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不共戴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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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闻得李世民、徐茂功私入御果园,胸中旧恨骤然翻起,拍马便赶。马蹄踏碎园中静意,他直闯而入,至秀金山下,举目望向峰顶冼心亭。亭影半隐于林木之间,两道人影临风对坐,杯盏微光一闪,似正是李世民与徐茂功。
单雄信面色陡沉,反手摘下那杆钉满热铜钉的狼牙槊,槊锋遥指亭上。他勒马昂首,满腔怒意压在嗓中,声如裂石:“李世民,你敢入我园中饮酒赏景,今日还想全身而退么?单某到此,正要取你性命!”
这一声穿林越石,直震得亭前松叶簌簌。李世民猝然听见,指间酒盏脱手坠地,清酒溅湿石阶。他脸色顿白,急看徐茂功,声音已失了平日从容:“徐兄,眼下该当如何?”
徐茂功亦知事急,却不露慌乱。他伸手扶住李世民臂膀,目光向山道一扫,低声道:“殿下且定心,随我离亭。”
二人快步出亭。徐茂功解下左骖逍遥马,将缰绳交在李世民手中,却又按住马首,不令他立刻下山。他心中明白,若此时匆匆奔走,单雄信在下方看清去路,必能抄截。李世民坐上马背,手握缰绳,额上冷汗已沁出来,只得强忍着不催。
山下单雄信见亭中二人未动,怒意更盛,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沿东北山道疾驰而上。待他行至离亭尚有数箭之地,林势一掩,视线稍隔,徐茂功立时转身,拍了拍李世民坐骑后胯,掌落三下,沉声催道:“此刻便走,莫再回头。”
李世民一抖缰绳,左骖逍遥马长嘶一声,四蹄骤发,沿西北山道冲下山去。风掠衣袂,乱石在蹄下迸响,转瞬便没入林影深处。
单雄信催马赶到冼心亭前,见亭中只剩徐茂功一人,眼中凶光顿起。徐茂功抢上一步,双手攥住马嚼环,身子向下一沉,竟在马前跪了下去。他仰头望着单雄信,神色沉痛,声音压得极低:“五弟,此事皆由我而起。你要责我,我认了。只是秦王若伤在你手中,日后祸患无穷。念在你我昔年同盟结义,今日放他一条生路。”
单雄信俯身看他,牙关紧咬,手中狼牙槊微微一晃。他心中恨意由来已久,杀兄之仇如火在骨,岂是几句话能熄。他厉声道:“徐茂功,你我虽有旧义,可李世民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他落到我眼前,单某若容他走了,何以对亡兄在天之灵?你让开!”
徐茂功双手仍不松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伏在马前,语气越发恳切:“五弟,你若还认我这个兄长,便将这一遭算在我身上。来日你要我怎样偿还,我都无辞。”
单雄信怒极,胸膛起伏,手中槊杆猛然一提。他见徐茂功仍死攥嚼环不放,目中寒意一闪,沉声逼问:“你当真不放?”
徐茂功抬眼看他,未答,手却攥得更紧。
单雄信再无迟疑,狼牙槊当头砸下。槊影挟风而落,徐茂功若再迟半分,便要伤在槊下。他身形向后一仰,连翻两滚,避开这一击。槊锋砸在石畔,碎屑四溅。单雄信一击落空,已不再看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越过亭前石径,直奔西北山道追去。
徐茂功从地上翻身而起,衣上尘土未拂,便急解自己的坐骑。他心知单雄信性烈,既已追下去,断不会轻易罢手。于是翻身上马,沿着同一路疾驰而下,马蹄声急,渐与山风相杂。
李世民在前拼命催马,山道曲折,松影扑面而来。他方才惊魂未定,忽听身后传来单雄信的喝声,隔着山石林木,仍如锋刃逼背。单雄信在后面厉声追呼:“李世民,你今日逃不得!”
