。”
阮五姑面上浮起一层凄楚。她看着破殿外渐明的天色,低声道:“我自知声名不好,也知道旁人如何看我。可对你,我敢说没有半点虚假。尤其你方才为我剑伤东方廊,这祸已闯下,日后西门贝、童流、何屋,甚至司徒秀本人,多半都会寻上你。我不过想提醒你早作准备,不料反叫你不快。”
齐六双掌合在胸前,笑了一声,语气却真诚:“你莫把我看扁了。齐六纵算不配称从善如流,也还分得清好歹。方才是我失言,向你赔个不是。”
这几句话说得认真。阮五姑本是风尘中翻滚惯了的人,听惯轻薄甜言,也受惯冷眼讥嘲,却少有人以这般郑重之态向她低头。齐六如今声名甚重,却一再向她道歉,竟像一股暖流注入她心头。她眼眶微红,唇角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齐六望着她,语气更缓:“五姑,玄阴教淫邪歹毒,司徒秀又心狠如狼。你若能趁此脱身,未必不是福分。至于你的安危,齐六虽不敢夸口无敌,却愿为你尽力。”
阮五姑眼中泪光终于凝成两滴,顺着脸颊滚落。她忽然一跺脚,声音又哽又急:“世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阮五姑身如飘絮,名声早坏,原不配再谈良缘。若你不弃,便是让我作贴身侍婢,我也甘愿。纵然残身碎骨,也把玄阴教的机密一件件告诉你。”
齐六起初同她周旋,全是奉了吴菊之命,为探玄阴教底细。可这一路言语相试,见她虽声名狼藉,却也有几分真情流露,心中竟不由生出些许怜意。此时天色已渐渐亮起,殿外仍有桂花作为耳目,一时倒不必急着离去。齐六便扶她重新坐回软垫旁,取过酒囊与食物,借着残烛余光,一面慢慢饮食,一面低声问道:“你今夜到山海关,究竟奉了什么差使?”
阮五姑才开口,齐六便觉心神一紧。
起初他还只是凝神听着,待她一层层说下去,脸色渐渐沉了,握杯的手也不知何时停在半空。破殿中烛火摇曳,残佛的影子斜斜压在墙上,晨光尚未透入殿内,那一番话却如寒刃剖开暗幕,使许多原本散乱的线索,忽然连成一条血脉。
阮五姑低声说起当年京师之变。闯王入京,崇祯帝吊死煤山,秉笔太监王承恩殉主,编修学士贾佛西弃家遁去。那一场天翻地覆中,最凄惶的却还有崇祯帝的姑丈、老驸马冉兴。
城破之初,冉兴便被乱军所执,辗转落入李自成首辅牛金星手中。冉兴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数十年深受恩宠,府中异珍奇玩、金银珠宝多不胜数,宫娥才女、俊婢侍妾亦以百计。他知自己落在牛金星手里,若只求活命,未必能保;若拿财货作饵,倒还有一线生机。
冉兴暗中向牛金星递话,只求牛金星将他交给京城油子刘二孬处置。他愿亲笔列出府中财物,将其中七成隐下,尽数献给牛金星。
牛金星本是贪财好色之人,听了这话,自然心动。可他也明白,杀一个老驸马容易,要叫冉兴亲笔在清单上作下大弊,却非答应他的条件不可。财物藏于何处,侍妾美婢如何转移,只有冉兴自己心中最清楚。若冉兴宁死不写,纵然刀架在颈上,也无可奈何。
牛金星反复权衡三日,终究被那泼天富贵与满府佳丽动了心。他轻视刘二孬不过是京城混混,料他翻不出天去,便依了冉兴之计。
阮五姑说到此处,轻轻看了齐六一眼,见他神色凝重,便又续道:“那刘二孬从前自然不成器,可自从结识缺德十八手李鸣,性情早变了。小神童曹玉、秦杰那等人物见了他,都肯尊他一声刘大伯,他自己也从此有了几分骨气。”
老驸马冉兴深夜潜到刘二孬藏身之处。刘二孬也确有胆识,见事已到头上,非但不推诿,反逼着冉兴同他互换衣服。冉兴年过花甲,刘二孬五十余岁,二人面貌竟有几分相似。刘二孬又连夜召来一批相熟的京城地痞,以重金买通关卡,护着冉兴逃出京师。
天未亮时,二人到了一处小镇。刘二孬敲开剃头铺,先替冉兴落发,又给自己剃去头发,随后以五十两银子买来两身破旧袈裟。他一路亲自护送冉兴出山海关,最后藏入辽东金县城东大赫山,在号称榆林一洞天的胜水寺中,二人双双剃度,从此化作寺中老僧。
这桩事办得干净利落。谁能想到,一个曾受四朝恩宠的老驸马,一个京城里吊儿郎当的油滑人物,竟会一夜之间变成两个避世僧人,藏在辽东山寺之中。
阮五姑的声音更低,殿外鸟声初起,她却似怕惊动黑暗深处的耳目:“如今有人探得了冉兴下落。阿尼达奉他父亲武英郡王之命,带人到山海关同黑道中人接头,预备先出白银十万两,将老驸马押回京师,再以三十万两转献给多尔衮。”
齐六听到此处,眼中寒光微闪。
阮五姑又道:“玄阴教也盯上了这笔买卖。司徒秀命我带着黑心蓝费、野狼贺坤,还有东方廊等人埋伏在此,打算半途夺人,再把价码抬到五十万两,反过来向多尔衮索银。”
她微微一顿,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论人手,玄阴教本占尽上风。何况司徒秀早在武英郡王府中安插了疯虎贺乾这条内线。阿尼达身边一举一动,皆在我们掌握之中。若无意外,此事本该万无一失。”
齐六慢慢放下酒杯,心中波澜翻涌。
司徒秀机关算尽,却不曾料到吴菊与他会忽然撞入山海关。那一纸密令落到他手中,便像夜色中忽然点起一盏明灯。更要紧的是,老驸马冉兴昔年对先天无极派有大恩,这一重旧情,江剑臣一脉无论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若能救出冉兴,纵然此行冒再大风险,纵有门下伤亡,江剑臣也不能说齐六误事。
对齐六而言,这更是将功赎罪的大机缘。
他连日来被门规压得心头沉重,想到江剑臣怒火,便觉前路如铁。如今阮五姑这番话,却在绝处劈开一线生机。齐六胸中激荡,竟忍不住伸臂将阮五姑搂住,声音也带了几分急切:“五姑姐,若你真能助我救出老驸马,我不敢说立刻明媒正娶,可齐六绝不叫你独守冷房。”
阮五姑本已走投无路,又对齐六一见动心。听他这般许诺,心头顿时乱跳。她脸上虽有喜色,口中却仍忍不住低低嘟囔:“只怕你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未必真敢作这个主。”
破殿外忽然传来一人的声音,清清脆脆,却带着几分笑意:“他不敢作主,我敢替他作主。”
齐六身子一震,眼中喜色骤然迸出,脱口唤道:“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