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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改弦易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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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功在灯影之下将太原府情势略略说过,秦琼与程咬金俱默然不语。檐外夜色沉沉,风从院中槐叶间掠过,烛焰微微一摇。尉迟敬德此人,日后名震天下,然而其少年流离、身世孤寒,皆起于河东朔州马邑一隅。

马邑县城北倚寒山,南临平畴,秋来风急,旷野多见黄草。隋时县令尉迟仪,携夫人自南土赴任,居官清谨,性情沉厚。其子生于官舍后院,初堕地时肤色黝黑,眉骨高耸,哭声粗厉,满室人皆相顾失色。尉迟仪俯身看了良久,见他两拳紧握,啼哭不休,心中却生出几分怜爱,替他取字敬德,只盼此子虽貌不类寻常,日后能立身以德。

敬德五岁时,母亲久病不起。那时春寒未尽,官舍中药气萦回,窗纸一日比一日黯淡。尉迟仪延医问药,昼夜守候,终究留不住她。夫人临终之际,目光在幼子脸上停了许久,似有话要嘱托,却气息微弱,终未能言。敬德尚不晓生死,只觉屋中人都低声饮泣,便伏在榻旁唤母亲,唤到后来,声音嘶哑,仍无人应他。

马邑县境内有一大村,名孝感村。村中有一位代管乡务的长者,姓乔,名公山。乔氏祖上曾居显宦,田连阡陌,家中祠堂悬着御赐旧牌,虽经年深日久,朱漆剥落,仍可见昔时门第。乔公山早年丧妻,此后未再续弦,膝下无子女,族中亦无近支可托。他代管四近十余村田赋民事,因公事常往县衙,久而久之,与尉迟仪渐有往来。

乔公山为人豪阔,喜骑射。有一日秋高气爽,他入山逐猎,山梁斜阳如血,草木萧疏。远处一只梅花鹿掠过乱石,斑纹在林影间一闪即没。乔公山勒马张弓,弦声骤响,羽箭破风而去。那鹿却忽地跃过山坳,箭势不收,山梁那边恰有一名樵夫负柴而上,胸前中箭,仰身便倒。

乔公山赶至近前,见那樵夫双目未闭,手中柴索尚握在掌心,心头顿时一凉。他虽久经场面,此刻亦面无人色,忙命随从报官。樵夫之妻哭诉至县衙,尉迟仪亲自入山验看,叫仵作勘明伤处,又问随从与村人来往踪迹。山路、箭痕、鹿迹俱在,诸般证据合在一处,皆可见此事乃追鹿误中,并非蓄意害命。

县衙公堂之上,尉迟仪端坐案后,神色沉静。樵夫之妻跪在阶下,哭得肩背颤抖;乔公山立在一旁,衣袍犹带山尘,低头不语。堂外百姓挤在檐下,风吹槐叶,满院皆是细响。

尉迟仪看了苦主良久,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他道:“乔公山一箭害了你丈夫性命,依律自当论罪。只是此案前后勘验明白,他与死者并无宿怨,山中逐鹿,失手误伤。人命已逝,纵使以命偿命,你丈夫亦不能复生。你孤身往后度日,最要紧的是有衣食可凭。若由本县为你调处,令乔家以田产相偿,你心中可愿?”

那妇人抬袖拭泪,沉吟良久。她本恨不得乔公山即刻伏法,可一想到丈夫已死,家中柴米无着,怒恨之外又生出凄凉。她伏在地上,声音哽咽,道:“若大老爷作主,给我一顷田地,此事便算有个了结。”

乔公山听她开口,心中一松,却又觉愧疚难安。他向前一步,拱手道:“一顷不足偿命。我愿拨五顷田与她,供她日后活命。只求她立下文书,此事自此结清,后日不得再兴争端。”

尉迟仪命书吏写下凭据,叫双方画押。那妇人收了文结,泪痕未干,扶着堂柱缓缓起身。乔公山保得性命,却并无侥幸之色,出衙时回望尉迟仪,见他仍端坐案前,眉目肃然,心中敬意自此更深。