李世民心胆俱寒,只得连连加鞭。左骖逍遥马脚力虽快,可山道尽头渐入平川,无遮无掩,后方马蹄声愈来愈近。他冲过百灵台,又穿过三道园门、二道园门,至头道园门时,已将腰间宝剑拔在手中。守园之人见他衣冠气度,又见剑光森然,无人敢拦,只得侧身放行。
他出了园门,穿过牌楼,循旧路奔至洛阳西门外关厢。人烟市声一掠而过,他不敢停顿,沿护城河西岸向北疾走。待转到城西北角,河水横在两军之间,水面日光浮动,岸草被风吹得伏倒。李世民回头望去,单雄信已追近,只隔一箭多地,狼牙槊在马上寒光隐隐。
单雄信咬牙催马,声音愈发逼近:“小秦王,还往哪里逃?”
李世民见前路危急,心中再无计较,勒不住惊惧,扬声急呼:“我是秦王!有谁在此,速来救我!”
偏在此时,护城河中正有两人避暑浴水,便是程咬金与尉迟恭。天热得紧,二人相约至两方交界的河边取凉。到得岸上,各自解衣卸甲,马匹也去了鞍辔。程咬金那匹抱月乌龙驹先耐不得暑气,纵身入水,四蹄划开清波。尉迟恭的斑豹铁骅骝见状,也随之跃入河中。两匹好马本会水性,在河中来回游动,鬃毛湿透,甚是畅快。
程咬金看得哈哈一笑,转头望着尉迟恭,眉目间尽是顽皮之色。他指着河心道:“敬德,你看这两匹牲口尚且识得消暑,你这般英雄,倒不如下来一试?”
尉迟恭站在浅处,水只至膝,黑脸上颇有迟疑。他摇了摇头,闷声道:“我不识水性,不敢往深处去。”
程咬金早已跃入河中,双臂一伸,身子如鱼般钻进水里,顷刻又冒出头来。他在水面上翻身仰浮,又忽地扎入水下,浪花四散。尉迟恭在岸边看得心痒,却仍不敢迈入深水,只叹道:“四哥,你倒自在得很。早知水中有这等趣味,我幼时也该学上一学。”
程咬金眼珠一转,坏心顿生,却故作诚恳,游近浅水处对他说:“老黑,你若想去河心玩耍,也不难。我替你做一个水上坐骑,你伏在上头,我在前面牵着,保管稳当。”
尉迟恭听得新奇,皱眉问他:“水上坐骑又是何物?”
程咬金向岸边招手,要他把裤子、腰带、腿带取来。尉迟恭不疑有他,依言拿给。程咬金将裤子在水中蘸透,又拧得极干,用腿带扎紧两条裤脚,双手撑开裤腰,迎风一抖一旋,清气灌入其中,两条裤腿与裆部便鼓胀起来,浮囊一般。他又用腰带将裤腰束住,只是暗中不系死结,留了一个活扣。做罢,他把那物放在水面上,果然浮着不沉。
程咬金脸上一本正经,向尉迟恭招呼道:“你伏在中间,两条裤腿托在左右,我牵着腰带在前面游。水上行走,轻飘飘的,胜似骑骆驼。”
尉迟恭见那物果然浮得住,心中大喜,便小心伏了上去。程咬金在前牵带,双脚拨水,慢慢将他引向河中。尉迟恭身子随波一起一伏,初时尚觉惊险,片刻后便笑出声来,黑脸上满是童心未泯天真无邪的欢喜。他低头看水,笑道:“这法子果然有趣,四哥倒真会作弄水性。”
程咬金在前面听着,嘴角一咧,等引到水稍深处,手上忽然一扯。那腰带活扣应手而开,河水霎时灌入裤中,方才鼓胀的浮物立刻瘪了下去。尉迟恭身下一空,扑通一声坠入水里。此处水已没至胸上,虽不至沉溺,却也使他立足不稳,只能在水中挣扎。
程咬金早已游回岸边,坐在湿沙上看他狼狈,满脸忍笑。尉迟恭在水里转来转去,双手乱拨,水已渐近下颌。他又气又急,望着岸上程咬金,憋着气喊道:“四哥,这水快到我嘴边了。你既会出这主意,便再替我想个脱身的法子!”
