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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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江踹开院门时溅起的泥点，李有才嘴里喷出的酒气，还有这姑娘死死攥在胸前的那几张毛票——皱巴巴的，被汗浸得发软。

当时他以为，那钱终究会变成一双新鞋，或者扯几尺花布。

现在这些零嘴堆在桌上，甜腻的气味堵在喉咙里。

他从裤兜摸出两张纸币。

票子新得挺括，边缘刮过指腹。

他拉过姑娘的手，把纸币按进她掌心。

“阿正哥……这不行……”

她想抽回手，指尖却抖得厉害。

“拿着。”

他声音沉了下去。

姑娘只是摇头，发梢扫过褪色的衣领。

“要是还认我这个哥，”

许峥松开手，纸币飘落在桌上，“就拿去。

鞋得买，衣裳也得添。

下个月……下个月你留得住工钱么？”

她忽然不摇头了。

脑袋垂得很低，盯着自己磨破的布鞋尖，鞋面上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

“算我借你的。”

许峥转过脸，望向窗外晾晒的旧床单，“下个月发了饷，你来这儿还我。

过两日我去找你爹说道说道。

往后……工钱对半开，一半交家，一半自己收好。”

姑娘的肩膀开始抽动。

先是细微的颤，接着整个背脊都弓起来。

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洇出深灰色的圆点。

她抬手抹脸，手背上全是湿痕。

许峥递过去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哭什么。

日子还长。”

她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用力点头。

布料吸走了呜咽声。

门轴吱呀响过，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峥拎起那个塑料袋。

糖块在里头哗啦作响。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院门时，夕阳正把土路染成橘红色。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车铃叮当乱响。

快到小鱼村村口时，他捏住了闸。

椰子树投下斜长的影子。

树荫里坐着个背绿帆布书包的小姑娘，马尾辫扎得有些松了。

她对面的石墩上是个穿灰褂子的老头。

两人中间的水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黑白石子散落其间。

老头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小姑娘托着腮，目光落在那些格子上，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峥没有下车。

他单脚支着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蹬动了踏板。

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许峥对围棋的规则并不熟悉。

他站在树荫下，目光扫过石桌两侧——小姑娘托着腮，嘴角弯出轻松的弧度；对面的老人却不停地用袖口擦拭额角，稀疏的白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纠缠成一团，但单从两人神态判断，胜负早已分明。

他抬腕瞥了一眼表盘，朝石桌方向提高声音：“该回去了。”

被称作七妹的女孩闻声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脆生生应道：“就好！”

她又转向对面，伸出掌心，“齐爷爷，该给钱啦。”

老人盯着棋盘，手指在半空悬了片刻。”这……这不还没收完官子嘛。”

“您所有出路都被封死了。”

小姑娘语气笃定，“再走十步也是输。”

老人俯身细看棋局，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耳后。

几秒沉默后，他叹了口气，从灰布衣兜里摸出一枚泛旧的硬币，轻轻放在那只小手上。

硬币接触掌心的瞬间，女孩整张脸都绽开了，像忽然被阳光照透的叶子。

她跳下石凳，脚步带着弹跳的节奏奔向许峥。

到了跟前，她仰起脸，双臂向上张开。

许峥笑了笑，单手将她捞起，安置在自行车前梁的垫布上。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朝着村落的方向转动。

风把女孩的头发吹得向后飘，她捏着那枚硬币，对着夕阳看上面模糊的花纹。

院门敞着。

还没下车，许峥就看见四妹蹲在兔笼边的身影——她握着一截炭笔，在旧报纸上涂抹着什么曲线。

母亲抱着最小的女儿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正和邻居王玉兰低声说着话。

厨房方向传来菜刀接触案板的规律声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葱油味。

“今天回来得早？”

母亲抬起眼。

“厂里没什么要紧事，待着也是闲。”

许峥一边答话，一边将七妹从横梁上抱下。

他把自行车靠墙停稳，走到母亲身旁，很自然地将那个扭动的小身体接了过来。

“爸……爸……”

怀里的孩子发出含糊的音节，短胖的腿蹬着他的腹部，小手攥住他一绺头发，试图借力往上攀。

头皮被扯得微微发紧，许峥却任由她折腾，只是稍稍调整了抱姿，让那只不安分的手有更多抓握的空间。

“对了，二丫今天往厂里送了东西。”

他抱着孩子走回自行车旁，取下挂在车把上的布兜。

“二丫给你送东西？”

母亲的话调里带着疑问。

许峥简单叙述了白天的情况：那姑娘如何等在厂门口，如何执意要把那包晒干的山货塞给他，如何低着头快步离开。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孩子心里记着情分。

你在厂里，能照应就多照应些。”

“已经安排好了，给她的岗位不耗力气。”

许峥说着，望了望西边天色，“趁天还没暗，我跑一趟王裕村，跟大舅通个气。”

“你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