数日之后,乔公山备下厚礼,亲至县衙后宅相谢。尉迟仪正坐在廊下翻阅文书,见仆从捧进锦盒绢匹,便合上卷册,缓缓起身。他不待乔公山开口,已摇头道:“兄长何必如此?我断此案,并非念你我私交,也非图你乔家财物。案情如此,便该如此办理。你若留礼,外人便要说我以法为市,连这桩公案也污了。请尽数带回。”

乔公山面上微红,双手一揖,低声道:“贤弟清白如此,愚兄惭愧。”

尉迟仪扶住他手臂,只淡淡道:“你失手害命,虽非本心,终是一条人命。日后多行善事,便算对得住亡者。”

自此之后,二人交情反而愈笃。乔公山来县衙不再以财势自矜,尉迟仪待他亦不以官威相隔。岁月往还,二人焚香结义,称为异姓兄弟。

开皇末年,朝纲渐弛,权贵互相倾轧,地方官吏多窥风向而行。尉迟仪素性方正,见上司文书日渐苛杂,案牍之间多有强索横征之意,心中郁郁。夜深时,他常独坐灯下,望着窗外一片昏黑,手中书卷久久不翻。

乔公山来访,见他眉宇间沉气不散,便屏退左右,与他对坐。茶烟在两人中间袅袅升起,乔公山看着他,语气沉着,道:“贤弟,世道已非往日。你一身清白,却陷在污泥之中,终日与那些贪横之徒周旋,岂不劳神?依我看,这官不做也罢。孝感村田舍尚静,你若退居乡里,守着孩子过日子,未必不是全身之道。”

尉迟仪垂目良久,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堂外秋雨初落,檐前水声细碎。他缓缓道:“天下有道,则出而行其志;天下无道,则退而守其身。兄长此言,正合我意。”

不久,尉迟仪向太原府与长安呈递辞文。批复下来后,他卸去官印,带着七岁的敬德迁至孝感村,在村边买了一所宅院。院中屋舍简素,几株老榆遮着半面天光。乔公山几次遣人来请,要他父子搬入自家庄园同住,尉迟仪皆婉辞不受。他心知乔家富足,自家虽退隐,亦不可倚人门户。朋友之交,贵在清淡久长;一涉衣食依附,情分反易生尘。

敬德此时已生得骨骼粗大,肩背宽厚,一双手掌比同龄孩童厚出许多。尉迟仪为他延师授读,开蒙识字,可他一见书册便皱眉,坐在案前不到半刻,便眼神发直,手指在桌上乱画。先生诵一句,他跟一句,声音倒是洪亮,字义却半点不入心。尉迟仪看在眼里,常觉忧心忡忡。

一日午后,乔公山来看他父子,见敬德趴在庭中石阶上捉蚂蚁,书本丢在一旁,被风吹得页角翻动。尉迟仪站在廊下,面色无奈。乔公山笑了笑,低声劝道:“贤弟,孩子天性如此,强按着他读书,未必有成。你只有这一子,若他实在不喜经卷,且随他性情,日后另寻门路也未可知。”

尉迟仪望着庭中黑壮的孩儿,轻叹一声,没有作答。

两年之后,尉迟仪忽染重疾。起初不过咳嗽发热,后来寒热交攻,卧床不起。乔公山延请名医,药炉一日三燃,屋中苦气不散,病势却愈来愈沉。敬德守在床前,看父亲双颊陷落,眼中渐失光泽,心中虽惶恐,却不知如何是好,只一遍遍握着父亲的手。

暮色低垂时,尉迟仪自知大限将至,命人请乔公山近前。乔公山坐在榻边,见昔日清正端严的义弟已瘦得衣袍空荡,喉间一阵发涩。尉迟仪睁开眼,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敬德身上。那孩子站在阴影里,两眼通红,双拳紧攥,像是不肯相信眼前一切。

尉迟仪强撑着气息,向乔公山低声道:“兄长,我此病怕是不能好了。此子幼失其母,如今我又要离去。往后敬德无人可依,只能托付给兄长。”

乔公山俯身握住他的手,掌心发颤。他看了一眼敬德,随即郑重道:“贤弟放心。我乔家虽有田产,却无子嗣。敬德在我眼中,便如亲子。往后我家门户、产业,终归要有他一份。我若负他,便负你我结义之情。”

