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支离破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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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踏入黄罗宝帐时,帐中灯烛半残,酒气犹温,案上金杯玉盏歪斜相倚。李世民端坐其间,罗成、徐茂功左右相陪,衣冠俨然,恍若醉后未觉。单雄信胸中旧恨如火,哪里还容分说,掌中兵刃挟着一夜风霜横扫过去,只听一阵闷裂之声,李世民身子仰倒,罗成、徐茂功两颗头颅也随势飞落。可是那倒地之物并无血腥,只有草屑纷纷,自衣襟袖口间散落出来。
单雄信定睛看时,三具人形皆是稻草扎就,外面所穿冠带衣袍却件件是真。他一时明白过来,牙关咬紧,胸口似被重锤撞了一下,怒意从丹田直冲喉间,化作一声长啸。他掀帐而出,翻身上马,马首才转向北,便见三重营门外马蹄纷乱,尘土随夜风卷起,火把明灭之间,有一骑当先奔来,马上之人衣甲鲜明,正是洛阳王王世充。
王世充见他去势不止,急得俯身按鞍,扬声唤道:“妹夫,且住一步!”单雄信听见这声音,心中却更添烦躁。他此来原是要寻李世民决死,纵然中了空营之计,也不肯就此回头;此刻王世充追来,便像一道绳索牵住他的去路。他眉间冷意一闪,并不答话,只把马缰一抖,仍向北驰去。王世充在马上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又急又恼,却不敢稍缓。
先前单雄信独骑出城之后,玉花公主已寻到兄长府中,鬓发散乱,泪痕满面,在阶前哭诉不休。王世充拗不过她骨肉之情,也知单雄信性烈如火,一旦深入唐营,稍有差池便难生还,当即将她劝回,随即召窦建德、朱灿、高谈圣、孟海公、苏烈等人入府商议。
诸王入座未稳,王世充已按案而起,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单雄信孤身踩营,凶险已在目前。诸位若念盟中情分,便随我走这一遭,将他寻回。若寻不回,我无颜见我胞妹。”众人各自相视,皆知唐营近日外松内伏,却又碍于情势急迫,不能推辞。
窦建德缓缓点头,抬袖一整甲带,道:“事已至此,迟则生变。乘夜往返,或可全身。”其余诸王也都起身应允。王世充点起两千兵马,以五王在前,趁夜出北门,直逼唐营。壕沟前早有人铺设浮桥,一队人马接连越过三道深沟,又闯过三重营门,直到第三重营门之内,王世充才望见单雄信的身影,因而失声呼唤。
单雄信听而不返,王世充等人齐催坐骑追去。便在此时,唐营深处一座高台骤然火光腾起,赤焰映得夜云发紫。紧接着四外炮声连震,金鼓交鸣,伏兵自营垒、壕边、栅后纷纷杀出,喊声一层压一层,如潮水合围。洛阳兵马猝不及防,前阵才动,后阵已乱;有人坠马,有人弃械,有人尚未分清敌从何来,刀光已到面前。王世充所率两千人马被唐军反复冲截,顷刻之间阵形破碎,五位反王各陷一处,难以相顾。
夜色、尘烟、火光、马嘶交杂在一处,原本同进的众人,竟被割裂得如散入洪流的浮木。单雄信心中只念罗成,马头时转,只要看见白袍银甲之影,便欲拼命追杀;王世充急于寻回单雄信,又惧唐将罗成拦截,时追时避,心神两分;罗成则披挂齐整,胯下战马矫健,掌中五钩神飞枪寒芒闪动,身后只带五十名亲随。这五十人虽形貌清瘦,却步骑严整,眼神沉稳,人人腰挎单刀,其中十人执火把照路。罗成在乱军边缘勒马片刻,见号火已起,伏兵齐动,便知局势尽在掌握。他回身望向身后儿郎,灯火映在他眉目之间,冷峻如霜。他压低马缰,语声不高,却使众人听得分明:“今夜单雄信已入我营,诸君随我擒取五王。待天明之后,便可直入洛阳。”众人闻言,齐声应命。罗成不再多言,枪尖微垂,纵马向前,众亲随随即如一股寒流卷入战阵。
乱军之中,王世充、单雄信与罗成各有所避,各有所寻,三人之间竟成牵缠之势。单雄信欲取罗成,却不愿被王世充阻回;王世充欲追单雄信,却又时时防着罗成逼近;罗成欲擒王世充,却不肯与单雄信正面久战,以免误了全局。火把在夜风中斜斜摇曳,照得刀锋枪影忽明忽暗。
罗成纵马绕过一片败兵,忽听前方有人横刀喝问:“来者何人?”
