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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白骨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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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用刀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岩壁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看,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腐臭的气息。

是洞。

黑风洞。

凤南衣握着刀,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

和那块布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赵先生。

她站起来,扯下一截衣摆,蒙住口鼻,又在上面撒了点药粉——是驱虫防瘴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然后她侧过身,挤进裂缝。

裂缝很窄,岩壁粗糙,刮得人生疼。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一手握着刀,一手摸着岩壁,一点一点往里挪。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洞,很大,很高,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洞顶有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洞里的情形。

然后凤南衣看见了。

看见了地狱。

洞很大,足有半个校场那么大。洞里堆满了东西。

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粮草军械。

是尸首。

密密麻麻的尸首,堆积如山。有的已经烂成了白骨,有的还在腐烂,流着黄水,爬满蛆虫。苍蝇嗡嗡地飞,像一片黑色的雾,笼罩在尸山上。

腐臭味浓得化不开,哪怕隔着布,也直往鼻子里钻。甜腻的气味混在其中,变得诡异而恶心。

凤南衣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看见了那些尸首的衣服。

各式各样,有粗布短打,有绸缎长衫,有破烂的军服,也有完整的盔甲——亲卫营的盔甲。

她甚至还看见了几具穿着官服的尸首,官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补子还能辨认,是文官。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屠宰场?

她一步步往前走,踩在粘稠的、不知道是血还是脓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尸山很高,她绕到侧面,看见尸山后面,靠着洞壁的地方,有一排木架子。

架子上绑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只剩下一具具干尸,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他们被铁链锁在架子上,摆成一排,像货架上的货物。

凤南衣数了数,十二具。

十二具干尸,十二个被活活折磨死的人。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干尸前。

干尸的胸口,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丙戌年七月初三,抗命,鞭三百,绝水五日,毙。”

鞭三百。

绝水五日。

毙。

凤南衣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又看下一具。

“丙戌年八月十一,私逃,烙铁烫足,断筋,曝晒三日,毙。”

再下一具。

“丙戌年九月初五,泄密,拔舌,挖眼,喂药,三日肠穿肚烂,毙。”

一具一具看过去。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日期,一个罪名,一种酷刑,和一个“毙”字。

最后那具干尸,木牌上的字迹最新——

“丁亥年三月十七,拒招,针刑三日,剜心,毙。”

丁亥年三月十七。

那是半个月前。

凤南衣站在那具干尸前,浑身冰凉。

干尸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从前胸通到后背,心被挖了,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黑窟窿。干尸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大张,整张脸扭曲变形,写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已经干瘪变形,但她认得。

是陈五。

百里烨亲卫营的一个小队长,憨厚,爱笑,有一手好刀法。去年中秋,还给她送过一盒月饼,说是家乡的特产,硬邦邦的,能砸死狗。

她没吃,赏给底下人了。

陈五挠着头笑,说下次回家,给她带点软的。

没有下次了。

他死在这里,被挖了心,做成干尸,绑在架子上,像一件展示品。

凤南衣站在那里,看着陈五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已经干瘪了,合不上,她就一遍一遍地抚,直到那双瞪大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陈五。”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干涩,沙哑,像破风箱,“我带你回家。”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从洞顶的缝隙吹进来,呜呜地响,像哭。

凤南衣转身,看向山洞深处。

那里更黑,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野兽的眼睛。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

尸山在身后,干尸在身旁,腐臭的气味如影随形。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暗中,那点反光越来越近。

是一盏灯。

油灯,挂在石壁上,灯芯很小,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灯下,有张石桌,桌边坐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凤南衣停下脚步。

“赵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那人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照亮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上下,五官平淡,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吐信子。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他看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凤郡主。”他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等您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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