尉迟仪听罢,眼中微微一亮,似有重担卸下。他唇边动了动,想再叮嘱几句,却气息忽断,手指从乔公山掌中缓缓松开。

敬德扑到榻前,伏在父亲身上,哭声沉闷而粗哑。他尚未真正明白人死如灯灭,只觉从此世间少了一个能唤他归家的人。他一边哭,一边断续叫着父亲,声音在空屋中回荡,直至夜色深尽。

乔公山为尉迟仪治丧,凡棺椁衣衾、祭奠礼数,皆尽其力。他又择孝感村外一处平静净地,命人开圹筑坟,四周植树。尉迟仪夫人旧柩亦由原处迁来,与尉迟仪合葬。新坟前土色犹湿,风吹纸幡,敬德跪在坟下,哭得几乎昏厥。乔公山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肩头,只觉这孩子肩骨坚硬,心中却更生怜惜。

丧事既毕,乔公山将敬德接至身边管教,衣食供给,一如自家子弟。读书之事,他仍未放松,又请先生来教。敬德坐在书案前,仍旧心不在焉。先生说得口干舌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纸上黑字远不如掌中纹路有趣。乔公山见他屡教不进,也只得摇头。

敬德渐渐长大,心性质直,不喜繁文。村中孩童多畏他身粗力大,不敢与他争执。他却并不仗势欺人,只是不耐拘束,常一人往村外乱走。

孝感村西二里半,有宝林庄。庄中正街路南开着一间三兴铁铺,门前常堆着旧犁、断铧、车轴、铁钉。铺中昼夜有炉火,烟气从矮檐下卷出,带着炭火与铁锈的气味。敬德第一次经过时,便被那红炉吸住了脚步。

炉中铁块烧得通红,梅掌柜赤着双臂,用大钳夹出一段熟铁,搁在砧上。他手中小锤一落,旁边三个壮实伙计便轮番抡起大锤,锤声沉重,一下一下砸在火星四溅处。敬德站在门外,看那铁在锤下渐渐舒展、变薄、成形,眼中竟有光亮。自那日起,他常往铁铺跑,一站便是半日。

梅掌柜年近五十,背阔腰粗,须髯被炉烟熏得微黄。他早知敬德是乔公山收养的孤儿,见这黑壮少年日日来看,也不驱赶。起初只当他孩童贪看热闹,后来见他看锤看火,目光专注,连午饭时辰也忘,心中倒觉有些稀奇。

这一日,炉火正旺。外头天色阴沉,铺中却热浪蒸腾。梅掌柜夹起一块红铁,刚放上砧子,敬德便走入铺内,站在一旁,向他拱了拱手。少年身上穿着半旧短衣,额上被火光映得发亮,眼神却诚恳。

梅掌柜停住小锤,侧目看他,笑意从浓眉下透出来。他放缓声音道:“你这黑小子,又来看打铁?”

敬德望着砧上那块赤红的铁,喉结动了动,神色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跃跃。他抬头看向梅掌柜,认真道:“梅大爷,我看你们抡锤,心里痒得很。你夹一块铁出来,让我也试着砸两下,可好?”

梅掌柜望着敬德两只手,见他骨节粗阔,臂膀沉重,若论气力,自然不是寻常少年可比;只是打铁一事,看似一锤一落,实则全凭眼、手、心三处合一。火候稍差,铁性便僵;锤点稍偏,不但坏了胚子,连掌钳之人也要受伤。他把小锤在掌中一转,眉头微皱,向敬德缓缓说道:“这不是孩童玩闹。我的小锤点到何处,你的大锤便须落到何处。若是失了准头,砸在钳口上,或将熟铁震飞出去,伤了人,可不是小事。”

敬德听他言辞郑重,反倒更添几分专注。他没有退开,只将双眼落在砧上的铁砧与钳口之间,像是早已看了千百遍,胸中有数。他向梅掌柜欠了欠身,低声道:“梅大爷,你且让我试一回。若不中用,我便不再开口。”

