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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作法自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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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咬牙道:“那李建成、李元吉二人不是曾说,回到长安金殿之上,自有武德天子明断么?我们便随他们上殿说理。我此处有人证,也有物证,倒要看他们还能怎样抵赖。”

徐茂功沉吟良久,点头说道:“此事不可鲁莽。既要上殿,须使他们先把话说尽,再将真凭实据拿出。如此一来,方能令满朝文武无可疑议。”

三人便在灯下细细商议。话定之后,各自回房。那一夜,秦琼与徐茂功皆难成眠。罗成当年与他们同生共死,如今竟死得如此冤惨,而仇人仍在关中安坐,叫他们怎能安睡。

翌日清晨,李世民闻秦琼病势渐愈,亲自前来探望。他入房后,见秦琼虽面色憔悴,神气却比前几日清醒,便关切问道:“二王兄,身子可好些了?”

秦琼强敛悲色,欠身答道:“二千岁,这几日服药将养,腰痛已退,气力也复了些。大军在此耽搁日久,臣以为今日便可起程还朝。”

李世民本就急欲回京,听他说能行,便点头道:“如此也好。用过早饭,便整军开拔。”

饭后,军中号令传下,大队人马齐集关前。李世民与秦琼又将潼关防务交与刘弘基、段志贤,叮嘱二人谨守关城,不得稍懈。诸事完毕,号炮三声,大军出离潼关,向长安而去。李建成、李元吉也随军还朝。

一路无事。到了长安,李世民传令,将兵马屯于郊外,扎营待命。他与李建成、李元吉先入宫见李渊,秦琼及瓦岗众将暂住兵马司歇息。又过两日,至第三日清晨,文武百官齐集朝房,预备入朝参拜。金钟三响之后,众臣鱼贯上殿,文东武西,分班而立。武德天子登殿升座,英王、秦王、齐王在龙书案旁各依次坐定。

李世民先将湖广襄阳之战奏明,说襄阳王雷大鹏举城归降,唐军不战而定荆楚。李渊听罢,面露喜色,抚案笑道:“若非世民英断,秦元帅善谋,怎能使远人归化,湖广襄阳举境来降?此番诸将功劳不小,朕当论功行赏,犒劳三军。”

襄阳之事议定之后,殿上稍稍一静。英国公徐茂功越班而出,整衣跪倒,朗声奏道:“臣徐积有本启奏。”

李渊望见是他,神色和缓,说道:“徐先生有本,当面奏来。平身,赐坐。”

内侍搬来龙墩。徐茂功谢恩坐下,抬头望向御座,语声不疾不徐:“臣等随秦王奏凯还朝,经过潼关之时,不见勇国公、潼关大帅罗成。臣也曾向英王、齐王二位千岁问起罗成所在,二位千岁只说回到京师,金殿之上自请万岁明示。臣斗胆请问万岁,如今罗成何在?”

李渊听他问起罗成,叹了一声,说道:“徐先生,罗成与你等本是结拜兄弟,朕这两个皇儿想是怕你们伤怀,故未在潼关明言。你既问起,朕便告诉你,只是你不可过于悲痛。”

徐茂功面色平静,拱手道:“臣洗耳恭听。”

李渊便依李建成、李元吉所上折本,将罗成在潼关连日出战、第三日贪功恋战、不听劝阻,被苏烈诱至周西坡,乱箭射死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罗成为国尽忠,实堪嘉勉。朕自会下诏褒恤,对其家眷从优封赏。”

徐茂功垂首道:“若果真如此,臣代罗成兄弟谢万岁隆恩。”

他话音才落,秦琼已越班而出,跪倒殿前。泪光在他眼中打转,却被他强行忍住。他叩首奏道:“臣秦琼有本启奏。”

李渊见他神色不对,微微皱眉,说道:“胡国武昌公平身,赐坐。你有何本奏?”

内侍又搬来龙墩。秦琼坐下之后,深吸一口气,将程咬金查访所得,李建成、李元吉因私怨闭门诬害罗成,罗成被困关外,又遭苏烈诱杀于周西坡的始末,按次陈奏。说到最后,他伏身拱手,声音沉痛:“万岁,若非英王、齐王有意构陷,罗成断不至死。此事关乎忠臣冤魂,伏乞万岁详察。”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尽皆震动。李世民坐在一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最知瓦岗众人情义深重,今日若处置不当,朝堂之上必生大乱。李建成、李元吉则面色一变,却很快强自镇定。

李渊听完秦琼所奏,也大为震惊,转首看向李建成、李元吉,沉声问道:“建成,元吉,秦元帅所奏,可有此事?”

