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否极泰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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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德听得一怔,望着师父,道:“师父既都知道,弟子便不多说了。只是多年追随师父学艺,弟子至今尚不知师父真实名讳,今日既在此相逢,还请师父明示。”
谢弘抚须而笑,眼中带着慈意,道:“你这痴徒,连师父姓甚名谁也不知,倒肯跟着学了那许多年武艺。我姓谢,名弘,与当今天子李渊有金兰之交。当年教你武艺,并非只为成全你一人,乃是替大唐培植将才。”
尉迟敬德闻言,忙起身行礼。朱伍登在旁听了,也露出惊色。谢弘转头看着他,语声渐沉,道:“伍登,我当年到南阳,口称为云台观化缘修葺,实则正是为你而去。今日你既到了三清观,便不必再回洛阳阵中。你可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
朱伍登不解其意,抬头答道:“弟子自幼便知,父亲是南阳王朱灿。”
谢弘摇了摇头,道:“不是。”
朱伍登心头一震,忙问:“若不是他,又是谁?”
谢弘端坐蒲团之上,窗外松声渐紧。他望着朱伍登,一字一句道:“你本是忠良之后,南阳侯伍云召之子。”
朱伍登脸色顿时变了,像是骤然被雷声击中,半晌说不出话。谢弘不急不缓,将当年旧事尽数说与他听:忠孝王伍建章因直斥杨广昏暴,满门遭戮;南阳侯伍云召被四路隋兵困于南阳,怀抱幼子突围,途经朱家庄时,朱灿假扮周仓将他救下;伍云召托孤朱家,幼子遂名朱伍登;后来南阳关复夺,朱灿自立南阳王;扬州会争夺玉玺之时,伍云召又死于夏明王帐下先锋刘黑闼枪下。
朱伍登听到此处,双手已紧紧按住膝头,眼中光芒忽明忽暗。谢弘看着他,缓缓道:“朱灿当初举兵反隋,尚有几分义气;及至称王掌权,便渐失本心。他有三罪,你须听清。”
朱伍登抬起头,嗓音微哑,道:“请师父明言。”
谢弘目光沉定,道:“其一,伍云召以孤儿相托,本是生死之信。朱灿却隐瞒你的身世,要将你据为己有,此负托孤之诚。其二,他据南阳之后,任用贪残之吏,横征重敛,使数百里百姓困苦不堪,此失为王之德。其三,他不顺天心人望,反助洛阳,兴兵抗唐,此逆天下之势。如此行事,终有败日。你若再回他帐下,不过与之同覆。留在观中,我再授你武艺,将来随大唐立功,方不负伍氏忠烈之后。”
朱伍登听得胸中雾气尽散,往日许多疑处,此刻一一贯通。他想起朱灿养育之恩,又想起自己身世被隐瞒多年,心中悲愤交杂,过了许久,才伏地叩首,道:“弟子愿听师父之命,自今日起不再回洛阳。只是弟子还有一事不明,师父既教我,又教师兄,为何所授本领大不相同?”
谢弘见他已能回心,神色稍缓,含笑道:“人之筋骨、性情、胆识各不相同,传艺自然不可一概而论。敬德天生力猛,心性直烈,宜用大开大合之法;你身法灵便,心思机巧,故我另授你枪法暗器。因材施教,教人之道,在因其质而成其材。”
朱伍登恍然称是。谢弘又望向尉迟敬德,道:“敬德,伍登今日便留在三清观。你回阵之后,若朱灿问起,只说你一枪将他挑死,使他断了念头。”
敬德虽觉此事有些难言,仍拱手应道:“弟子遵命。”