梅掌柜见他神色认真,不像一时顽劣,便向炉边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拉开风箱,炉火受风,霎时赤焰翻腾,炭星在炉口乱闪。梅掌柜伸钳探入火中,夹出一块烧透的熟铁,通体红亮,放在砧面之上。他左手稳钳,右手小锤轻轻一点,清声落在火色边缘。

敬德双手握住油锤,脚下微分,腰背一沉,锤柄在空中划出一道沉弧,随即重重落下。那一声闷响震得砧面微颤,火星四溅,却正落在小锤所点之处,不偏不斜。

梅掌柜眼中微微一动,心下暗道此子倒有些门道。他面上仍不露声色,复将小锤一提,又在铁面另一处点下。敬德大锤随声而落,锤点仍准。梅掌柜第三回点去,敬德第三锤跟至,力道沉实,落处清明。

炉火映着敬德黝黑的脸。他额上已微有汗珠,却不是因疲乏,而是兴奋难抑。他望着梅掌柜,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笃定,道:“梅大爷,你的小锤再快些。”

梅掌柜听了,嘴角略略一牵。小锤遂连点三下,声声清脆。敬德大锤紧随其后,沉声相应。小锤愈密,大锤亦不散乱,砧上火星如细雨迸开,红铁在锤下渐渐铺展。三个伙计原本倚在炉边看热闹,此刻都站直了身子,神色间不觉露出惊异。

梅掌柜收住钳子,将铁翻了一面,心中已有喜意。他看着敬德那双粗厚手掌,又看了看砧上被锤得平整的熟铁,缓缓点头。敬德放下油锤,胸口微微起伏,望着他问道:“梅大爷,你看我砸得可还成?”

梅掌柜将钳子搁在砧边,抬袖拭了拭额角炉汗,语气虽淡,眼里却藏不住赞许,道:“成。你这孩子有心,也有准头。”

敬德听得这话,脸上顿时亮了起来。他望着炉火,又望向屋梁下悬着的各式铁器,低声道:“我看了许多日,越看越觉此中有意思。梅大爷,我想跟你学这门手艺,你肯收我么?”

梅掌柜一怔,随即皱眉。他自然知道敬德身份,虽是孤儿,却是乔公山义弟之子。乔家田产广阔,衣食不缺,哪里用得着来铁铺吃烟火苦。他把小锤放下,沉声道:“你是乔员外托孤养大的侄儿,家中不愁衣食。打铁是苦行当,夏日炉火逼人,冬日手裂见血,日复一日,全凭筋骨支撑。你要学这个?”

敬德没有半分迟疑,只道:“我就喜爱这个。”

梅掌柜定定看了他片刻,见这少年眼中并无玩笑之意,便不再多劝。他略一沉吟,语气放缓,道:“你若真要学,须先回去问过你大爷。乔员外若许,我便收你。”

敬德得了这句话,便如得了宝物,当日回到孝感村,将铁铺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乔公山。乔公山坐在堂中,听他说到梅掌柜要他先来请命,心中暗自思量。敬德读书不成,强拧也无益;如今难得他自己爱上一门手艺,虽说打铁辛劳,若能在其中学得规矩,懂得师徒长幼,日后亦不失为安身之道。

乔公山看着敬德满脸急切,终于点了点头,温言道:“既是你自己愿意,便试着去学。梅掌柜是隔村老街坊,为人也稳妥。明日我亲自送你过去。”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乔公山带着敬德往宝林庄去。三兴铁铺炉火初燃,门前尚有昨夜未尽的炭灰。梅掌柜见乔公山亲至,忙迎出来。乔公山并不摆富户架子,只拱手说道:“掌柜的,这孩子心不在书册上,偏爱你这炉锤。你若不嫌他粗笨,便收在身边教一教。学得成,是他的造化;学不成,能懂些规矩,也算我一桩心愿。”

梅掌柜早喜敬德膂力与眼准,此刻听乔公山亲口应允,心中甚是欢喜。他连连拱手,道:“乔员外既开了口,我自当尽心。敬德是好苗子,我收下便是。”