李建成抢先离座,跪地叩首,满脸委屈地说道:“父王明鉴。儿臣所上折本,句句属实。我兄弟与罗元帅向无私怨,怎会无故害他?秦元帅所奏,并无实据,分明是受人误导,诬陷儿臣。”

李元吉也急忙跪下,连声说道:“父王,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潼关之事绝无半句虚言。罗元帅确是追敌过急,误入伏中,才遭乱箭所害。秦元帅如此奏告,儿臣实在冤枉。”

二人咬定原词,毫无松口之意。李渊一时眉头紧锁,看向秦琼,又看向李建成、李元吉,沉吟道:“秦元帅,你与英、齐二王各执一辞,倒叫朕一时难断。”

李建成见李渊语气已有迟疑,便立刻抬头,向御座叩首说道:“父王,秦元帅说儿臣加害勇国公,敢问有何人证,又有何物证?”

李渊听李建成索问人证物证,神色一动,随即转向秦琼,沉声说道:“秦元帅,英王此问也有道理。你既言二王害死罗成,可有凭据?”

秦琼早与徐茂功、程咬金商议停当,此时便故作迟疑,眉头紧锁,似有话难言。他张了张口,只低声道:“这个……”

话未出口,程咬金已越班而出,扑通跪倒在殿前。他嗓门本大,此时一开口,满殿皆闻:“臣程咬金叩见吾皇万岁。”

李渊见程咬金忽然出来,心中暗暗一震。他深知此人粗中有细,不似外貌那般莽撞。前日在御果园演功,便是程咬金一把夺去李建成、李元吉的小红旗,叫二人当殿无辞。如今他又在此时出班,必非无故。李渊定了定神,问道:“双锏卢国公,你有何话说?”

程咬金伏在地上,抬头说道:“万岁方才问秦元帅有无凭据。臣在潼关外私下查访,所到之处,百姓口中皆传此事,和秦元帅所奏前后相合。英王、齐王害死罗元帅,百姓心中不服。二王又传下严令,街巷茶肆,酒铺人家,皆不许议论罗成之死,谁若再说,便以重罪处置。万岁不妨问问二位千岁,可曾下过这道禁令。”

李渊听罢,脸色渐渐变了。他目光转向李建成、李元吉,声音已带怒意:“建成,元吉,秦元帅有奏,卢国公又有奏。你二人还不据实说来?”

李建成、李元吉仍旧跪在阶下,互看一眼,随即一齐叩首。李建成急声辩道:“父王明鉴。秦元帅、卢国公与罗成本是金兰兄弟,情义相连。他们同气连枝,难免偏听偏信。单凭卢国公从民间听来的传言,怎能推翻儿臣所奏实情?”

李元吉也连声道:“儿臣无罪,望父王明察。”

程咬金听他们仍自抵赖,冷笑一声,向御座拱手说道:“万岁,既然二位王爷说臣等朋比偏私,那便请一名潼关百姓上殿,当面陈词。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是非曲直,让万岁与满朝文武亲耳听一听,自然明白。”

李渊沉吟片刻,点头道:“准奏。你可带那百姓上殿。”

程咬金领旨,起身出殿传人。

董二聊早随大军来到长安。程咬金将他安置在兵马司内,叫他脱去军服,换回乡民衣衫。今日天未明时,程咬金便将他唤醒。董二聊睡眼惺忪,从铺上爬起,揉着眼问道:“程公爷,天还未亮,唤我何事?”

程咬金站在帐中,神情郑重:“今日上朝,少时我要传你入殿,当着万岁与满朝文武说罗元帅之事。你这张嘴若说得明白,董二聊这个名号,便算聊到金殿上去了。”

董二聊一听上殿,倒无惧色,只赶忙说道:“公爷,我别的不求,只求先给我备些酒。肚里有酒,嘴上才有劲。”

程咬金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中带叹:“你莫在殿上怯场便好。”

董二聊拍了拍胸口,回道:“公爷放心,我越喝话越多。”

程咬金便命人备下酒菜,让董二聊先在兵马司等候,自己上朝去了。

此时殿上既奉旨传证,程咬金出了宫门,立刻遣人到兵马司唤董二聊。不多时,董二聊来到宫门外。程咬金一看,只见他双颊微红,脚步虽稳,眼神却已有几分酒意,便低声叮嘱道:“二聊,到了金殿之上,有话只管照实说。旁的事,听我的。”

董二聊点头道:“公爷放心,我记着。”

程咬金领着他进宫入殿。到了御前,二人一同跪倒。程咬金向李渊奏道:“万岁,此人乃潼关附近百姓,并无大名。因是董老丈次子,乡中皆呼他董二;又因他素来好说话,人称董二聊。二聊,还不向万岁叩头?”