罗成抬眼看去,只见一员战将迎面驰来,甲胄森然,手中大刀横在鞍前,正拦住去路。罗成神色未改,手中长枪轻轻一提,答道:“燕山罗成在此。你又是谁?”
那战将一抖大刀,马鬃随风翻起,他目中怒光微现,厉声道:“南阳王朱灿!”话音未落,朱灿已催马抢上,大刀自上而下劈来,刀风压得火光一暗。罗成肩臂不动,只将五钩神飞枪向上一托,枪杆撞在刀盘之下,随即借势一滑,枪尖五钩顺着刀杆向下掠去。朱灿只觉左手一凉,紧接着剧痛入骨,二指与三指被枪钩划破,鲜血顿时涌出。他闷哼一声,大刀再也拿捏不住,脱手落地,马身也被惊得偏斜。朱灿知不能恋战,立刻拨马向西奔走。罗成目光一沉,抬枪一挥,身后亲随便紧追而上。
朱灿虽伤了手,却到底是一方反王,临危之际凶性反被逼起。他抽出胁下宝剑,回身连劈数下,剑光在火影里如白蛇翻腾,逼得追兵一时不敢贴近。唐军层层拦截,他便纵马冲撞,剑锋逢人便刺,逢甲便斫,竟硬生生杀开一线,从西营门外冲了出去。罗成见他奔出重围,也不急躁,只带着众人衔尾追赶。两骑一前一后,越追越远,转眼已离营七八里。
夜气渐深,远处战声被山风吹散,只余马蹄敲地之声急促相连。罗成心中微觉诧异,按理正西一带当由程咬金把守,此处竟无人拦截,实在不合常情。他念头才起,远方更鼓沉沉传来,梆声与钲声在空旷夜色中断续相接,已是二鼓时分。罗成不再迟疑,双膝轻夹马腹,坐骑骤然加快。片刻之后,他的马头几乎抵上朱灿坐骑的马臀。朱灿听得身后风声逼近,心头惊惧,手中剑也慢了半分。罗成在马上冷冷望着他背影,枪尖前探,沉声道:“朱灿,你还走得脱么?回头看我。”
朱灿本能回首,眼角只见一点寒芒逼近,五钩枪尖已抵到咽喉。罗成手腕一送,枪锋入肉,血光一喷,朱灿喉间裂开,身子摇了两摇,便从鞍上翻落尘埃,再无声息。罗成收枪勒马,低眼看了尸身片刻,神情无喜无怒。他转身吩咐身后亲随,语气平稳:“将朱灿尸身驮在他马背上,分出五人,送往黄花山三清观。谢道长曾有交代,尸身须交到那里,使朱伍登自去报恩。”
五名兵丁领命上前,将朱灿尸体抬起,系在马鞍之上,随即牵马另行而去。罗成望着他们远去,方才拨转马头,率余众回行。
归路之上,山势渐起。南北两条大道夹着一座低坡,坡上松林浓密,夜风穿枝,松针相磨,发出细碎寒声。罗成沿南道而行,忽听松林深处传来含混不清的人声,似笑似骂,又似醉后梦呓。那声音随风飘来,一阵清,一阵浊,在静夜里颇觉突兀。
罗成以枪尖轻弹马耳,坐骑立时停步。他侧耳听了片刻,眉梢微挑,随即向身后亲随低声道:“持火入林,看清是谁。”
几名兵丁应声下马,举火拨枝而入。火光照入松林,只见一匹马拴在树下,鞍鞯鞧嚼俱已卸落一旁;树根旁横卧一人,枕着马鞍,衣襟半敞,酒气熏人,睡得正沉,口中还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含混梦话。兵丁走近一看,认出竟是程咬金。原来程咬金心中早有不平。他想罗成与单雄信旧有嫌隙,此番皇上本有恩收之意,罗成却一意要置单雄信于死地,实令旧友齿冷。罗成命他把守正西,他心里虽知军令不可轻违,却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离了所守之处,寻得些酒,来到这松林里自斟自饮。酒意上来,他将马拴好,卸鞍为枕,便在林中沉沉睡去。兵丁见状,不敢惊动,退回林外向罗成禀告。
