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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笑里藏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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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狭仄,巨石如齿,两旁绝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李密与王伯当并辔奔逃,自晨曦初露至日薄西山,跨下两匹战马早已口吐白沫,前蹄震颤。李密勒止马缰,仰面望向前方断绝的去路,脸色惨白如纸。王伯当翻身下马,按剑说道:“兄长,马匹已力竭不能前行,不如弃了马匹,攀岩上山,或可寻得一条生路。”

二人解开鞍辔,将马匹遗在谷底,伸手攀住陡峭岩壁上的藤蔓苔藓,踏着湿滑的石缝一步步向上盘折。

未行多远,李密身形一晃,瘫坐在块青苔巨石之上,双腿剧烈颤抖,再难挪动分毫。他长叹一声,抚着膝头说道:“伯当贤弟,我骑马奔波整日,双腿如同灌铅,实在再无半点力气。不如我就在此处藏匿,若天眷我李密,躲过搜捕固是万幸;若是朝廷鹰犬赶来,我拔剑自刎便是。贤弟武艺超群,切莫受我拖累,独自逃生离去吧。”

王伯当闻言,面容凝重,上前一步拍了拍胸膛说道:“兄长何出此言?您若走不动,小弟便背着您上山,万不可说这等绝望之语。”

李密连连摆手,坚决不肯。王伯当神色果决,俯下身去,沉声劝道:“局势危急,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兄长速速伏在小弟背上!”

李密眼眶湿润,再难拒绝,附身贴在王伯当宽阔的脊背之上。王伯当猛一发力,挺腰站起,沿着山势艰难寻路。山路陡峭异常,唯有一条牧民踩踏出的羊肠小径,两旁杂草丛生,泥土湿滑。王伯当每迈出一步,脚下山石便碎落纷纷,呼吸声如风箱呼啸,依旧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峰顶挺进。

此时,山坳入口处马蹄声骤响。

秦琼单骑飞奔至谷底,见前方绝壁悬空,勒马伫立。不过片刻,后方尘土飞扬,殷开山率领大队羽林军马队呼啸而至。殷开山勒住马缰,环顾四周陡峭山壁,目光锐利如鹰,沉声发问:“秦元帅,此地乃是绝路,人犯何在?”

秦琼翻身下马,伸手指向崖壁下瘫倒在地的两匹战马,面色平静地答道:“殷将军请看,人犯战马已然脱力倒地,想必二人已弃马盘山而逃。这周围群山连绵,不知躲入哪座山峰,极难搜寻。”

殷开山面色冷峻,按握腰间佩刀,高声道:“此二人乃圣上钦命捉拿的重犯,死活皆须见尸。全军听令,统统下马搜山!”

众羽林军将士齐声应命,纷纷跳下马背。秦琼与殷开山亦随之下马。殷开山按刀抬眼朝崖壁上方扫视,忽见半山腰草树晃动,一道人影正背负一人艰难攀爬。他眼中厉芒闪烁,挥刀指向山攀处,厉声道:“贼人就在山上!众人随我追!”

官军兵丁拔出兵刃,如蚁附崖,蜂拥向上搜捕。

山路高耸,王伯当背负李密强撑劲力,汗水如雨般下淌,将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接近山顶之处,漫山遍野皆是密密匝匝的椴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山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而下方谷底隐隐传来奔涌的水流声,轰鸣如野牛咆哮。

李密贴在王伯当耳畔,听着他沉重如雷的心跳,心中不忍,低声央求道:“贤弟,将我放下来吧。你独身一人定能脱险,快些自去!”

王伯当牙关紧咬,腮帮鼓起,自喉咙里挤出几字:“兄长……小弟气力不足,切莫再分散小弟心神。”

李密眼中含泪,哽咽道:“贤弟,我求你了……”

王伯当不答,双腿剧烈颤抖,拼尽最后一口真气,猛然踏上峰顶平地。崖顶开阔,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巨大石碑,碑身涂着鲜红朱漆,上刻两行行草字迹。上方四个大字写着“行人止步”,下方三个大字则是“椴密涧”。

王伯当将李密缓缓放下,倚在石碑旁,抬头念出声来:“椴密涧……”

李密本就深信天命宿命之说,骤然听得“椴密涧”三字,只当是“断密涧”,刹那间脸色死灰,只觉上天早已降下绝路,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哎呀!断密涧,断密涧!我李密一生图谋,竟折于此地,真是天要亡我李密啊!”