此时天色已晚,观中炊烟从后院缓缓升起。谢弘本欲留敬德用饭,敬德却想秦王与诸将不见他回营,必然悬念,便起身辞行。谢弘送他至轩外,又停步叮嘱道:“你回去替我向秦王问安,也代我问候秦叔宝与贾家楼诸位。论辈分,他们也算我的子侄。我的亲侄谢映登,与他们昔年结义,如今已在此观中束发入道。今日他外出办事,未能相见,改日你们再来,自会见到。”
敬德听闻谢映登已为道人,心中又是一惊,却不便久问,只恭声道:“弟子必将师父言语带到。”
他转身正要出门,谢弘忽又叫住他。松风从山门外吹入,老道长神色忽然凝重了几分,道:“敬德,还有一事你须记牢。待你们将五路反王打得闭门不敢出战时,洛阳城内或许会出来一个凶僧,手中使九耳八环追命夺魂铲。若你们敌他不住,不可硬拼,速来此处寻我。此僧须由我来收拾。”
敬德心头一凛,郑重道:“弟子记下了。”
谢弘带着朱伍登与一众小道士送他出观。抱月乌龙驹已饮过水,伤处药力入骨,虽然眉间尚有血色,神气已平复许多。敬德翻身上马,向师父再拜,随即拨转马头,沿山道下去,往唐营方向而行。
他回到唐营时,夜色已深,营中火把连成一片。原来他被惊马带走之后,两军阵前仍未即刻收兵。程咬金乘势出阵,今日竟将那几手斧法尽数使了出来,先斩南阳王帐下副先锋张子烈,又斩张子烈之兄、正先锋张子节,再劈元帅齐化龙。掏、削、劈、捞、杵诸式连番施展,洛阳阵中一时无人能挡。直至两边各自鸣金收军,秦王与众将仍不见敬德回来,连那追去的朱伍登也无影无踪,人人心中忧急。
此刻见敬德入营,众人一齐围上。秦王李世民也亲自出帐相迎,见他盔顶尚插着被取下后留下痕迹,马首亦带伤痕,忙问缘由。敬德下马之后,便将朱伍登阵前诈弱求饶、暗发飞镖与镫弩,抱月乌龙驹受惊奔走,自己误入黄花山三清观,巧遇恩师谢弘,以及谢弘揭明朱伍登身世、将他留观之事,原原本本奏明。
帐中众人听罢,皆觉奇异。秦琼听说朱伍登竟是伍云召遗孤,半晌无言;程咬金听得谢映登已入道门,亦收了笑色,轻轻叹了一声。徐茂功则垂目沉思,似将谢弘所言凶僧之事记入心中。
敬德问起自己离阵之后战场如何。程咬金顿时又得了精神,将大斧往旁边一放,笑着对他道:“老黑,你被马带走之后,四哥我可没有闲着。南阳阵中又来了三个,一个副先锋,一个正先锋,一个元帅,都被我送下马去。这功劳可不能落空。”
他转身看向秦琼,眉毛一挑,道:“二哥,今日这笔,也该写在功簿上。”
秦琼见他得意,忍不住笑了笑,便命军吏取功簿来,记下程咬金当日斧斩三将之功。李世民见诸将转忧为喜,便传令设筵,为程咬金庆功。帐中酒盏虽浅,笑语却多。敬德坐在一旁,心中仍想着三清观中师父所言,又想到朱伍登既为伍云召之子,明日若遇刘黑闼,便有一桩血债横在眼前。
次日清晨,洛阳各路兵马又开出城外。旌旗漫野,鼓角相闻。秦叔宝亦率唐营诸将列阵相迎。两军对圆之后,王世充照例遣蓝旗官驰问诸路反王,今日哪一家出战。蓝旗官至夏明王窦建德阵前,窦建德面色沉稳,手按鞍桥,道:“今日且看我河北军马。”
夏明王麾下兵强将锐,在五路反王中声势最盛。鼓声三通之后,河北阵中一员大将率先驰出,正是先锋官刘黑闼。他手中大枪一摆,马到当场,扬声搦战。秦琼远远望见其人,神色微变,侧首向敬德道:“你看,此人便是刘黑闼。”
尉迟敬德听见这三个字,胸中怒意忽然腾起。昔年杨广设下毒计,以玉玺引诸路英雄互相残杀,伍云召便死在刘黑闼枪下。昨夜他方知朱伍登原是伍云召遗孤,此刻再见仇人阵前耀武,哪里还压得住心头火起。未待向秦琼请令,他已将大枪一摆,催马冲出本阵。
两马相对,风卷旌旗。敬德勒住黑马,枪尖遥指来将,目光如铁,沉声问道:“对面来将,报上名来。”