领头一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说道:“元帅,林中睡的是程四爷。他醉得甚沉,口里还说着梦话。”罗成闻言,心中暗觉好笑。他素知程咬金口滑胆粗,平日常把旁人的短处说得满营皆知,如今却在军中失守贪杯,正落到自己手中。罗成目光掠过松林北侧,心念一转,便向兵丁说道:“再进去,将他唤醒。”兵丁刚要入林,罗成忽又抬手止住。众人回身听命,火光照得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罗成看着林间浓影,声音更低了几分:“先熄了火把。待他醒来若问我身在何处,只说我在松林北边,不可说我在南边。我自往那边截他。”兵丁心下会意,纷纷掐灭火把,松林顿时重归幽暗。罗成拨马向北侧绕去,枪影隐入树影之间,只余夜风掠过松梢,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众兵得了罗成吩咐,只留一柄火把在前照路,其余火光尽皆掩灭。松林中霎时暗了下来,枝影交横,夜风穿过针叶,发出细细寒响。几人放轻脚步,又入林内,到了程咬金身旁。那为首的兵卒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压着声音道:“程将军,醒来。”程咬金正睡得酣沉,梦中似还在与人争辩,被这一拍,猛然一震,翻身坐起,抬手揉了揉眼,迷迷糊糊看见眼前火光后站着几个兵卒,酒意未退,眉头先皱了起来。他眯着眼打量片刻,才问道:“你们是哪一路人马?”那兵卒先向他拱手,神色里带着几分忍笑之意,却不敢显露太过,答道:“我等随罗元帅追南阳王朱灿到此,正撞见将军在林中安睡。将军所守乃正西一面,如今离了本处,若论军法,只怕不好开脱。”
程咬金听见“罗元帅”三字,脑中残酒登时醒了大半,背上冷汗也随之冒了出来。他心里暗叫不妙,口中却低声道:“这不是要取我老程的性命么?”说罢连忙爬起,将鞍鞯重新装好,匆匆收拾停当,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勒住缰绳,又问那兵卒:“罗元帅眼下在何处?”那兵卒谨记吩咐,指向林北,低声道:“元帅在北边。”
程咬金心中一动,暗想罗成既在北边,自己自然该往南边走,先避过这一关再说。他不再多问,拨马便向南驰去。马才冲出松林,月色与残火一照,他脸上神色顿时僵住。南道上白马银甲横在路前,罗成执枪而立,身后亲随肃然无声,早已候在那里。
程咬金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出笑意,远远拱手道:“罗元帅来得正好。方才有一员敌将从此路疾驰而过,金盔金甲,黄袍罩身,马快刀沉,我老程一路追赶,追得他马蹄生烟,竟在此处失了踪迹。元帅可曾看见那使刀的贼将?”
罗成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听得程咬金心头发虚。罗成将枪杆斜斜压在鞍前,目光清冷,道:“程咬金,你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你在林中醉卧,说梦话也有人听见。今日失守,本该按军法处置,你自己说,该当如何?”
程咬金见瞒不过去,便把身子往鞍上一缩,苦着脸道:“我纵然有罪,也算头一遭。头一遭犯错,总该留些情面。”罗成眉锋微动,道:“军中只论法度,不论头遭二遭。失守要地,罪可立斩。”程咬金忙摆手,声音也放软了些,道:“不可,不可。我这颗脑袋虽不值钱,若真落了地,我家里那位岂不平白守寡?元帅素来心明眼亮,总不能这样绝情。”