悲恸的哭声在绝壁间回荡。王伯当闻声大震,心神失守,脚下一踩空滑,连带着背后的李密一同失足。二人身躯顿时失去平衡,沿着陡峭如削的悬崖峭壁径直滚落下去,伴随着碎石纷飞,重重坠入万丈深涧之中,当场绝命。

少顷,殷开山与秦琼率领羽林军将士攀上峰顶。

秦琼快步走向崖边,探头向深涧下方望去,只见两具尸身倒伏在乱石堆中,早已气绝身亡。秦琼呆立崖前,看着昔日好友惨状,悲难自禁,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抚碑恸哭:“伯当贤弟啊……”

秦琼一生重情重义,名震天下,然于大义与私交之际,亦难免有所局限。昔日贾家楼兄弟结义,扫除奸暴,保境安民,同生死共患难,方为天下公认之正义;而李密沉溺声色,背弃初衷,终至瓦岗瓦解。英雄顺应天理投唐,唯独王伯当死守私情,甚至昔日在虹霓关前不顾大局刺杀新月娥,终因执念太深,随李密同归于尽。

殷开山收刀入鞘,见秦琼悲伤不已,上前轻声劝道:“秦二哥,我知道您与王伯当有金兰之谊。如今二人坠涧身亡,众将士亲眼所见。人死不能复生,您切莫过伤身体,还是尽早收拾兵马,回长安向圣上复旨吧。”

秦琼擦去眼角泪痕,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沉静,低声道:“他们既已是朝廷逆贼,尸身不必再运回京师。吩咐随行军士,就在这石碑旁刨开两个土坑,将二人掩埋了吧。”

殷开山微微点头:“一切听凭二哥安排。”

几名羽林军士奉命下涧,将李密与王伯当的遗体拖回峰顶,用随身军刃在“椴密涧”石碑旁刨出两处浅坑,将二人草草安葬。

众将士收拾鞍马,列队下山。出离山口之后,秦琼与殷开山拱手道别,各自归队。殷开山率羽林军拔营经潼关回京复旨,秦琼则返回唐军大营。

唐军营帐内,大军按兵不动。秦王李世民此前曾有军令,须等秦元帅归营后再行凯旋进关。秦琼刚跨下马背,昔日在贾家楼结义的众兄弟便呼啦围聚上来。徐茂功上前一步,急声问道:“二哥,山口那边出了何事?”

秦琼叹息一声,将李密与王伯当坠涧身亡的始末细细讲述一遍。众兄弟听罢,皆面露沉重之色,默然无语。

徐茂功抚须长叹,缓缓说道:“当年咱们贾家楼四十六位兄弟,唯独出了这两位:单雄信脾气偏激,因私仇而伤了大义;王伯当死扣私交,因小义而背了大义。一左一右,皆偏离正道,不仅误了大事,更害了自身性命。”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低声附和:“三哥所言极是。咱们对他们总算尽到了朋友的情分,往后当以此为鉴。”

秦王李世民入帐,听秦琼禀明李密与王伯当坠涧身亡之始末。此时,天色渐晚,苍茫暮色笼罩关山。李世民当即传下谕旨,班师进关。

刹那间,城门大开,关内鼓乐喧天,凯歌齐奏。大队兵马整齐列队,肃然向潼关进发。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早已命手下点燃灯笼火把,率领文武百官及全套仪仗,亲自迎出关外。

李世民纵马前行,见兄弟二人出迎,心中隐隐生疑:“朝廷差遣勇国公罗成镇守潼关,今日何以不见他的踪影?连城楼上罗字大旗亦被撤去,反倒是大哥与三弟亲临此地?”

待兄弟见礼毕,李世民按捺下心中疑虑,下令大军于潼关西门外扎下浮营。随后,他亲自带同秦琼、徐茂功、尉迟敬德、程咬金等一众将官,随建成、元吉同赴大帅府。

帅府大厅内明烛高烧,辉煌如昼。众将依序向英、齐二王行礼参拜,随后纷纷落座。茶罢几轮,李建成吩咐摆设宴席。侍从忙调开桌椅,于厅心安放主桌,由英、秦、齐三王同席;两侧则如雁翅般排开单桌,供众将依次入座。

不多时,佳肴美酒陆续齐备。李建成端起酒樽,高声道:“二弟远征辛苦,今日大捷而归,愚兄以此杯为二弟及诸位将军庆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建成含笑盘问起襄阳战况。李世民略微叙述了战局经过,随即话锋一转,定睛看向李建成,沉声发问:“大哥,小弟心中有一事不明。勇国公罗成向来镇守潼关,今日为何不见其人?连其旗号也一并撤去?不知大哥与三弟何以忽然至此?”

