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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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红霞!”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现在给我说清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车窗外,楚父的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闷响。
许峥从后视镜里看见楚红霞将帆布包搁在膝头,手指慢慢收紧布料褶皱。
“已经说清楚了。”
她的声音平直得像尺子划出的线。
副驾驶座的车门突然被拉开。
侯晓华俯身时,鬓角几缕灰发垂下来。”霞子,街坊问起来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说话时眼睛却看向许峥,“这位同志,您劝劝她。
二十九岁的人——”
“二十九岁零四个月。”
楚红霞纠正道。
她转向许峥,睫毛在颧骨投下极淡的阴影:“四妹的算术作业本在我包里。
上周她解绳结的方法很有意思,我想和你谈谈这个。”
引擎盖被拍响了。
楚父的手掌压在金属板上微微发颤:“最后一次问你,下不下来?”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晒过的气味。
许峥注意到楚红霞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白的痕迹,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她察觉他的目光,将手缩进袖口。
“开车吧。”
她说。
车轮碾过碎石时,后视镜里的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门檐下两团模糊的墨点。
楚红霞从包里抽出牛皮纸封面的练习本,纸张翻动声细碎如虫鸣。
“暂住期间我会付伙食费。”
她突然说,“每天七点前出门,不会打扰你们用卫生间。
只需要一张沙发。”
许峥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路口红灯亮起,刹车片发出短促的嘶声。
“楚老师,这不太——”
“我父亲明天会去学校找我。”
她打断他,指尖停在作业本某页涂鸦上,“四妹画了三个人。
高的这个是你,扎辫子的是她,旁边这个……”
她停顿两秒,“她写了个‘师’字。”
车窗外飘来烤红薯的焦香。
街边裁缝铺的收音机正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拖腔混着电车铃铛声。
许峥看见她映在玻璃上的侧脸,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像用炭笔一笔勾成。
“住多久?”
他问。
“直到他们放弃。”
楚红霞合上作业本,“或者直到我遇见这样的人——我看见他时不觉得时间被偷走,他看见我时像看见一棵树那样自然。”
绿灯亮了。
许峥踩下油门时,瞥见仪表盘下方夹着张泛黄的照片。
四妹咧着嘴缺了颗门牙,旁边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眉眼弯弯。
他伸手把照片扣了过去。
后座传来拉链滑动的声音。
楚红霞从包里取出铝制饭盒,打开是码得整齐的葱油饼,油渍渗透了隔层的纱布。
“早饭做的。”
她递过来一半,“当是车费。”
饼沿还留着体温。
许峥咬下去时,听见她轻声补充:“你嘴角沾到芝麻了。”
车拐进巷子。
槐树枝桠划过车顶,落下几片黄叶粘在挡风玻璃上。
倒数第二间院门贴着褪色的春联,浆糊干裂处卷起纸边。
许峥熄火时,听见院里传出四妹背诵乘法口诀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在敲瓦片。
楚红霞拎包下车,站在青石板路上仰头看屋檐。
有只狸花猫从墙头跃过,碰掉了半块松动的瓦。
“二楼窗户朝南的那间。”
许峥掏钥匙,“以前堆杂物的,得收拾。”
“够用了。”
她跟着他跨过门槛,忽然停住,“对了,刚才在我家……”
“就当没发生过。”
许峥推开堂屋门。
八仙桌上摊着未写完的钢厂报表,钢笔斜插在墨水瓶里。
四妹从里屋冲出来,辫梢上的红头绳散了半边。
她看见楚红霞时眼睛亮起来,随即又缩回门框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瞄。
“老师来家里住几天。”
许峥说。
女孩咬着嘴唇,手指绞住门帘上的流苏。
楚红霞蹲下身,从包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在昏暗堂屋里泛出金橘色的光。
“昨天的绳结解法,”
她摊开掌心,“谁教你的?”
四妹慢慢挪过来,取糖时指尖碰触到对方掌心的纹路。”自己想的。”
她小声说,“先把最乱的疙瘩挑出来,其他的就好解了。”
楚红霞笑了。
这是许峥第一次看见她笑——眼角细纹像投石入水后漾开的涟漪,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邮递员塞了封信进铁皮报箱,金属撞击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许峥去取信时,看见巷口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一半,楚父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捏着信站了会儿,直到那辆车调头驶出巷子。
信封上是钢厂工会的落款,拆开是下周值班表。
翻到背面时,他愣了下——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两行小字:
“给她留盏灯
楼梯第**会响”
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许峥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楚红霞正推开窗棂,灰尘在斜照的光柱里翻滚飞舞。
她探身抖抹布时,那圈苍白的戒痕在夕阳下一闪而过。
四妹扒着窗台踮脚喊:“老师!晚上吃韭菜盒子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