刘黑闼横枪在手,马首微昂,见尉迟敬德来势汹汹,眼中不但无惧,反添几分狠厉。他将枪杆一振,沉声道:“我乃夏明王帐下正印先锋刘黑闼。尉迟恭,你连日得胜,莫以为天下无人。今日且接我一枪。”
话音未落,他双臂一沉,枪锋已破风而至。这一枪来得沉猛直截,毫无花巧,却将全身膂力尽数贯入枪尖。敬德一见枪势,便知此人臂力不在寻常战将之列,若仍用压枪之法,未必能占上风。他眼神一凝,长枪斜出,合力往外一挂。两枪相交,震声如铁石相击,马前尘土随之微扬。
刘黑闼一枪未中,右手却忽然往后一挫,翻腕倒转枪杆,以枪纂横击敬德左额。敬德身子微偏,枪杆反搧,将那枪纂荡开。二马交错而过,刘黑闼猝然回身,又是一枪刺来。敬德悬身换腰,反手架住,两匹战马随即盘旋回转,枪影在两人之间纵横交织。远远望去,两人皆是黑面猛将,黑马黑甲相映,兵刃飞旋,仿佛两团黑云在旷野中相互绞缠。马势骤分,枪风亦分;马势再合,枪影又合。连斗十余合,二十余个照面,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秦琼在阵中看得清楚,眉心渐紧。他知敬德连日恶战,锐气虽盛,今日却实遇劲敌。稍一沉吟,他将令旗举起,向鼓手吩咐道:“擂鼓催战,鼓中加锣,助敬德取胜。”
唐营鼓声顿时变了节奏,重鼓之间夹入清锣,一下紧似一下,催人心神。敬德久在军中,深知此声乃元帅催胜之令。他一枪逼开刘黑闼,心中暗道此人难缠,若只凭枪法硬斗,未必能速取。二马再次冲过镫时,刘黑闼自东边回圈,忽见敬德那匹马尚未转回,心下疑惑,以为他怯战欲走。
其实敬德在马上念头疾转,已生一计。他人在西边,趁马势未回,右手自腿侧乌式环上取下下三节竹鞭,将鞭柄皮套扣在腕间,又将竹鞭压在枪身之下,不露半点痕迹。随即他猛然一带缰绳,抱月乌龙驹拨转马头,重新冲回阵前。敬德长枪一挺,厉声喝道:“刘黑闼,休要走,接我这一枪。”
枪声未落,枪锋已至。刘黑闼立枪一挂,将来枪荡开。敬德紧接着横枪一扫,枪势又快又急,贴着刘黑闼头顶掠去。刘黑闼来不及再架,猛然低头避开。就在二马错身的一瞬,敬德脚下暗运镫力,抢住上风,左手仍持枪,右手已握紧竹鞭。刘黑闼方才抬头,竹鞭挟着敬德满身力道,自半空呼啸而下。
只听一声闷响,刘黑闼头盔连同上半截头颅被打得飞出,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随即栽落尘埃。两军将士一时皆愣住了。片刻之后,唐营阵中有人失声叫道:“刘黑闼这座铁塔,塔尖已被尉迟将军削去了。”
得胜鼓骤然响起,鼓声如浪,直卷洛阳城下。敬德勒马立在阵前,望着刘黑闼尸身,胸中郁积多时的怒火仿佛随这一鞭尽数散开。他想起伍云召旧恨,又想起昨夜三清观中朱伍登知身世时的神情,心中快意难言,仰首大笑,声震旷野。
夏明王窦建德在河北阵中见刘黑闼坠马,脸色骤变。他与刘黑闼、苏烈结义多年,情分非浅,此刻望着三弟横死阵前,不禁失声悲呼,身子几乎伏在鞍上。苏烈在旁亦红了眼,强忍片刻,忽然抹去泪痕,向窦建德抱拳道:“大哥且稳。三弟之仇,苏烈去报。”
说罢,他提刀催马而出,身上弓箭俱全,刀光在马侧一闪,已奔向阵前。
秦琼一见苏烈出阵,神色陡然一变。他昔年在扬州会上见识过此人箭法,深知其善施冷箭,更想起北平王罗艺亦死于苏烈暗箭之下,心头顿生警觉。他不待苏烈逼近,便急声传令道:“鸣金,速召敬德回阵。”
锣声连响。敬德虽正意气未尽,却不敢违令,遂拨马回营。他来到秦琼马前,皱眉问道:“元帅为何唤我?那苏烈既来,我正好会他。”