罗成看了他片刻,似已料到他必如此耍赖,便道:“你若认打,便按军法办;若认罚,倒还有一条路可走。”程咬金眼睛一亮,忙向前欠身道:“打是怎样,罚又怎样?”罗成道:“认打,仍是军法从事。”
程咬金立刻摇头,道:“那便说罚。”罗成勒马近前,声音压低,眼中却露出一线锋芒,道:“你在前面引路,若遇单雄信,设法将他引开。我趁机拿王世充。若王世充入我手中,今日之罪便可不究,反记你一功。”
程咬金听到此处,心中顿时明白罗成用意。他斜眼看了罗成一眼,脸上浮起几分狡黠笑意,道:“兄弟,你这是要我把单五弟引走,好让你取王世充。此事倒也不难。”罗成未答,只微微点头。程咬金知道已无退路,便把马头一拨,当前而行。罗成收枪随在其后,两骑一前一后,复向唐营而回。
二人入了西营门,营中余火未息,四处仍有奔走喊杀之声。程咬金在前拨马东行,忽见对面一骑迎来,马上人双目发直,面色铁青,正是单雄信。
单雄信一路在营中东寻西找,心中只念罗成,胸膛里旧恨新怒交相煎逼,几乎不看旁人。在他身后约莫两箭之地,王世充仍在纵马追赶,口中不住呼喊,要他停下。
程咬金见机会到了,忙催马迎上,隔着数丈便放缓语气唤道:“五弟。”单雄信看清是他,眼中神色复杂,先啐了一口,马却稍稍缓了下来。
程咬金似毫不介怀,反倒皱眉说道:“你啐我做甚?我知你正在寻罗成。那小子实在可恼。昔日在洛阳,你如何款待我等,他心里难道不知?临阵之上,他只叫坐骑横跳数下,便算还了你的情义,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单雄信听他提起洛阳旧事,胸中一阵酸楚,杀气中竟夹杂几分痛意。他握紧兵刃,咬牙道:“四哥所言不差,我正要寻那小冤家算账。”
程咬金趁势近前,压着声音道:“随我来。他就在北边。今日你若要以槊取他,我老程便以斧相助;若不动手,我便不配再称程咬金。”单雄信本就怒火难遏,又见程咬金说得切齿,便不疑有他,拱手道:“既如此,请四哥在前引路。”程咬金一提缰绳,马头向北而去。单雄信随即拨马跟上,两骑转眼便离了此处。
罗成其实相距并不远。亲随早将两面大旗撑开,旗影随夜风翻卷,恰好遮住他的身形。单雄信心急寻仇,竟未看见旗后白马银枪。待程咬金与单雄信去远,两面大旗向左右分开,罗成自旗影中催马而出,横枪截在王世充去路之前,沉声道:“站住。”
王世充骤见罗成,心头大震,几乎握不住缰绳。火光照在他脸上,只见惊惶之色一闪而过。他勉强勒马,强作镇定,却已气息不稳。罗成望着他,枪尖微垂,语声冷峭:“王世充,你自立洛阳王,与大唐为敌。今日既入此地,便是死期。”
王世充心知已陷绝境,忙在马上拱手,声音带着急促求饶之意,道:“罗将军,昔日诸位兄弟入洛阳,我虽不敢言有大恩,也曾尽心款待。令堂在城中,我亦不敢慢待。如今我知错认罪,并无他求,只求将军念旧,饶我一命。”
罗成听他提起洛阳,目光反而更冷。他握枪的手缓缓收紧,白龙驹在胯下轻轻踏地。片刻之后,他道:“你不提洛阳,我尚可少一分怒气。单五哥与我曾结义同生,原本情分深重。若非你百般笼络挑拨,使他与我等反目,又怎会有今日之局?我等当日入洛阳,是因单五哥旧义,并非为你王世充。旁人可饶,你不可饶。”话音未落,他已催动闪电白龙驹,身形随马势倏然而至。
王世充仓促举刀相迎,刀锋才递出,罗成一枪已到。那一枪先作摔杆之势,逼得王世充横刀去挂。刀枪相触,发出一声短促金鸣,罗成却在刹那间收回枪势,改用寸手进招。枪尖似退实进,带着二马交错的冲力斜斜刺入,寒芒一闪,已没入王世充胸膛。王世充身子一僵,口中未及再出声,罗成后手一沉、前手一提,将尸身挑离马背,随即横臂一甩,抛落尘地。亲随立刻上前,割下首级,除去头盔,提着发髻送到罗成马前。