自此,尉迟敬德便入了三兴铁铺学艺。

梅掌柜夫妻二人只生一女,名梅秀英。铺中原有三个伙计,皆是壮健青年,平日随梅掌柜打铁。梅掌柜手艺精熟,寻常农具少做,最善打造刀枪剑戟各样兵刃。凡客人带来旧样,或绘出图形,或只以口说形制,他略一思索,便能依样锻出。兵刃轻重、长短、锋脊、吞口,各有讲究,旁人只见铁火叮当,却不知其中分寸皆在心中。

敬德初入铺时,先随众人拉风箱、搬炭、淬水、磨刃,手上很快磨出厚茧。梅掌柜见他能吃苦,便渐渐让他抡大锤。敬德一人之力,抵得过三人,且锤势虽猛,并不乱砸。时候一久,铺中活计不如从前繁忙,梅掌柜索性遣散三个伙计,只留下敬德相帮;偶遇活多压手,才临时雇些短工。

敬德未曾好好读书,识字不多,于打铁一事却似天生明悟。梅掌柜小锤一点,他便知该重该轻;铁色稍变,他便知火候将过。待到后来,梅掌柜偶有头疼身倦,不能久立炉前,便让敬德代为掌钳。敬德左手执钳,右手指挥锤点,虽年少,已颇有师傅气象。

三年转眼而过。敬德十五岁时,已可独力打一炉兵刃。梅掌柜暗中看在眼里,心中欢喜。他膝下无子,只有梅秀英一女。秀英自幼在铁铺长大,性情温顺勤快,常替父母料理饭食衣物。她见敬德吃饭粗快,干活卖力,便常悄悄给他留一碗热饭,或将好些的菜搁在他面前。敬德心思粗直,只知梅家待他亲厚,并不往别处想。

一日晚间,炉火熄了,铺中余热未散。梅掌柜与妻子坐在后屋灯下,听着外头敬德收拾铁料的声响。梅掌柜沉吟良久,才向妻子说道:“我看敬德这孩子厚道肯干,手艺又成得快。咱们膝下无子,秀英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我心里有意,把秀英许给他。将来我老了,铁铺交到他手上,也算有人承继。”

梅家娘子听罢,神色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犹疑。她低声道:“敬德自是好孩子,可他大爷是孝感村的大财主。乔家那样门第,肯让他娶咱们铁铺人家的女儿么?”

梅掌柜想了想,道:“此事不能冒失。我托村中几位长者先去探一探口风。”

数日后,宝林庄几位年高德重的老人来到孝感村,替梅家说媒。乔公山在堂中相迎,听明来意,心下倒甚畅快。他知敬德虽托养在自己名下,终非纨绔子弟;梅家虽非高门,却清白勤谨,梅掌柜又是真心疼惜敬德。若能成此亲事,敬德既有妻室,又有安身之业,实为稳妥。

乔公山向几位老人拱手致谢,语气诚恳道:“梅家老两口若有此意,我只有感激。敬德这孩子心性实在,我同他说,他多半不会推辞。劳几位长者走这一趟,我承情了。”

他留媒人饮酒用饭,待礼数周全,又亲自送出门外。

第二日,乔公山遣人去宝林庄唤敬德回来。敬德进了堂门,身上还带着铁火气,见乔公山端坐上首,便问道:“大爷,你叫我回来,可是有事?”

乔公山不急着说明,只含笑看他,问道:“敬德,你这几年在铁铺,手艺学得如何?”

敬德一听说起打铁,眉宇顿时舒展。他拍了拍胸前衣襟上的铁屑,颇有几分少年自得,道:“梅师傅真疼我,打兵刃的要紧法子都肯教。再过些时日,这行当里总该有我一席之地。”

乔公山见他说得坦直,心中既好笑又欣慰,便缓缓转入正题。他抬手示意敬德坐下,语气郑重了些,道:“有一事与你商量。梅掌柜想将他女儿梅秀英许配给你。你心里愿不愿意?”

敬德一时没转过弯来,怔怔望着乔公山。炉火、铁锤、兵刃形制,他一说便明;至于男女婚嫁,他从未细想。过了片刻,他才茫然道:“大爷,梅秀英姐姐给我,是要做什么?”