程咬金坐在岸边,水珠顺着肩背滚落,他见尉迟恭在河中窘迫,心中正自得意,便拍着膝头笑道:“敬德,今日也该你尝尝求人之难。你若唤得我心中受用,我便拉你上岸;若不然,你且在水里多歇一歇。”
尉迟恭在水中咬牙,胸口被河水一阵阵撞着,心中早把程咬金骂了几遍。他知程咬金是有意捉弄,又想眼下若不得脱身,终究受制于人,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气。待上岸之后,再与他算账也不迟。他黑脸憋得发青,强压怒意,先唤了几声“四哥”,见程咬金仍坐着不动,便又改口唤“四叔”。程咬金只笑不应。尉迟恭无可奈何,连“四祖”一类荒唐称呼也喊了出来,程咬金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他从岸上取来一根绳索,一端握在手里,一端抛入水中。尉迟恭伸手抓住,正等他使力,却见程咬金忽然收住笑意,隔水望着他道:“慢着。我若拉你上来,你心里正憋着要打我。你须当场立誓,上岸之后不得向我动手,我才肯用力。”
尉迟恭心中一沉,暗想此人竟将自己的念头猜得分明。他困在水里,无从计较,只得硬着头皮立了誓。程咬金这才倒挽绳索,双臂用力,将他一点一点拖向岸边。河水托着尉迟恭魁梧的身躯,晃晃悠悠地向浅处移来。
尉迟恭方才爬上岸,身上水迹未干,耳中忽听西南方向有人急呼求救,声音带着惊惶,正是秦王李世民。随后又有一声怒喝紧追而来,气势逼人,似要将前方之人当场斩杀。
尉迟恭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两匹马一前一后疾冲而来。前者奔命如飞,后者挟怒紧逼。尉迟恭顿时双眉竖起,胸中热血一撞,方才受程咬金捉弄的恼意也被秦王危急压了下去。
程咬金也听见李世民呼声,脸色微变,忙向尉迟恭催道:“敬德,秦王遇险,你快去接应!”
话才出口,他自己却转身一跃,扑通一声又跳入水中,藏在河水里不肯露面。尉迟恭来不及穿衣,只赤着身子,抄起岸边十三节竹节钢鞭。他看见抱月乌龙驹正在湿沙上伏卧,便一纵身跨上马背,左手紧攥马鬃,沉气一提,低喝道:“黑儿,起!”
右手钢鞭在马后胯上一拍,那马受力腾身,四蹄骤然立起。尉迟恭旧日练过骣骑,此时虽无鞍辔,仍稳坐马背。他迎着大道扬声道:“殿下莫惊,尉迟恭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直冲上去。李世民见对面尉迟恭来救,心中大定,忙向他唤道:“尉迟将军,速来护我!”
两马交错而过,李世民不敢停留,仍向唐营方向奔去。单雄信在后追至,忽见一名黑面大汉赤身骣马,横鞭拦在路中,眼中怒意更盛。他一勒坐骑,马蹄擦地,槊锋微垂,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敢挡单某去路?”
尉迟恭坐在马背上,河水尚从鬓边滴落,神色却如铁铸。他横鞭在手,不疾不徐地答道:“某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
单雄信闻名,心中一凛。他早知尉迟恭勇猛,破关夺寨,力冠三军,今日虽见其仓促出迎,却不敢轻视。念头方转,尉迟恭已拍马逼上,钢鞭斜举,喝道:“接我一鞭。”
那一鞭自左侧抡起,挟着劲风向单雄信头顶落下。单雄信举槊横迎,欲以槊杆托住鞭势。谁料尉迟恭这一击并非实砸槊身正中,鞭到半途忽然翻腕,贴着槊杆下沿一兜,借着对方上托之力反向一绞。只听一声脆响,狼牙槊脱手飞出,斜斜落向尘土。
尉迟恭随即平鞭横扫,沉声道:“下马!”
单雄信失了兵刃,身形一偏,只得摘镫弃马,翻落在地。尉迟恭俯身探腰,钢鞭尖端已指向单雄信面门,正待下手,忽听河边程咬金高声叫道:“敬德,且住!圣旨要恩收此人,他与我等同列,不可伤他性命!”
