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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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来由的召集,让傍晚的炊烟里掺进一丝不安。
村支部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
计划办主任雷明州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对面王成福脸上。
他头顶**光秃得厉害,边缘稀疏的头发勉强梳向一侧,试图掩盖却更显突兀。
嘴角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并非发自真心的弧度。
“王支书,我们初来乍到,对村里情况两眼一抹黑。
还得劳烦你,给介绍介绍?”
他的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公文。
王成福立刻堆起笑容:“雷主任您太客气了,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那就说说,”
雷明州拿起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眼下村里,哪户人家孩子最多?”
问题抛出来,王成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还用想吗?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但他没立刻回答,反而试探着问:“主任,打听这个……是有什么说法?”
雷明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新到一个地方,总得立个规矩。
上面怎么说的?少生。
谁家孩子多,谁就是那面该敲的锣。”
王成福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自己那只搪瓷缸子看了几眼,才慢慢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他放下缸子,声音压得低了些:“雷主任,锣要是太硬,敲锣的槌子……怕是要震手。”
“哦?”
雷明州抬起眼,目光定在王成福脸上。
“就咱们村,”
王成福身子往前倾了倾,“孩子最多的那户,姓许,叫许峥。
家里头,九个。”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才不紧不慢补上后半句,“最大的刚满十岁,最小的,抱在怀里还没走稳当呢。”
九个!雷明州心里那**星子猛地蹿高了。
这简直是送到眼前的靶子。
可没等他嘴角那点弧度扬起来,王成福接下来的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
“但这户,你动不了。”
“理由?”
雷明州的眉头拧紧了。
“许峥是谁?咱们市里那位书记的女婿。”
王成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家大闺女,前阵子拿了个国外钢琴比赛的奖,报纸上登过。
四闺女,全国画画比赛,榜眼。”
他每说一句,就看见雷明州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空气凝住了。
雷明州当然记得市里开过的表彰会,报纸上那一家子的笑脸他也瞥见过。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什么杀鸡儆猴,这哪是鸡,分明是尊碰不得的佛龛。
王成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浮起一点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这只‘鸡’该怎么处置,雷主任您慢慢琢磨。
我那边还有点杂事,晚上开会,我准时到。”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村支部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雷明州一个人。
他像尊泥塑似的钉在椅子上,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影子。
杀?怎么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刀能碰的东西。
天擦黑的时候,许峥推开家门,带进来一股外面凉浸浸的夜气。
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向清鱼一边盛粥,一边提起:“晌午村里大喇叭喊了,让晚上八点都去村支部集合,也不知道要说道啥事。”
许峥洗了手坐下,接过碗,想了想:“多半是计划生育那档子。
下午我去厂里,瞧见村支部门口停着辆陌生的自行车,听人嘀咕,是计生办的人下来了。”
晚饭后许峥独自出了门。
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板路上晃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每户都得有人到场。
村支部的院子已经挤满了人。
几张旧课桌拼成的讲台后面,挂着用竹竿挑起的红布横幅,墨迹未干的字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模糊。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
“这边。”
角落传来压低的声音。
许峥循声望去,看见许阳和阿发蜷在条凳上,烟头的红光在他们指间明明灭灭。
他挤过去坐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还当是放电影呢。”
阿发啐掉沾在唇边的烟丝,火星溅在泥地上,“结果搞什么教育会。”
许阳侧过身子,热气喷在许峥耳畔:“计划生育……是让咱们算计着生?”
许峥没抬眼,目光落在自己磨破的布鞋鞋尖上:“往后,一家只准留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先是近处几个人僵住,随即窃语如同潮水般从院子各个角落涌起,汇成嘈杂的声浪。
“一个?疯了吧!”
“那要是女娃呢?老了谁管?”
“这是要断人香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