乔公山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又觉这孩子自小少母,许多家常人伦之事无人细讲,倒也怪不得他。他咳了一声,耐着性子说道:“是给你做妻子。男儿长成,总要成家;女子长成,也要出嫁。成了亲,她与你同过日子,替你料理衣食,日后也要生儿育女,延续香火。你在外做活,她在内持家,这便是夫妻。”

敬德听到此处,脸上恍然。他想了想,又咧嘴一笑,神色竟极坦荡,道:“大爷的意思,是往后也会有一个小敬德?”

乔公山忍住笑意,连连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敬德低头思量片刻,脑中浮出梅秀英平日给他留饭、缝补衣衫、低声叮嘱他莫烫着手的情景,心里觉得暖和。他抬头说道:“梅秀英姐姐待我一直很好。若是她愿意,我也愿意。”

乔公山便知此事成了。随后仍依礼请媒人往宝林庄纳采放定,将亲事定妥。

次年,敬德十六岁。乔公山择了吉日,为敬德与梅秀英成婚。孝感村乔家宅中搭起喜棚,亲友乡邻陆续来贺。宝林庄那边以花轿送梅秀英过门,鼓乐声从村口一路传入,惊得树上寒鸦飞起。敬德穿着新衣,站在堂前,脸上少有羞赧,更多是不知所措。梅秀英盖着红巾,由喜娘扶入堂中,脚步轻而稳。

两人拜过天地,拜过长辈,又相对行礼。乔公山坐在上首,看着敬德成家,想起尉迟仪临终托付之言,眼眶微微发热,却未让旁人瞧见。

成亲之后,小夫妻先在尉迟仪旧宅住了一月。那所宅子多年有人打扫,院中老榆犹在。敬德每日仍往来铁铺,梅秀英在屋中收拾炊洗,暮色中灯火一点,竟有了家的模样。一月期满,二人回到宝林庄三兴铁铺,与梅掌柜夫妻同住。炉火晨起,铁声日落,一家人虽不富贵,日子却安稳和顺。

两年后,梅家娘子染病而逝。后屋少了她的脚步声,梅秀英悲伤许久,仍强撑着料理家务。又过一年,梅掌柜亦病故。敬德为岳父岳母尽礼安葬,从此三兴铁铺便由他接了下来。

敬德接下三兴铁铺之后,锤火之功日益精熟,待人接物却全无圆转。梅掌柜在世时,凡有人来铺中定制兵刃,虽价钱不低,总能从铁料火候、锋口淬炼、经久耐用处细细说与人听,使主顾觉得银钱虽多,却花得不冤。敬德却没有这等耐心。他只知好铁须好价,好手艺不该贱卖,却不懂买卖之间还要言语周全、人情缓和。一日,有客人携样来打造军刃,敬德看过形制,略一估量,便开口索价三十两银子。那客人听得一怔,眉头微蹙,试探着说道:“三十两,是否略贵了些?”敬德正在低头翻检铁料,闻言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脸上。他性情粗直,不愿多费唇舌,更不肯低声解释,语气硬得如同砧上冷铁,道:“嫌贵,便到别处去。我此处不接。”那客人脸上顿时挂不住,勉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此后凡来打兵刃者,若有人还价,敬德便冷脸相向;若多问两句,他更觉烦厌,往往一句硬话便将人堵回去。日子一久,三兴铁铺虽仍有好手艺的名声,门前人迹却渐渐稀少。识货的人私下也只叹他铁打得好,人却太硬,能不到他门上,便不到他门上。

铺中生意一冷,敬德却并不知敛。他素来饭量甚大,又爱饮酒,家中一有钱,便买肉沽酒。梅秀英看在眼中,几次轻声相劝。她坐在灶前添柴,见锅里肉汤翻滚,眉间忧色不散,便道:“这几日铺中少有活计,家里银钱该省着些。你每日这样吃酒,往后怎么过日子?”

