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降尊纡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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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周见他一本正经,倒觉有趣,便挥手止住童儿,笑道:“让他说下去。他说是两人,姑且便作两人。嘎柱儿,你倒说说,这两人师从何人?”
侯君集将身子向前凑了凑,压着嗓音道:“这两人都在卧龙先生门下读书。那卧龙先生满腹经纶,把本事都传给了两个徒弟。临别之时,老先生对他们说,‘如今世道纷乱,你们各自下山,择一位明主辅佐。若能成就功名,也不枉为师教导一场。’于是诸葛亮便投了刘备。孔明一想,既然你保刘备,我便去保曹操。”
童儿听到此处,忍不住又要说话,正张口时,窗外廊檐上忽然有一道黑影动了。只听衣袂轻响,一人自檐下翻落,双足尚未点地,手中刀光已先映出寒芒。
来人正是尚怀忠。他早已潜入王府,伏在廊檐暗处,只等时机。此刻见刘武周临窗而坐,侯君集已将他引得心神松弛,便从梁檐下跃下,手提单刀,低声道:“兄长,时候到了。”
侯君集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却仍应得利落:“好。”
他反手抽出腰刀,刀锋出鞘,寒声乍起。刘武周见势不妙,脸色大变,惊呼一声,转身便往里间奔去。两个童儿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钻入桌下。刘武周此时方知,眼前这个土气更夫,果然是乔装混入府中的刺客。
侯君集纵身穿窗入房,几个起落便追入内室。他探手一抓,已扣住刘武周后背衣襟,将他身子扳转过来,使他与自己正面相对。刘武周被他抓住,面上虽惊,却尚能开口,急声道:“嘎柱儿,不,壮士且慢下手。孤有含冤负屈之事,愿在死前一言。”
尚怀忠立在窗外,刀尖斜垂,听见此言,向屋内说道:“兄长,不妨先放他一放。若他真有冤情,咱们听明白了,也好回去向秦王禀报。”
侯君集略一沉吟,松开手中衣襟,退后半步,刀锋仍指着刘武周,沉声道:“刘武周,你且说。”
刘武周喘息稍定,眼中忽然涌出悲意。他扶着桌沿,声音颤抖,将自己独生女儿如何被李建成、李元吉强夺,如何受辱逼迫,终于跳楼身死之事,一一哭诉出来。说到此处,他双膝几乎软倒,泪水纵横,又道自己因此扯起反旗,自号定阳王,并非要反大唐社稷,只因太原府中冤仇未雪。他自知大唐救民于水火,武德天子与秦王皆以仁德怀天下,所以早立誓愿,只反太原府,只要杀了李建成、李元吉、黄壮三人,报了女儿之仇,便散尽家财,束发入道,从此不问尘事。
话至末了,他想起女儿死状,胸中悲痛难遏,伏在案旁放声痛哭:“我的女儿,生前受尽委屈,做父亲的至今不能替你伸冤。”
侯君集原本持刀相逼,听到此处,脸上神色渐渐变了。他眉头紧锁,眼眶竟也湿润,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尚怀忠在窗外听得真切,低声叹道:“原来王爷所反,并非大唐,而是李建成、李元吉。若早知内中有此冤情,我们兄弟绝不会来取你的首级。”
侯君集收刀少许,看着刘武周说道:“刘武周,我们受程咬金相请,来此为秦王取你项上人头。只因尉迟恭感念你旧日大恩,不见你死,誓不归唐。如今你已将实情说出,我们兄弟不能再杀你。不但不杀,还愿替你将冤情带回,助你向秦王陈明。”
刘武周止住哭声,望向二人,拱手问道:“敢问二位壮士高姓大名?”
