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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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福嗓门敞亮,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县里供销社的赵主任,有事想跟你家四妹商量。”
赵主任上前半步,脸上堆出个笑,眼角挤出几道深褶子。
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围栏边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四妹背对着门,膝盖上摊着画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又轻又急,像春蚕啃着桑叶。
许峥搁下扫帚,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赵主任?”
他语气里带着探询。
“哎,许同志。”
赵主任从包里摸出盒烟,递过来一支。
许峥摆摆手,他便自己也没点,只把烟夹在指间。”是这么回事——我们供销社下个月要推个新货,儿童练习本,封面想印点活泼图案。
王会计提起你家闺女画兔子画得特别灵,我就想着,能不能请孩子给画个样子?”
许峥没立刻接话。
他扭头看向女儿。
四妹似乎察觉到什么,笔尖停了停,但没回头,只把脑袋往画板后缩了缩,耳根微微发红。
“她才七岁。”
许峥转回视线,声音平直,“涂鸦罢了,哪当得起正经用途。”
“话不能这么说。”
赵主任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我瞧过那画,形抓得准,神气也活。
孩子有天分,得鼓励不是?”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烟卷,“当然,不白画。
要是选用,我们给开稿费,按正式画工的八成算。
本子印出来,封底还署上小画家的名字。”
风从院墙外溜进来,卷起几片干草叶。
围栏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灰兔立起后腿,鼻尖急促抽动着。
许峥看着那只兔子,忽然想起上午四妹说的话——她说要赚很多钱,让他不用再出海。
孩子说那话时眼睛亮得灼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柴。
他鼻腔深处泛起一丝酸涩,很快又被压下去。”这事,我得先问问孩子自己。”
许峥走到围栏边,蹲下身。
四妹已经转过脸来,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有些发白。
画纸上,七八只兔子形态各异:有的蜷成毛团,有的竖起耳朵,还有两只正互相蹭着脖颈。
线条虽然稚拙,但那股鲜活的劲儿几乎要蹦出纸面。
“四妹。”
许峥声音放得很软,“这位叔叔想请你画张兔子,印在本子上,让很多小朋友都能看见。
你愿意试试吗?”
女孩眨眨眼,目光在父亲和陌生人之间游移。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印出来……是什么样子?”
赵主任赶紧接话:“就是封面,这么大。”
他比划着,“你的画放在最中间,底下印一行字:‘特邀小画家许四妹作’。
全县的孩子买本子时,都能瞧见。”
四妹低下头,用橡皮慢慢擦着画纸边缘一个淡淡的指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那……画好了,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去那么远的海上了?”
许峥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掌心触到温暖的发旋。”爸爸出海,是因为爸爸喜欢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你画画,也该是因为你喜欢画。
别的都不要紧,明白吗?”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重新看向画纸,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我画。”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画兔子妈妈和兔子宝宝。”
赵主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成,成!题材正好,温馨!”
他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预支的定金。
纸和具体要求我明天让人送来。”
许峥接过信封,薄薄的一层。
他没打开看,直接塞进四妹胸前的口袋。
女孩隔着布料按了按,仰起脸冲他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窝。
王成福又寒暄几句,便领着赵主任告辞。
院门吱呀一声合拢,脚步声渐远。
许峥站在原地,听见身后铅笔沙沙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轻快了些,像雨点落在芭蕉叶上。
他走回扫帚旁,却迟迟没有弯腰。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能望见远处海面的一角。
那片灰蓝在午后日光下微微晃动着,仿佛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胸膛。
围栏里,怀了崽的母兔挪到食槽边,三瓣嘴小口小口嚼着草料。
四妹忽然哼起不成调的歌,脚丫在板凳下轻轻晃荡。
许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海风带来的、淡淡的咸。
院门合拢时皮鞋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远。
许峥转身,看见女儿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边缘,手指绞着衣角。
“那人想让你拿剪刀剪断红绸子。”
他蹲下来,视线与孩子齐平,“还要把你的脸印在纸上,贴在街边。”
四妹眨了眨眼:“像年画那样?”
“差不多。”
许峥闻到灶间飘来的米粥焦香,混着午后晒热的泥土味,“但年画上的娃娃不署名。”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父亲袖口——那里有刚才握手时留下的细微褶皱。”他给很多钱吗?”
许峥握住那只小手。
掌心有铅笔磨出的薄茧。”够买三袋白面。”
他说完停顿片刻,远处传来货郎摇铃的叮当声,“可咱家不缺面缸。”
屋檐水缸映出破碎的天光。
有麻雀从瓦缝惊起。
此刻两条街外,穿西装的男人正掏出手帕擦额角。
王成福在前头背着手走,布鞋底蹭着石子路沙沙响。
“您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