李建成闻言,嘴角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摆手道:“二弟,此事干系重大,眼下尚不可说。刘弘基与段志贤二位将军已奉命接管潼关防务。待明日我等一同还朝,在金殿之上升朝参见父王,你自然便知晓原委。”

李世民见兄长言语吞吐,不愿多言,知再问无益,便不再追问。

酒宴散去,秦琼、徐茂功与程咬金等将官同回帅府歇息。

入得内室,秦琼将门窗掩上,转身向徐茂功低声道:“三弟,今日秦王打探罗成下落,英、齐二王遮遮掩掩,直言要见得武德天子方能说破。依我看,这潼关城内必有变故。”

徐茂功抚须沉吟,神色凝重,低声道:“谁说不是呢?咱们那罗成老兄弟,莫非已被这两个心狠手辣之人暗中祸害了?”

旁边程咬金一拍大腿,粗声道:“依那两人的祸心,这事绝非没有可能!”

徐茂功按住程咬金的手臂,低声叮嘱:“不可莽撞。咱们必须在潼关将此事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方可启程还朝。二哥,看来还得用当年在太原时的计策,你先称病卧床,拖延数日。”

秦琼点头应道:“也只能如此了。当今天子偏爱建成分毫,老向着他二人。我且装病留在关内,四弟,你便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到街市上去四处访查,务必将真相探个水落石出。”

程咬金嘿嘿一笑,按了按腰包:“这事包在我老程身上!咱们且在此处扎下根来,非给他们泡个水落石出不可!”

次日清晨,秦琼果真卧床不起,声称重病。

李世民闻讯,急忙赶至房中探视,握着秦琼的手关切道:“二王兄,身体何以突然抱恙?”

秦琼脸色苍白,斜躺在榻上,强忍呻吟道:“千岁明鉴,昨日在马背上不慎闪了腰骨,酸痛难忍。昨夜困乏至极,睡得沉了些,未曾想又受了寒风,如今连这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李世民神色焦虑,赶忙吩咐:“快传军医前来诊治!”

秦琼摆了摆手,叹息道:“千岁,微臣这病恐非一日可愈。大军拔营在即,千岁不如先行带领人马回京交旨,切莫因臣延误行程。”

李世民连连摇首:“二王兄乃我军中大元帅,岂有抛下元帅独自还朝之理?我等且在潼关宽限数日,待王兄痊愈后再行启程。”

不多时,几位随军医官奉命赶来,切脉诊视,施针下药。然而秦琼始终连声称痛,任凭大夫如何用药,皆言毫无效验。

趁着秦琼装病卧床之际,程咬金已在房内换好了行头。

他头戴一顶鹦哥绿四棱缎巾,身着一领鹦哥绿通氅,下穿大红中衣,脚踏白袜福字履,腰间掖了充裕的银钱,怀里揣着一包上好的南方名茶。打扮停当后,他备了一匹寻常坐骑,骑马径直出了潼关城门。

一路纵马走出二十余里,前方地势开阔,出现一座繁华的大镇店。

程咬金勒马入镇,穿过主街,只见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招展。台阶下更有推车摆摊的贩夫走卒,吆喝买卖,甚是热闹。

再往东走,路北显出一座规模不小的茶馆,门前悬挂着茶牌与酒幌,乃是兼营酒茶的去处。

程咬金翻身下马,牵马走下甬道。茶馆门前立着十余根木栓马桩,他将马匹系妥,伸手掀开厚重的帘子,粗声喊了一声:“掌柜的!”便迈步跨入店内。

一位年逾花甲、须发皆白的老者闻声迎上前来,拱手客气道:“客官,您里边请!”

看这老者形容,既是这店里的东家,亦亲自下堂打理生意。

程咬金随手朝门外一指:“老丈,我那匹马已拴在门口桩子上。”

掌柜的笑答:“客官放心,小店照料得周全。”

程咬金抬眼打量,见店内茶客酒徒纷至沓来,座无虚席。这茶馆乃是六间勾连搭的格局,进门西侧是高高的柜台,后方安放着酒罐与碗阁,西南角则垒着一口火势旺盛的大灶。

掌柜的引着程咬金来到靠北的一张茶桌旁,请他面朝西坐下。同桌对面早已坐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自斟自饮。

掌柜的恭敬发问:“这位客官,您是吃茶还是喝酒?”