侯君集和尚怀忠便各自报了姓名,又略说来历。二人说罢,侯君集向他道:“王爷既有冤屈,不如随我们往唐营去。秦王明达,若亲耳听你陈诉,或有伸冤之日。”
刘武周听后,却连连摇头。他拭去泪痕,神情沉重地说道:“万万不可。二位试想,李建成、李元吉乃武德天子亲生骨肉,天子纵知其恶,岂能轻易置他们于死地?我若降唐,便须与这两个无耻之徒同朝而立。如此一来,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见我苦命的女儿?今日我将真相告知二位,是因我信秦王贤明,也信二位义士肯为我转告。只要此冤终有一日可雪,纵然我死在异日,也可瞑目。”
侯君集听到此处,知他心志已定,便看向尚怀忠,道:“王爷既不肯同行,兄弟,我们走罢。”
二人正欲离去,刘武周忽然抬手相留:“二位义士且慢。尉迟敬德不肯降唐之事,孤也有所耳闻。秦王若得此将,实是国家之幸。只是敬德此人心地憨直,认定恩仇之后,便难以转圜。你们空口相劝,未必说得动他。孤可写一封亲笔书信,劝他归顺秦王。”
侯君集闻言,目光一亮,随即收刀入鞘,拱手道:“如此最好。请王爷即刻写来。”
刘武周在案前坐下,袖口微微拂过纸面。灯影照着他的脸,悲色尚未散尽。他提笔蘸墨,沉吟片刻,便将给尉迟恭的书信一字字写下。那笔锋初时尚稳,写到后来,指间已有轻颤。信成之后,他将纸笺吹干,折好递给侯君集,低声道:“烦二位义士将此信交与敬德。孤言尽于此,他看了之后,自会明白。”
侯君集双手接过书信,收入怀中。他与尚怀忠对视一眼,转身到了外间,正要跃窗而出,忽听里屋传来一声重响。二人心头同时一震,疾步折回,只见刘武周已从壁上取下宝剑,剑锋横过颈间,血溅衣襟,身子倒在案旁。
原来刘武周写罢书信,心中已定。既然冤情有望传至秦王之前,尉迟恭又须凭他首级方肯归唐,他便将生死一并放下,愿以一死成全此局。侯君集抢到近前,已然无及,只见他双目半阖,面上悲愤与决绝俱化作一片沉寂。
尚怀忠立在一旁,握刀的手不觉收紧。侯君集望着地上血痕,眼中泪水涌出,低声道:“老王爷今日以死托事。我们兄弟若不能替你申雪此冤,此生便枉称义士。”
尚怀忠神色沉重,缓缓说道:“老王爷把话说尽,也把性命交尽。既是为成秦王收敬德之事而死,咱们不可负了他的心意。首级仍须带走。”
二人忍悲收拾,将刘武周首级割下,拭净血污,扯下一幅床单包裹妥当,又带好他亲笔书信。府中两个童儿早已吓得蜷在桌下,不敢作声。侯君集和尚怀忠从房中退出,越墙而出,潜在暗处等到天明城门开启,随早行人流混出定阳城,一路返回六合镇。
回到二和轩后院,程咬金见二人归来,忙迎上前。待听完他们夜入王府、刘武周陈诉冤情、写信劝降,又自刎成全之事,程咬金一张脸渐渐沉了下来。他握着拳头,良久才道:“谁能想到李建成、李元吉竟做出这等事来。老王爷这一腔冤血,咱们总要替他讨个明白。”
三人不敢多留。次日清晨,程咬金、侯君集、尚怀忠带着刘武周的亲笔书信与首级,乘马离开六合镇,直奔介休县而去。
数日之后,三人来到介休北门之外。城中得报,李世民亲率秦琼、徐茂功并诸将出迎。程咬金上前引见侯君集、尚怀忠。二人向李世民行礼,李世民以礼相待。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等旧日相识也纷纷上前相见。众兄弟久别重逢,言语虽短,情分却深。
众人同入县衙大厅。宾主落座之后,侍从奉茶。茶盏方落,程咬金便按捺不住,望向李世民说道:“千岁,有一桩事,不说不得。你可知刘武周为何起兵?”
李世民见他神情郑重,微微凝目,道:“他招兵买马,兵临太原,难道不是图我唐室江山?”