尉迟恭手腕一顿,钢鞭停在半空。他回头望去,只见程咬金已从水中爬上岸,匆匆穿好衣裤,向这边奔来。程咬金气未喘匀,便连声道:“你救了秦王,自是大功。此处交给我,你快去看殿下是否受惊。”
尉迟恭收回钢鞭,冷冷看了地上的单雄信一眼,向程咬金道:“既如此,此人便交给四哥处置。”
他说罢拨马回到河边,去取衣甲穿戴。程咬金走到单雄信身旁,伸手将他扶起,神色难得收敛了几分。他望着单雄信,低声道:“五弟,今日若无我这一声,你这条性命便要断送在敬德鞭下。”
单雄信站稳身形,看着程咬金,胸中悲愤交错。昔日兄弟情义历历在心,如今各事其主,刀兵相向,竟落到这等地步。他长叹一声,声音沉涩:“我当年交友,竟不知后来会走到今日。旧日结义,生死相托,如今却各据一方。我要依仗的人未能依仗,素来与我不合的人,倒反倒在此替我说话。”
程咬金听出他话中所指,便问道:“五弟,你所说依仗之人是谁?”
单雄信抬起眼来,语气中仍有几分倔强:“罗成。他是我老兄弟,与我同心守洛阳,我自然信他。”
程咬金皱了皱眉,望着他道:“五弟,你还未醒么?唐天子已有旨意,要擒王世充,却恩收你单雄信。此中缘由,你岂不知晓?当年临潼山楂树岗,圣上误射你兄单雄忠,此事横在心中多年,未能登门谢罪,故而今日仍念一分亏欠。若非如此,仅凭你一人,怎能抗得住大唐兵锋?你说倚仗罗成守洛阳,我却告诉你,他早已归唐,你信是不信?”
单雄信闻言,脸色骤变,像被人迎面击了一拳。他盯着程咬金,急声道:“罗成明明回山东去了,你从何处得知他归唐?”
程咬金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少了平日戏谑:“五弟,唐军未至洛阳之时,罗成已与老太太定下脱身之计。你细想当日我同二哥离洛阳,东门饯别之时,我们曾对你说过,眼下似乎有负于你,日后终有对得起你的一日。今日这话,便算应在此处。”
他说罢走到尘土中拾起狼牙槊,双手递还单雄信,又道:“兄弟,上马回去吧。”
单雄信接过长槊,握槊的手微微发紧。罗成归唐之事如一根铁刺扎入心底,他只觉胸中怒火无处宣泄,牙关咬得作响。片刻之后,他猛然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一言不发地向洛阳方向驰去。
此时尉迟恭已将两匹马备好,见程咬金放单雄信离去,心中不解,便走近问道:“四哥,你怎将他放走了?”
程咬金看着单雄信远去的背影,缓缓道:“圣旨是恩收,不是立杀。此事急不得,须一步一步来。”
二人正说着,西边树林中马蹄轻响,徐茂功从林影里出来。原来他方才一路追至此处,正看见尉迟恭单鞭救驾,秦王已然脱险,便隐在林中观望。待单雄信离去,他才现身相见。
程咬金见他出来,忙问道:“三哥,方才究竟出了何事,竟惹得单雄信如此追杀秦王?”
徐茂功下马后,面上仍带着几分忧色,便将自己与李世民误入御果园、单雄信闻讯赶来、冼心亭前拦马求情等事,一一说了。程咬金听罢,神情微动,也知此中凶险。尉迟恭穿好衣甲,牵过坐骑。三人各自上马,一同回返唐营。
李世民先前已奔回营中。他下马入帐,衣襟尚乱,面上血色未复。秦琼正在帐内,见他神色大异,忙起身相迎。李世民望见秦琼,方觉余悸上涌,缓了片刻,才苦笑着道:“二王兄,小王今日险些不能再与你相见。”
秦琼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凝目问道:“殿下何以惊成这般?方才究竟出了何事?”
李世民入帐之后,心神尚未全定。帐外风过旌旗,猎猎有声,他却似仍听得身后马蹄追逼。秦琼见他衣襟凌乱,面无血色,知其中必有大故,便扶他坐下,凝神相问。李世民定了片刻,才将自己与徐茂功入御果园、在洗心亭饮酒、被单雄信撞破,继而沿山道逃出,又在护城河畔得尉迟恭赤身骣马、单鞭截敌之事,一一说与秦琼听。
秦琼听罢,眉头紧锁,久久未语。他素知单雄信性烈,又知其兄仇结在心中,此番若无尉迟恭横空赶到,后果实难设想。李世民垂目坐着,指尖轻按案角,虽已脱险,心中仍余惊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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