罗成只看了一眼,神色不动,道:“收好,随我马后。”兵卒应命退下。王世充麾下亲兵眼见主帅已死,军心霎时瓦解,纷纷抛下兵刃,解去号衣,跪地归降,再无抵抗之意。
罗成并不久留,率众继续向东推进。未行多远,前方又有一骑挡道。那人横刀在手,远远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罗成见他仍敢迎战,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勒马答道:“你既要问,便记清楚,我是罗成。你也报上名姓。”来将一抖大刀,怒声道:“相州白御王高谈圣在此。罗成,我早闻你手狠心毒,却不惧你。今日便与你拼个死活。”他说罢猛夹马腹,战马向前一撞,大刀随势劈落。
罗成举枪上迎,五钩神飞枪枝锋张开,正托住刀头。他臂上真力骤发,向左一掰,口中冷冷道:“撒手。”高谈圣只觉虎口剧痛,刀柄再握不住,长刀脱手飞落。罗成不待他退避,花枪回环一转,枪尖直取小腹。寒光入体,高谈圣身子一弓,随即从马背坠下,伏地而亡。亲随上前斩下首级,去盔提发,送至罗成马前验看。罗成微一颔首,那兵卒便退到马后。夜色仍深,营中火光未灭,白马银枪又向前行去。
罗成收了高谈圣首级之后,仍不回马,带着身后亲随继续向前。营中火光渐散,烟尘却未尽消,败兵或跪或逃,兵刃落地之声不时从暗处传来。未行多远,前面又有一骑从乱军中横冲出来。那人甲上染尘,手执长枪,见罗成拦路,便勒马喝问。罗成与他各通姓名,方知此人乃王世充麾下大将段达。
段达素闻罗家枪法厉害,此刻又见罗成一路杀来,马后亲随所携首级累累,心中已先怯了三分,却不肯在阵前退走,只得硬着头皮催马上前。罗成看出他气势浮动,便不与他久缠,五钩神飞枪一抖,枪影陡然散开,似寒梅破夜,七点锋芒同时颤动,虚实难辨。
段达眼前只觉七个枪头一齐跳跃,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明知其中只有一处为真,却辨不出哪一锋当避。惊惶之间,他手中兵刃已乱了章法,才欲横枪自护,罗成枪尖已从重影之中递出,直透咽喉。段达喉间一声未出,身躯便从鞍上坠下。兵卒依旧上前取下首级,送至罗成马前验过,随即系在马后,紧随不离。
罗成这一路杀得敌军胆寒,面上却无半分喜色。他心中所系,并不在这几颗首级之上。五王既入唐营,朱灿、王世充、高谈圣、孟海公等人固然该擒该杀,可他最要寻的却是夏明王窦建德与其帐下元帅苏烈。北平府旧事如冷铁横在胸中,父亲罗艺死于苏烈一箭,此仇隔了多少兵火,仍似新创未合。今夜若能得见苏烈,他便要以罗家枪了结这笔血债。
于是他在营中往来搜寻,几番折转,凡有敌骑奔走之处,必催马趋前察看,然而寻遍数处,始终不见苏烈踪影。罗成并不知道,苏烈一出洛阳北门,便已看出唐营太静,静得不合兵家常理。他心机深沉,既觉其中有诈,便连窦建德也不告知,暗中拨转马头,借夜色溜走,早已脱出这片杀机。
罗成寻至东面时,三鼓已过。东营门外火把交错,败兵正欲夺路逃散,其中一骑披甲疾驰,显是要趁乱冲出。那人正是曹州顺义王孟海公。他眼见四下皆是唐军,身边亲信所剩无几,已无恋战之心,只想从东营门逃出生天。谁知马才近门,前方便有两骑女将横马而立,长兵在手,拦住去路。两人衣甲齐整,眉目凛然,正是黑素梅与白素花。
黑素梅勒马向前,灯火映着她冷肃的面容,她提兵喝道:“孟海公,你此时还想从东门走么?”