程咬金摇头,声音也沉了几分:“此言差了。”
他遂将刘武周独女为李建成、李元吉所逼,含冤跳楼而死;刘武周因此立誓,只反太原府,只欲诛杀李建成、李元吉黄壮三人;又如何对大唐社稷并无反心,临死前反而愿成全尉迟恭归唐之事,一一道出。厅中众人听得面色俱变,杯盏之间一时无声。
李世民脸上血色渐退,手指按在案沿,半晌没有说话。秦琼坐在一旁,心中早有旧闻,此刻却只是垂目不语。他知道此事既已由侯、尚二人口中带回,便再非可以遮掩之事。徐茂功听到李建成、李元吉逼死刘武周之女,眉目间怒意难抑,向李世民沉声道:“千岁,这一番话,诸位都听见了。刘武周之反,原来根子在太原府中。此人含冤至此,临死还肯写信成全敬德归唐,世间如此胸怀,实不多见。”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神情沉痛,向众人说道:“诸位王兄,家兄与舍弟所为不仁,逼得刘武周举兵,此事使我无颜面对诸位。待回长安之后,我必奏明父王,为刘武周陈明冤情。只是眼下大事未了,还望诸位莫因我李氏骨肉之失而灰心。诸位当初投唐,多半也是看在我李世民尚可共事的分上。此后对英王、齐王之事,自当多留心;眼前先收敬德,方不负刘武周临死之意。”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众人虽仍郁郁,也只得暂将替刘武周伸冤之事按下。李世民随即请秦琼与乔公山带着刘武周首级,再往管粮衙署劝尉迟恭。
侯君集听了,向秦琼拱手道:“二哥,我也想随同前去,见一见这位日取三关、夜夺八寨的英雄。”
秦琼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可。若敬德得知是你入定阳城取了刘武周首级,他案上又有钢鞭在旁,岂肯轻易饶你?”
侯君集微微一笑,身形虽瘦小,眼中却颇有自信,说道:“二哥放心。尉迟恭有尉迟恭的本领,我也有我的本领。他钢鞭再重,也未必落得在我身上。”
秦琼沉吟片刻,知他轻身功夫冠绝群伦,终究点头道:“既如此,你便同去,但须谨慎。”
秦琼将刘武周首级置入木桶,覆以布巾,提在手中,与乔公山、侯君集一同出县衙,往管粮衙署而去。
三人入得尉迟恭住处。秦琼将木桶放在桌上,见尉迟恭抬头望来,便温声道:“贤弟,我们来看你。”
尉迟恭看见乔公山与秦琼,目光随即落到二人身后的侯君集身上。那人身材瘦小,穿一身青缎短衣,收束利落,面目精瘦如猿,双目却极有神采。他又看向桌上木桶,心中已有几分预感,沉声问道:“伯父,二哥,这桶中所盛何物?”
乔公山脸色肃然,只道:“你自己揭开来看。”
尉迟恭冷笑一声,仍有戒心:“莫不是又取一颗伪首来哄我?”
乔公山望着他,缓缓说道:“是真是假,你自可辨认。”
尉迟恭不再多言,伸手揭开布巾,右手抓住桶中发髻,将首级提了出来。他先不看正面,左掌托住后脑,指尖甫一触到那处突起,心中便是一震。再将首级翻转,果见后脑隆然如鸡冠,坚硬天成,绝非后来附饰。他又用力按了几下,那突起纹丝不动。到了此时,他再无可疑,眼眶骤然发红,喉中一哽,终于放声痛哭:“王爷,敬德不过一句执拗之言,竟真害了你的性命。”
乔公山见他悲痛难当,心中亦觉酸楚,却仍上前接过首级,轻轻放回桶中,低声道:“孩子,人已死了,你只哭也无益。先听清楚其中缘由。”
尉迟恭强行止住哭声,转头看向秦琼,双眼通红,声音发涩:“二哥,我家王爷首级,究竟从何处得来?”
