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悦诚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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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莫氏端坐于堂前,面色沉凝若水。程咬金方自醉梦中转醒,揉着惺忪睡眼欲待出门,却听得老母一声断喝,令其跪下。程咬金心头猛地一跳,虽觉莫名,却不敢违拗,当即双膝着地,仰头望向母亲。
莫氏凝视长子良久,长叹一声,语声凄然:“当年汝父长春关陷落阵亡,老身携汝逃难至此,含辛茹苦将汝抚养成人。自问一生清白,未曾有过半分亏欠于汝之处。汝且实说,为何要出言欺瞒亲娘?”
程咬金心中惶恐,忙道:“孩儿不敢,母亲何出此言?”
莫氏冷笑一声,右手重重拍击木几,厉声诘问:“那会友楼究竟是何来历?汝每日带回的银钱酒肉,当真是凭那几把竹筢换来的么?”
程咬金见母亲神色决绝,知晓瞒不过去,只得低头将那日如何因卖筢起争执、如何拳打酒楼,以及尤俊达事后如何屈尊结纳、赠金邀饮之事,原原本本述说一遍。他言及尤俊达家资巨万、古道热肠,却见母亲眉头锁得愈深。
莫氏沉吟半晌,眼中忧色更甚,缓缓言道:“汝浪迹市井,见识终究浅薄。那尤俊达身为一方豪富,与汝素昧平生,遭汝毁伤门户,非但不予追究,反而折节相交,出入金帛。这世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明里经营食肆,暗中若非别有用心,便是设下圈套待汝去钻。我母子虽家道中落,却要穷得骨头硬、底子清。汝今日再去会友楼,务必请那尤掌柜来家中一见。老身虽老,自信尚能辨出几分人品清浊。若是个正派豪杰,汝二人结交倒也无妨;若其心术不正,从此便各走各路,莫要再受他半分恩惠。”
程咬金诺诺连声,起身后直奔会友楼而去。他心中憋了一股闷气,入店时脚步沉重,发出的响动惊得四周食客侧目。众伙计见状,忙不迭上前招呼,程咬金却冷着一张脸,大马金刀地坐进三号雅座。
李伙计见其面色不善,小心翼翼捧上茶汤,讪笑道:“程爷今日气色不顺,可是谁招惹了您?小的这就去备些好酒好菜……”
“不必。”程咬金推开茶盏,语声如闷雷滚过,“我吃腻了这里的荤腥,如今只想见你们尤掌柜。他人在何处?”
李伙计面露难色,躬身答道:“实在不巧,掌柜的这两日乡间庄上有急事,分身乏术,怕是来不了。”
程咬金猛地立起,双目圆睁,那股浑不吝的悍勇之气陡然升腾。他直视伙计,一字一顿言道:“汝且转告于他,某家在此外带至正午。若届时仍不见他人影,莫怪某家性起,一把火将这会友楼付之一炬!”
伙计见他神情决绝,不似作伪,惊得满头大汗,连声告罪,慌忙出门往武南庄飞马报信。
未及两个时辰,尤俊达匆匆赶至。他方跨入后院,便闻得室内传出程咬金雷鸣般的怒吼:“人找着了没有?缩头缩脑,当真以为某家不敢放火么?”
尤俊达掀帘而入,当头便是一揖,含笑道:“哥哥在上,小弟来迟,万望恕罪。”
程咬金见他现身,胸中闷气散了几分,指了指对面的长凳,闷声道:“贤弟既然来了,便请入座。某家确有要紧话对你说。”
尤俊达依言坐定,目光掠过桌上未动的茶碗,温言问道:“可是店中伴当礼数不周,冲撞了哥哥?”
“那倒不曾。”程咬金神色郁郁,直视尤俊达双眼,“某家且问你,当初你口口声声说要登堂拜母,莫非只是市井间的虚应故事?我那家门虽寒微,却也非龙潭虎穴,贤弟为何迟迟不肯登门?今日老母法旨已下,定要见见你这位豪杰,你且随我走这一遭罢。”
尤俊达闻言,心中陡然一惊。他深知程咬金性情粗疏,其母定是久经世故的明眼人,此番相邀,试探之意昭然若揭。他虽有意结纳这尊门神,却恐此时露了行藏。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堆起难色,苦笑道:“实不相瞒,小弟这两日村务缠身,实是分身乏术。且村南新修了一座石桥,正由小弟督工,今日恰逢完工结算,万万离不得人。若哥哥不弃,且宽限一日,明朝小弟准定登门。若再失信,这‘朋友’二字,便从此抹了去,如何?”
程咬金是个直肠子,听他发下重誓,便也转嗔为喜,应道:“既如此,便依你。明日若是不见人影,某家定不干休。”
两人当下唤来酒菜,各怀心思地对饮了一番,方才作罢。
翌日清晨,程家母子方用罢朝餐,忽听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随着一声“吁”的吆喝,一辆套着大青骡的蓝绸轿车稳稳停在了残门外,车旁跟随着两名俏丽丫鬟,更有一骑骏马飒爽而至。
程咬金大步流星跨出门去,只见尤俊达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尤俊达拱手道:“哥哥早,小弟特来给老伯母请安。”
“来得正好,快请进!”程咬金兴头极高,领着尤俊达穿过狭窄院落,口中早已嚷嚷起来:“妈,俊达贤弟瞧您老人家来了!”
莫氏此时已步出堂屋,立于院中。她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长八尺,气宇轩昂。那尤俊达头戴宝蓝儒生巾,顶门镶玉,身着一领通氅,腰系杏黄丝绦,足蹬大红中衣与福字履,端的是一派儒雅富商的气派。再看那面庞,紫红中透着润泽,鼻直口阔,颇有几分威严。莫氏暗自点头:这卖相,倒确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大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