孟海公听得女子声音,仓皇抬眼,待看清两人形貌,不由一怔。他心中惊疑与侥幸并起,忙在马上拱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我原以为二位夫人落入唐营之后,早已遭了毒手,不料竟尚安好,真是幸事。”
黑素梅目光如冰,并不受他这番言语牵动,只缓缓说道:“你不必假作惊喜。我姐妹二人昔日被擒,本就是有意投唐。秦王已亲自主婚,将我等许与尉迟敬德。今日与你说明白,也免得你再作旧日念想。”
孟海公听后,心头一沉,却仍不肯绝望,忙把身子伏低,语气愈发恳切:“二位既已有归宿,我也替二位欢喜。如今我穷途末路,身边无人可倚,只求二位看在往日相识之分,放我一条生路。”
白素花在旁冷笑,眼中尽是厌恶。黑素梅马缰一提,兵锋微扬,道:“东门乃罗元帅命我姐妹把守之地,无论何人,皆不得放过。你到了此时,竟还敢向我姐妹求情。昔日我等看错了你,只当你也算一方豪杰,谁知你家中已有正妻,却仍欲以花言巧语欺我姐妹。若非我妹子多留一分心眼,早被你算计。你借反王之名聚兵称雄,所图不过一己私利,这一点我姐妹早已看透。”
孟海公被她揭破旧事,脸上青白不定。他四下望去,见退路已断,身后又传来马蹄声,心中愈发慌乱,竟在马上连连作揖,低声哀求道:“往日之事,皆算我错。二位姑娘大人大量,今日只要饶我一命,来日我必记此恩。”
黑素梅仍未答话,马后已有一骑疾驰而至。罗成听见孟海公正在乞怜,眼中寒光一闪,到了其背后才勒枪高声道:“孟海公,回头认一认来人。”
孟海公骤闻罗成之声,浑身一震,本能回首。只这一回首,五钩枪已如白电破空,噗的一声刺入他咽喉。孟海公双目圆睁,身子在鞍上僵了片刻,随即坠马而亡。兵卒不待罗成再命,已上前取下首级,系在马后。黑素梅与白素花见孟海公已死,也不多言,只向罗成略一拱手,仍旧守住东门。
罗成勒马停了片刻,将一路所杀暗自一数:南阳王朱灿、洛阳王王世充、段达、高谈圣、孟海公,皆已死在五钩枪下;然而窦建德不见,苏烈亦无踪影。他心中杀意未平,反添一层疑云。远处梆锣声起,四鼓已交。夜色沉沉,战阵将尽,窦建德若仍在营中,断无毫无踪迹之理。
罗成眉头微凝,忽然想起一事:窦建德与李世民乃甥舅之亲,若被杀得无路可走,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秦王大营。他顿时拨转马头,向身后亲随道:“随我往秦王帐前去。”
众人齐声应命,马蹄随即踏过残火与败甲,向东疾驰而去。
罗成所料果然不差。窦建德在乱军中几番冲突,已被唐兵逼得无处可逃。他身边兵马散尽,前后皆敌,心中慌乱之际,抓住一名唐卒盘问,得知李世民的大营已迁至营外东山坡。窦建德如逢一线生机,急忙弃了原路,催马往东奔去。
到了秦王营外,守营军士见一骑疾来,弓弦立时张满,纷纷拦在辕门之前。其中一人厉声问道:“来者止步。再近一步,便以箭相待。”
窦建德急忙勒马,翻身下地,双手离开兵刃,以示无意相抗。他脸色灰败,却强撑着身份,向守卒说道:“我是窦建德,求见秦王殿下。烦请入内通报,就说他的母舅在帐外求见。”
守卒听得“母舅”二字,不敢擅断,便命他上前。又有人按例说道:“既要见秦王,先卸兵刃,容我等搜检。”
窦建德此刻只求活命,哪敢争执,忙将大刀与佩剑一并掷在地上,张开双臂任由兵卒搜身。众兵细细查过,见他身上确无暗器,这才押着他入了营门,带至秦王帐外暂候。
帐内灯烛明亮,李世民正与徐茂功、刘文静对坐饮酒,等候各处战报。外头不时有人入帐禀告,所报皆是唐军得胜之讯。李世民神情安定,杯中酒未冷,案上帛图仍摊着。
忽有军士入帐,俯身禀道:“殿下,夏明王窦建德在帐外求见,自称是殿下母舅。”
李世民听罢,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放下酒杯,道:“传他进来。”
窦建德被引入帐中时,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他看见李世民端坐案后,徐茂功与刘文静分列左右,心中最后一点反王威势也散得干干净净。他踉跄上前,未及近案便屈膝跪倒,声音发颤:“世民,我是你舅父。今夜到此,是认错求生来了。我助洛阳与大唐为敌,确是糊涂。无论如何,母舅之亲总不能全然抹去,只看在我与你母亲同出一脉的份上,留我这一条性命。”
李世民听着他哀告,初时并不抬眼,只以指节轻轻按着酒盏。窦建德见他沉默,更觉惶恐,连连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过了片刻,李世民方才抬起目光,缓缓说道:“你是我母舅,此亲我不能不认;可情亲之外,尚有天下之理。当初你自立夏明王,反隋炀帝,我父王起兵开唐,亦是为除暴政。彼时群雄并起,尚可言各有所为。如今大唐已立,所求是止兵戈、安百姓。你若知天命人心,本该收起夏明旗号,入长安为皇亲国戚;你却偏偏助王世充与大唐相抗,使百姓再受兵灾。此事错在何处,你当真不明白么?”
窦建德哪里还顾得上争辩,只伏地连连叩首,急声说道:“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只求你念我年老,保住我这条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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