秦琼看了他一眼,语声沉稳,却带着戒意,道:“此人名叫苏烈,最善暗箭。扬州会时我亲眼见过他的手段。后来我姑父北平王罗艺,也为他冷箭所伤而亡。我召你回来,正是不愿你中他诡计。”
阵前苏烈见敬德退回,仍横刀叫战,声音传入唐营。程咬金在一旁听了,斧头往肩上一扛,笑着说道:“既然他爱叫,便由我去招呼他一回。”
秦琼知程咬金行事虽粗,临阵却有奇处,便命擂鼓助阵。程咬金催动斑豹铁骅骝,扛着八卦开山斧缓缓出阵。苏烈远远看见程咬金出来,心头先是一沉。这几日洛阳阵中连折数将,多半吃在他那几斧之下。苏烈虽善冷箭,却也忌惮程咬金斧法怪异,若近身相接,胜负难料。他心念一转,竟不肯上前,虚声呐喊几句,拨马便回本阵。
程咬金见他退走,也不追赶,只在马上将斧头一晃,扬声道:“你既回去,我也回去。下回若敢再出来,你我二人便好好比划,我这斧头总要给你留个记号。”
他说罢拨马回阵,唐营诸将见苏烈避而不战,皆露笑意。洛阳阵中却越发沉闷。
王世充在中军旗下看得焦急。连日以来,诸路大将接连折损,朱伍登又不知下落,今日刘黑闼再死,苏烈又不敢与程咬金交锋,诸王面上已都不好看。他心中忽然想起湖广襄阳王之子雷鄂玉。此人初到洛阳时曾放言,待各路战将都不能取胜,他才肯出阵成名。如今诸路相继受挫,正到了请他出手之时。
王世充亲自催马上前,来到雷鄂玉马前,脸上勉强带笑,语气却难掩急迫,道:“少王爷,连日交锋,我军屡失锐将。先前你曾说,须等诸家战将都不能取胜之时才肯出阵。如今诸路皆已失利,是否该请少王爷出马,为诸军挽回颜面?”
雷鄂玉横棍据鞍,听罢并不即应,只仰面一笑,目光在各路旗号上一扫,傲然道:“老王爷莫急。我雷鄂玉平生只让强者,不争虚名。你且再使蓝旗官去问两遍,看看各家还有谁敢出阵。若他们都不敢去,我再下场,也好叫众人知道,我不是抢功,是他们无人可用了。”
王世充虽听出他话中狂气,此时却不得不从,便点头道:“少王爷所言亦是。”
他转身又命蓝旗官驰往诸路阵前。蓝旗官来回奔走,连问两遍,各路反王帐下皆无人再请战。有的托言军中伤亡未定,有的说愿候雷少王爷显威,有的只是沉默不语。蓝旗官回到王世充马前,躬身禀道:“诸路皆无将出战,都说今日只候少王爷为众人挽回脸面。”
雷鄂玉闻言,仰面一笑,手中镔铁盘龙棍横压鞍前,目光斜掠唐阵,淡淡道:“擂鼓。今日便让唐营诸将知道,湖广雷家并非浪得虚名。”
王世充拨马回到中军旗下,心中仍有几分不安,却也只得把希望寄在雷鄂玉身上。他远望湖广襄阳王旗号之下,只见那少王爷端坐马上,神色倨傲,似乎连日来诸军折将败阵,都与他无干。
三通鼓响之后,雷鄂玉抬腿摘下镔铁盘龙棍。前面一名马童牵住马嚼环,后面一名马童在马后胯上连拍三掌。那匹宝马便缓缓行出阵来,不急不躁,步子平稳,铃声随风而动。
唐军诸将举目望去,只见来将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若离鞍立地,当有九尺开外。胸阔背厚,身形雄壮。头戴五龙盘珠冠,亮银抹额横在额前,冠上团花相映;身披黄金龙鳞甲,甲叶如龟背连环,日光落上去,隐隐生辉。大红中衣衬在甲下,左右束着战裙,足踏龙头靴,紫金镫扣得极紧。头上双雉尾随风轻颤,胸前狐裘斜覆。胯下一匹玉面紫骅骝,鞍辔鲜明,威武铃轻响不绝。
雷鄂玉怀中抱着镔铁盘龙棍,双手如抱琵琶,棍身黝黑,盘龙纹路沉沉压在铁色之中。他面如紫玉,额阔颐重,狮眉斜聚,虎目圆张,直鼻大口,大耳有轮。只是他坐在马上,嘴角斜撇,神情傲慢,仿佛眼前两军十余万兵马,都不值得他开口一顾。