敬德正捧着大碗饮酒,听她说到钱粮琐事,便皱起眉头。他放下碗,语气粗硬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我自有主张。”

梅秀英低下头,不再作声。她知道他心性不坏,却粗疏任性,话一说急了便听不进去。若遇他酒后失了性,情势更难收拾。有时敬德喝得酩酊,回屋之后神志昏沉,一言不合,竟向她动手。梅秀英受了委屈,独自坐到灯残,眼泪滴在衣襟上,不敢惊动邻里。待第二日酒醒,敬德想起昨夜之事,又满脸懊悔,搓着两手向她赔话,低声道:“我昨夜酒喝得太过,竟打了你,是我不对。”

梅秀英望着他那副懊悔模样,心中又恨又酸。她无可奈何,只得忍了。日子仍旧往前过,敬德仍旧吃酒,仍旧不知经营。铁铺里原有些积蓄,渐渐花尽;架上存着的铁料兵刃,也一件件变卖了出去。到了后来,铺中冷清得只剩炉灰,灶下米瓮也快见底。

一日晌午,敬德从前铺走进后屋,见灶上无火,桌上也无饭菜,便问梅秀英:“大娘子,今日吃些什么?”

梅秀英正在窗下补旧衣,听他这样问,手中针线一停,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中带着苦涩。她道:“吃等。”

敬德一怔,问道:“等是什么饭?”

梅秀英将针线放在膝上,轻轻叹了口气,道:“有银子,我便给你沽酒买肉;没有银子,只好等。等到有钱,才有饭吃。”

敬德这才明白家中窘迫,却并未细想缘由。他摸了摸腰间空袋,随即道:“这不打紧。我往东村去一趟,向大爷说一声。”

他出了宝林庄,径往孝感村乔家而去。乔家宅院深阔,门前仆役见他来了,仍依旧礼迎上前,口称公子。敬德听惯了这称呼,只点点头,问乔公山所在。家人恭敬答道:“老爷在上房饮茶。”

敬德大步进了上房。乔公山正倚几看茶,见他进来,便放下茶盏。敬德走到堂前,规规矩矩跪下磕头。乔公山忙道:“敬德,起来说话。今日回来,可是有事?”

敬德站起身来,脸上并无遮掩,直截了当地说道:“大爷,我也不瞒你。这些日子铺中买卖不好,活计少,家里存的钱和货都用尽了。眼下手头没钱,你给我些银子使吧。”

乔公山望着他,眼中有疼惜,也有无奈。他早听人说过三兴铁铺近来生意冷落,知敬德手艺虽好,却不会与人周旋。他没有立刻斥责,只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这孩子,打铁是好手,做买卖却差些火候。与主顾说话,要有分寸,不能动辄伤人颜面。往后该学着些。”

敬德点头称是,神情却不像真正听进心里。乔公山看在眼中,仍命人取了五十两银子给他。敬德接过银子,连声应道:“我听大爷的话。”

他回到宝林庄,将银子交与梅秀英。梅秀英心中稍安,先置办米面,又买些日用之物。本盼敬德从此知难节省,可敬德仍是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生意上遇人还价,照旧三言两语便将客人得罪。五十两银子看似不少,在他这样挥霍之下,不过数日便又所余无几。

一日晚间,敬德摸出钱袋掂了掂,见轻得不成样子,便问梅秀英:“大娘子,那些银子花得怎样了?”

梅秀英从柜中取出剩下的碎银,摊在掌心给他看,低声道:“只剩二两多。若再不想法子,又该吃等了。”

敬德不耐烦地摆手,道:“别总吃等。明日我再去找大爷。”

此后但凡银钱用尽,他便往乔家去。乔公山每回见他,总少不得教训一番,劝他节酒、劝他和气做买卖、劝他顾念家室。敬德当面都应,转身却仍旧如故。乔公山终究念着尉迟仪临终所托,又怜他自幼孤苦,每回或三十两,或五十两,总不叫他空手回去。

时日一久,乔公山心中渐觉不妥。他知道如此纵着,非但不能救敬德,反而会误了他。恰逢有一日,他要往南山古寺访一位老僧弈棋,临行前便将家人唤至近前,细细吩咐:“敬德若来,饭食酒菜不可怠慢;若问银钱,一文也不许给。只说等我回来再议。”

家人领命。乔公山乘车出门,往南山去了。

不想当日午后,敬德果然又到了乔家。他进门便问:“我大爷在何处?”

家人躬身答道:“老爷往南山古寺去了,与寺中老和尚下棋。”

敬德听了,也未多想,随口道:“我眼下快没钱了。你去取一百两银子来。”

那家人面露难色,垂手道:“公子爷,此事小人做不得主。须等老爷回来。”

敬德眼中一沉,盯着他道:“我大爷不在,连些银子也取不得么?”