秦琼指了指身旁侯君集,缓声说道:“贤弟,我有两位结义兄弟,一位便是这位侯君集,绰号赛白猿;另一位叫尚怀忠,绰号地里飞星。此番正是他们二人潜入定阳城中,将事情办成。”
尉迟恭目光顿时落在侯君集身上,胸中悲怒未消,却强忍着没有发作。秦琼见他神色变幻,便将侯君集、尚怀忠如何里应外合,潜入王府欲取刘武周首级;刘武周如何陈诉冤情,道明自己只反李建成、李元吉与黄壮,并非反大唐;又如何听闻秦王愿为他伸冤,愿成全尉迟恭归唐,亲笔写信之后自刎身死,一一说给尉迟恭听。
说罢,秦琼从怀中取出折好的书信,双手递到尉迟恭面前,道:“这是定阳王临终前亲笔写给你的书信,末后有他的落款与手印。”
尉迟恭怔怔看着那封信,双手却迟迟没有去接。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粗哑地说道:“二哥,我不识字。劳你念给我听。”
秦琼展开刘武周遗书,见纸上墨痕未干,字势中犹带悲愤。他定了定神,便在尉迟恭面前逐字念出。信中大意,乃是劝尉迟恭看在武德天子与秦王仁德布于天下的分上,速速归唐,不可因李建成、李元吉之恶,误了自己一世功名。刘武周又在信中明言,自己以一死相求,料想死后,尉迟恭必能为他父女伸冤报仇,切不可再以执拗自误。
秦琼念罢,将书信缓缓合起,望着尉迟恭说道:“贤弟,事情原委便是如此。老王爷并非为人所杀,乃是亲手自刎,以成全秦王收你之意。你可听明白了?”
尉迟恭低头不语,胸膛起伏甚急。过了片刻,他猛然转过脸去,双目直逼侯君集,声音沉沉地问道:“你便是侯君集?”
侯君集立在门侧,身形瘦小,神色却不慌,拱手答道:“正是侯某。”
尉迟恭眼中悲火顿起,咬牙道:“虽说我家王爷是自尽身亡,可若无你潜入定阳,怎会逼得他走上此路?”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抓起案上钢鞭,绕过桌角,向侯君集扑去。那鞭尚未扬起,侯君集身形忽然一矮,随即如飞鸟掠檐,整个人横掠而出,落在门外石阶之上。他回身一笑,声音清亮:“敬德,你想凭一条钢鞭取我性命,还差了些火候。”
尉迟恭怒吼一声,踏步追出。秦琼要拦已来不及,只见尉迟恭持鞭冲到廊下,侯君集却已纵身而起,手指一搭檐角,身形轻轻一翻,便上了西配房屋脊。他站在瓦面上,向下挥了挥手,笑道:“敬德,今日不陪你了,明日再会。”话声未落,人影已没入屋脊后方。
尉迟恭气得须发皆张,立在院中连声怒喝。秦琼忙上前相劝,将他请回堂内坐下。待他气息稍平,秦琼方才说道:“贤弟,你自己划下的路,我等已替你走通。如今刘武周首级在此,亲笔书信亦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乔公山也在旁沉着脸道:“孩子,人家是按着你开的路走来的。若非武德天子与秦王爱惜你这身本领,你困在此处,早已没有活路。事到如今,你还不归降么?”
尉迟恭抬起头,眼中仍有泪痕,却不立刻应允,只缓缓说道:“且慢。容我想一想。”
乔公山忍住性子道:“好,你想。”
屋中静了下来。尉迟恭垂目沉思,良久之后,忽然仰面一笑。秦琼见他神色转变,问道:“贤弟,你笑什么?”
尉迟恭看了看乔公山,又看向秦琼,沉声说道:“要我归顺李世民,可以。但须依我三件事。三件事若少一件,我尉迟恭仍是至死不降。”
乔公山皱眉问道:“你先说来听听。”
尉迟恭伸出一指,缓缓说道:“第一件,将定阳王身首缝合,冠带衣衾俱须齐整,葬礼减天子一等,按王爵之礼安葬。李世民须亲自披孝执幡,合营将士尽皆挂孝。”
乔公山听得脸色一变,却仍压着火气道:“这一件暂且搁下,你再说第二件。”
尉迟恭又道:“第二件,我归顺的是李世民,不是大唐朝。”
乔公山目光一沉,道:“第三件呢?”
尉迟恭握住膝上钢鞭,字字清楚地说道:“第三件,定阳王出殡之日,我在护城河吊桥前举起单鞭,自秦王以下,直至营中小卒,人人须从我鞭下钻过。”
乔公山胸口一堵,忍不住问道:“为何非要钻鞭?”