前后两个马童,身量皆不满七尺,瘦骨棱棱,腿脚却轻快。二人头戴青缎六棱软帽,斜压帽叶,缎带缠额,身穿青缎紧衣紧裤,衣上绣着白菊,外罩黄号坎,胸前白月光中绣着“马童”二字。足下白底快靴,腰束丝绦,各掖一口单刀。一个在前牵嚼环,一个在后扶马鞧。后面又有军士擎着紫缎镶青边坐纛,旗上横书“湖广襄阳王少主”,中央白月光里一个大大的“雷”字。
唐营阵中见他如此排场,不免低声议论。程咬金把大斧往肩上一倚,望着那两个瘦小马童,咧嘴笑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出阵倒像赴宴,连牵马扶鞍的人也带得齐整。”
尉迟敬德看见雷鄂玉那副倨傲神色,心中已是不喜。他将长枪一提,向秦琼抱拳道:“二哥,让我去会他。看他在马上这般作态,我倒要瞧瞧他棍下有多少真本事。”
秦琼却抬手止住他。他凝目看了雷鄂玉片刻,神色较方才郑重,道:“且慢。昔年十八路反王归附大魔国时,湖广襄阳王雷大鹏与我颇有交情。他曾对我说过,雷家三门只得一个男丁,名叫雷鄂玉。眼前这少年,想来便是他。此番我亲自出阵,与他好言相劝。若能劝他归唐,胜过阵前厮杀。”
众将听秦琼如此说,皆知他素重旧交,也望能少损一敌将,便纷纷点头。程咬金收了笑,向他拱手道:“二哥出马,便看你这张仁义招牌能不能把他劝过来。”
秦琼不再多言,抬腿摘下吸水提炉枪,催动虎类豹出阵。鼓声在身后沉沉响起,他金盔金甲,背后八杆护背旗随风展开,身后坐纛上“天下都招讨、枢理兵马大元帅”诸字迎风招展,中央一个“秦”字如斗大。秦琼马至阵前,与雷鄂玉相对停住,先按枪问道:“对面来者,姓甚名谁?”
雷鄂玉仍抱棍不语,连眼皮也只是微微一抬。前面那马童背后掖着一面小红旗,见秦琼发问,忽然伸手抽出红旗,在空中一抖,身子随之翻出两个筋斗,轻轻落在秦琼马前。他替主人扬声道:“来将听着,此乃湖广襄阳王少主雷鄂玉。你又是何人,敢挡少王爷马前?”
秦琼见雷鄂玉连答话都假手马童,胸中不免生怒,却念着雷大鹏旧交,仍自按捺。他握枪坐稳,沉声道:“我乃大唐天下都招讨、枢理兵马大元帅,姓秦名琼,字叔宝。”
那马童听到“秦琼”二字,眼神忽然一变,忙又问道:“将军便是山东历城秦二爷?”
秦琼见他语气骤然恭敬,略觉诧异,便点头道:“正是秦某。”
那马童霍然回头,向马后那名同伴高声道:“兄弟,你听清了么?眼前这位便是秦二爷。”
话声才落,马后那名马童身形陡然一纵,右手已从腰间抽出单刀。刀光一闪,他借马后鞧一踏,身子轻捷地跃上玉面紫骅骝后胯三岔骨处。雷鄂玉尚未来得及回头,那马童手起刀落,寒光自颈间横过。雷鄂玉头颅滚下鞍前,身子随即歪倒,重重坠地。
两阵之间,方才还鼓声未息,此刻却忽然静得可闻马鼻喷气。那马童落回地面,俯身拾起雷鄂玉首级,又以刀背击落五龙盘珠冠,提住发髻,走到秦琼马前,双手将人头举起。秦琼一时也怔在马上,竟不知此变从何而来。
洛阳中军旗下,王世充瞪目失色,几路反王亦皆惊疑相顾。唐营高台之上,李世民霍然起身,望着阵前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半晌没有言语。唐军诸将面面相觑,便是程咬金、尉迟敬德这等胆大之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沉默下来。风从旷野间吹过,卷起雷字坐纛一角,那面大旗仍在马上飘摇,而旗下少主,已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