家人只低声道:“老爷有吩咐,饮食一切照常,银钱须等他回来。”

敬德心中不快,却强忍住了。他在堂中坐下,闷声道:“那便等他。”

家人奉上浓茶。敬德连饮两碗,茶味苦厚,落入空腹,反激起饥意。他将茶盏往几上一放,吩咐道:“我饿了,摆酒,多做几个菜。”

家人不敢怠慢,忙叫厨下备办。不多时,四五样菜肴摆上桌来,又送来一坛酒。敬德饮酒素不用小盏,叫人取大碗来,一碗斟满,仰颈便尽。酒气入喉,胸中烦闷略散,他便一碗接一碗喝下去。

黄昏渐合,廊下灯火次第点起。敬德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乔公山归来,酒意渐浓,心中怨气也随之翻涌。他抬眼看了看门外黑沉沉的天色,问身边家人:“这时辰了,我大爷怎么还不回来?”

家人陪着小心,答道:“老爷临行前说过,若归得晚,便在寺中留宿。”

敬德听罢,胸口一堵,又斟了一大碗酒。几名家人侍立在旁,见他面色渐红,目光已有醉态,俱不敢多言。敬德饮了几口,忽然冷笑一声,道:“我这大爷,不算厚道。”

家人们彼此看了一眼,知他酒意上来,只能顺着口气轻声问道:“公子爷何出此言?”

敬德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声音粗了起来。他胸中积压的怨气,借着酒力一齐冲出,便不顾轻重地说道:“当年我父亲做县令,乔公山失手害了人,是我父亲替他调处,才保住了他的性命。我父亲临终,他亲口说往后乔、尉迟两家的家业,都由我承继。可如今呢?我不过手头紧了,来要些银子,他倒避着不见。我尉迟敬德虽穷,也不是没骨头的人。这酒不喝了,从今以后,我也不踏他这门。”

话音未落,他一伸手,便将席上杯盘掀翻。酒汤菜汁泼了一地,瓷盏碎声杂乱。家人们惊得退后,却无人敢拦。敬德摇摇晃晃起身,袖上沾着酒渍,也不回头,径直出了乔家大门。

夜风一吹,酒意更重。他踉跄着回到宝林庄,敲开自家门。梅秀英见他满身酒气,步履不稳,忙扶着门框唤道:“你回来了?”

敬德哼了一声,脸色阴沉,道:“回来了。”

他进屋后连衣裳也不解,往炕上一倒,转眼便鼾声如雷。梅秀英不知乔家发生了什么,见他醉成这般,心里又忧又怕,只取被子替他盖好,守在一旁坐了许久。

次日清晨,敬德酒醒,头中隐隐作痛。他坐起身,望着窗纸上淡淡晨光,昨夜在乔家说过的话、掀翻桌案的情景,一幕幕回到心头。他猛地一拍脑袋,低声道:“坏了。”

梅秀英正在灶前生火,听见动静,转身问道:“怎么了?”

敬德满脸懊恼,将昨夜酒后埋怨乔公山、摔翻酒席之事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双手抱头,连连叹息道:“我真是糊涂。话已出口,后悔也迟了。”

梅秀英听得心中一沉。她知乔公山这些年待敬德有恩,若听见那番话,必定伤心。她放下手中火钳,轻声劝道:“你这酒,往后真该少喝。大爷待你如何,你心里该有数。那些话若传到他耳中,岂不寒了他的心?”

敬德叹了一声,神色难得羞惭。他沉默片刻,又抬起头道:“不要紧。我今日去给大爷赔不是。只是家中眼下也撑不了多久,若不到乔家说开,晚间怕又要挨饿。”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铺门外传来叩门声。三兴铁铺近来生意冷落,因无主顾,连铺板也常日不下。此刻外头有人叩得沉稳,随后传来一声清朗呼唤:“掌柜的,此处可是三兴铁铺?无量福。”

敬德一听有人问铺,心中顿时一喜。他转向梅秀英,低声道:“大娘子,想是有买卖上门。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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