尉迟恭神色悲切,却极固执,低声道:“定阳王待我恩重如山。唐营上下从我鞭下过,便如我以鞭打过他们,纵说打死了,也算替我家王爷报了几分仇。”
乔公山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怒道:“你这三条,哪一条像是人说的话?既如此,你便不必降了。”
他说罢提起盛首级的木桶,拉着秦琼便往外走。秦琼回头看了尉迟恭一眼,终究没有再劝,随乔公山离开管粮衙署,回到县衙。
二人入见李世民。乔公山把木桶放下,气得须眉颤动,拱手道:“千岁,你不如将小老儿杀了。你托我劝降敬德,小老儿实在办不成。他这个人,怕是降不得唐了。”
李世民神色平和,起身相慰道:“乔老先生不必自责。此事成与不成,原非一日之功。敬德究竟说了什么?”
乔公山摇头道:“他说的都不是人话。”
秦琼在旁低声道:“老先生且说与秦王听听,若实在不成,也便作罢。”
乔公山这才将尉迟恭所提三事一一说出。厅中诸将听罢,俱各沉默。李世民却怔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线光,随即笑了起来。他向乔公山拱手道:“老先生回去告诉敬德,这三件事,我皆应了。葬礼依他,挂孝依他,钻鞭亦依他。只要他肯归我李世民,事事照办。”
秦琼听得心中一惊,忙上前道:“千岁,敬德性子执拗,出手又重。若在吊桥前钻鞭之时有失,岂非危险?”
李世民神色坦然,望向秦琼说道:“二王兄不必忧虑。他既说归我李世民,而不归大唐,便是心中已把我与李建成、李元吉分开。如此之人,纵然举鞭示恨,也不会真取我性命。”
众人一想,皆觉此言有理。厅中紧绷之气稍稍松开。
正在此时,阶下有侍从入内禀报,说定阳州来了一位先生,名叫刘文静,正在外求见秦王。
刘文静之所以来到介休,亦有一番缘由。那一夜刘武周在王府自刎,侯君集和尚怀忠带首级离去之后,两个童儿吓得蜷伏在屋中,整整后半夜不敢出声。直到天色微明,府中人声渐起,二人才跌跌撞撞跑去寻刘文静,将夜间所见之事,前后禀明。
刘文静闻报,如遭雷击,急忙赶到后院北房。推门入内,只见刘武周无头尸身倒在血泊之中,案上尚留着纸墨痕迹。他扑到尸身旁,抱尸痛哭,泪水浸湿衣襟。哭过一阵,他强忍悲痛,命人先将尸身收殓,不许府中惊乱。
待诸事稍定,刘文静独坐片刻,将前因后果细细想过。他知刘武周为女儿之冤而起兵,临死之前却仍相信秦王与侯、尚二位义士能替他申明冤曲,故而舍却首级,成全尉迟恭归唐。思量至此,刘文静心中已有主意。若秦王肯为刘武周父女伸冤,他便献出定阳州;若秦王袒护李建成、李元吉,他便设法脱身回城,据守定阳,与唐军决一死战。
主意既定,刘文静将定阳州军政诸务暂作安置,又叮嘱亲信守城,不得妄动。随后他单身独骑,离开定阳,向介休县疾驰而来。此刻人已到县衙之外,风尘满面,正候秦王召见。
李世民听闻刘文静只身来到县衙之外,神色微动,只吩咐了一字:“请。”
侍从趋出阶前,向刘文静躬身道:“刘先生,秦王有请。”
刘文静一路风尘未拂,随侍从入得大厅。李世民已从座上起身,下阶相迎,望着他拱手说道:“刘先生之名,小王久已闻之,今日得见,实是有幸。”
刘文静见李世民亲自相迎,心中先自一动,忙敛衣还礼,低声道:“千岁过誉,刘文静愧不敢当。”
他说着便要伏身大拜,李世民抢前一步扶住,不令他下跪。随即又亲自为他引见秦琼、徐茂功以及厅中诸将。侯君集立在人群之侧,见刘文静望来,便含笑上前,双手一抱,向他道:“刘先生别来无恙。昔日王府更夫嘎柱儿,在此向先生见礼。”
刘文静想起定阳王府那一夜,眼中悲色一闪,仍郑重还礼道:“侯将军智勇兼备,文静兄长之冤,日后还要仰仗诸位义士相助。”
侯君集收了笑容,正色道:“先生放心。老王爷以死相托,此事我等不会忘。”
众人礼毕,李世民命人设座。刘文静坐定之后,并不绕言,望向李世民道:“千岁,文静兄长起兵缘由,想必侯、尚二位将军已向千岁陈明。不知千岁对此事,意欲如何处置?”