程咬金砸了砸嘴,嚷道:“口渴得紧!你去取个大茶壶与茶碗来,拿滚水狠狠烫过涮净。至于茶叶,我自个儿带了。”

掌柜的一听口音,知是外地来的贵客,又看他穿戴阔绰,心知遇上了大财主,不敢怠慢,赶忙取来一套精细的壶碗,用沸水反复冲洗烫净,双手端至桌上。

程咬金从怀中掏出茶包,层层揭开。

对面坐着的那年轻小伙子打眼瞧去,只见包中茶叶颗粒紧实蜷曲,香气扑鼻,刚一露面,浓郁的茶香便弥漫开来,连隔壁桌的茶客都忍不住转头张望。

程咬金捏了一大把茶叶放入壶中。

掌柜的在旁瞧见,连忙提醒:“客官,您这名茶放得可着实不少。”

程咬金摆摆手:“我这人喝不惯淡水,就爱喝酽茶。只管用滚烫的开水冲满便是。”

“好嘞!”掌柜的提过铜水壶,将滚水高冲入壶,随后小心翼翼地移至桌上。

程咬金耐心等茶叶焖透,倒出一碗,又掀开壶盖往回一折,水汽带着清香直扑面门。他放下茶碗,重新盖紧壶盖,竟端着茶壶在店堂内四处踱步,向周围茶客热络招呼:“诸位,尝尝这南方的好茶!”

众茶客纷纷拱手笑道:“客官客气了,隔桌不讨茶,您自管慢用!”

程咬金坐回桌前,将茶碗朝那年轻人推了推,含笑道:“兄弟,尝尝我这南方带回来的名茶。”

年轻人连连摆手,局促道:“爷,您自个儿喝,我这粗人哪敢叨扰。”

程咬金见他面前的茶碗正空着,提起茶壶便倾入半碗,爽朗道:“来来来,切莫见外。”

茶汤澄澈,异香扑鼻,刹那间漫延至邻桌,引得周遭茶客纷纷伸颈侧目,口中直吸溜气。年轻人受宠若惊,连声作揖:“爷您当真太客气了,多谢,多谢!”

他捧起茶碗,吹开水汽微呷一口,只觉舌底生津。程咬金挑眉问道:“兄弟,这茶叶滋味如何?”

年轻人眼中放光,赞道:“爷,不瞒您说,我活了这二十来年,头一遭尝到如此好茶。”

程咬金哈哈大笑,抚着胡须道:“这茶叶唤作毛尖,乃是今年的新茶,是我游历江南时打钱塘一带带回来的。”

年轻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此等极品茶香,这关外地面上实难一见。我家老爹平生最嗜香茗,凡城中茶庄进了解元好茶,我定要买些孝敬他老人家,却从未见识过这般好货。”

程咬金听罢,朝柜台招了招手:“既是老人家喜欢,倒不可错过了。掌柜的,拿张干净包裹纸来!”

掌柜不敢怠慢,赶忙取来一张宣纸呈上。程咬金揭开茶包,将半包名茶径直倒在纸上,折叠封好,一把塞入年轻人怀里,豪爽道:“拿去!尊老孝亲者,走到哪儿都教人敬佩。”

年轻人捧着茶包,面露难色:“这……这礼太重,小人实在不敢当。”

程咬金一按他手腕,拍胸脯道:“拿拿着!百善孝为先,莫要推辞。”

店内茶客见状,皆交头接耳,暗自佩服这魁梧汉子的慷慨大方。

年轻人收妥茶包,拱手道:“小人代我家老爹多谢爷的厚赐!不知尊驾高姓大方?贵宝地何处?”

程咬金隐去本姓,借用了外家老姥的姓氏,笑答:“不敢,在下姓莫,祖籍山东东昌府。兄弟尊姓大名?”

年轻人答道:“小人姓董,并无大名,家中排行第二,大伙都叫我董二。因我平日嗜好说话,街坊便送了个外号唤作‘董二聊’。”

程咬金抚掌大笑:“哈哈!今日你我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董二聊眼睛一亮:“听莫爷这口风,莫非您也喜好谈天说地?”

程咬金凑近少许,挤眉弄眼道:“那是自然。二聊兄弟,你平日在何处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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