李世民脸上笑意尽敛,沉默片刻,方才沉声道:“刘先生,此事小王已尽知。定阳王含冤至此,皆因我那兄弟行事不仁,逼人太甚。小王不敢替他们掩饰。待回长安之后,必将老王爷父女冤情奏明父王,请父王按律断理,还其公道。”
刘文静凝视李世民良久,见他言辞恳切,神色无伪,心中紧绷的一弦渐渐松开。他起身拱手,声音微哑道:“千岁既肯为兄长伸冤,文静再无他求。定阳州愿献归大唐。”
李世民闻言,忙起身回礼,神情中亦有宽慰之意:“先生肯以定阳相归,乃大唐之幸,也是小王之幸。”
刘文静又问道:“尉迟敬德归唐之事,如今到了何等地步?”
李世民便将尉迟恭所提三事,一一告知。说到王爵之礼安葬刘武周、合营挂孝,以及自己须披麻执幡、众人钻鞭而过时,厅中诸将仍有迟疑之色。李世民却道:“小王已经应下,三事俱照他所言办理。”
刘文静听罢,心中暗叹。尉迟恭以此三事相求,虽近乎偏执,却终究是替死去的刘武周争一口悲愤之气。他向李世民拱手道:“敬德性情刚直,恩仇分明。他能提出这三条,也算不负我兄长昔日厚待。文静愿往见他一面,再劝他早日归顺秦王。”
李世民当即应允,命秦琼陪刘文静同往管粮衙署。刘文静见到尉迟恭后,将刘武周自尽前后的情形又细细说了一遍,并明言秦王已答应为刘武周父女伸冤,也已允下他所提三事。尉迟恭听到刘武周临终仍愿成全自己归唐,心中悲痛难抑,良久说不出话来。刘文静见他动容,便温声劝道:“敬德,兄长以死相求,不是要你困死在此。你若真念他的恩,便该留得有用之身,将来为他雪冤。”
李世民在县衙连下两道军令。一道遣人前往定阳城,将刘武周灵柩迎至介休;另一道发往太原,告知李建成、李元吉,刘武周已自尽,刘文静愿献定阳,请二人派人接管州城。刘文静也亲笔写下一封书信,交与送令之人,令定阳留守将官依命行事,不得惊扰百姓。
数日之后,定阳来人护送刘武周灵柩抵达介休。秦琼奉李世民之命,命人将刘武周身首缝合,衣冠整理齐备,又请尉迟恭前来亲视。尉迟恭见棺中之人面目仍存,后脑鸡冠异相犹在,霎时伏棺痛哭,几度气绝,众人扶劝良久,方才稍止。
李世民依先前所诺,为刘武周高设灵棚,请僧道诵经九日。唐营上下尽皆挂孝,军士头缠白布,身系素带,营中旌旗亦减去彩色。介休城内风声肃然,连日诵经之声随晨昏钟鼓回荡,似将一城兵戈之气都压低了几分。
到了出殡之日,天色微阴,风从护城河上吹来,卷动灵幡。李世民头戴麻冠,身披重孝,亲手执幡,走在送殡队伍之前。徐茂功与刘文静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李世民行至灵前,望着棺木,悲声道:“老王爷,是小王负你。你父女之冤,小王必不敢忘。”
身后众将士皆素服低首,队伍缓缓向城外而行。
护城河吊桥之上,尉迟恭早已立在那里。他怒目含悲,面色如铁,手中钢鞭高高举起,横在桥头。白幡翻飞,河水微响,唐营将士列队而来,人人望见那条钢鞭,心中都觉沉重。尉迟恭一动不动,只像一尊黑甲石像,守在刘武周灵柩出城必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