董二聊听罢,抬眼望了望御座,忙伏身叩首,额头连连触地。他这一上殿,李渊与满朝文武都向他看去。只见此人身量不矮,穿一身灰布衣裤,头上挽着发髻,面色黄瘦,脸上尚带风尘土色,嘴阔眉扬,腰间束着粗布带,脚踏乡间大履,虽是乡民模样,却不显畏缩。

李渊俯视他,缓缓问道:“董二聊,你既敢上殿对证,便将所知之事据实奏来。若有虚言,国法不饶。”

董二聊跪在殿中,先叩了一头,随即抬起脸来。他酒意在胸,胆气也壮,说话竟十分顺畅:“万岁在上,小民便把所见所闻都说出来。潼关内外百姓都知道,罗元帅并非贪功恋战而死,而是被英王、齐王闭在关外。至于二位王爷为何要害他,小民原先也说不清。只听那几夜城楼上弦管声不断,又有女子笑语,饮酒作乐之声,关内关外都有人听见。那时罗元帅却在山口之外,以马鞍为枕,露宿风中,吃马肉,饮冷泉,足足熬了八九日。”

他说到此处,殿上众臣神色各异,李建成、李元吉脸色已渐难看。董二聊却不停口,又道:“后来罗元帅身边人越来越少,只剩十几个亲随。他去找苏烈决战,便死在周西坡下,满身都是箭。苏烈撤兵之后,城门方开,关内之事传到关外,关外之事又传回关内,百姓这才知道罗元帅受了大冤。众人私下议论,都说二位王爷害死忠臣,心中不服。可没过多久,城中便张出告示,不许街头巷尾、茶坊酒肆再议论此事。谁若说起罗成,便要治罪。”

他语声愈发响亮,叩首说道:“万岁若疑小民之言,可以派人往潼关内外查问。小民那日在茶馆遇见程公爷,他乔装私访,后来到了我家。小民将此事告诉他,又带他去周西坡罗元帅遇难之地。那里的箭头、弩镞、透甲锥,程公爷拾了一包,尽可呈上。若说小民今日之言半点不实,或是受人教唆,万岁尽可令人查验。查出一句虚话,不必斩首,便是将小民千刀万剐,小民也无怨。英王、齐王加害罗元帅,此事在潼关内外早已传遍。小民所奏,就这些。”

董二聊说完,又伏地叩首。殿上霎时静了下来。李渊脸色已由青转紫,怒气在眉目间翻涌。他猛然看向李建成、李元吉,厉声道:“建成,元吉,如今百姓已上殿对证,你们还有何话说?究竟为何加害罗成,还不从实招来?”

李建成听见董二聊将民间传闻与周西坡遗物都说出,心中大乱,却仍强撑着叩首辩道:“父王,儿臣与罗元帅素无嫌隙,岂会害他?此人不过一介乡民,道听途说,不足凭信。”

李元吉见李建成仍能强辩,便也伏在御阶之下,声音急切:“父王明鉴。他们一口咬定儿臣兄弟害死罗元帅,却说不出我等与罗元帅有何仇怨。若无确凿对证,儿臣万难承认此罪。”

他话音才落,殿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在满殿肃然之中格外分明。李渊循声望去,见发笑之人正是秦琼,眉头一皱,问道:“秦元帅,你为何发笑?”

秦琼离座上前,跪倒奏道:“回万岁,臣笑英王、齐王索要对证。臣此处,恰有对证。只须传两个潼关守城军士上殿,万岁一问,便可明白。”

李渊目光一凝,随即说道:“既如此,卢国公与董二聊暂退一旁。秦元帅,你速去传证人上殿。”

程咬金与董二聊便起身退立。秦琼出殿传人。

原来程咬金私访回营之后,秦琼、徐茂功早已暗中筹划。徐茂功那时便说:“四弟所带董二聊,足可证明潼关内外百姓皆知罗成受害,却未必能说清二王为何要害罗成。若要在金殿上辩出真相,须另寻知晓白虎门旧事之人。”

秦琼闻言,面色沉重,点头说道:“正该如此。须从李建成、李元吉身边伺候过的军士中,找两个敢言之人。今日若不能使英、齐二王伏罪,我秦叔宝愧对罗成兄弟。”

计议既定,秦琼便暗中查问曾在二王身边当差的兵士。这些人原本多是罗成旧部,后来被拨去伺候英王、齐王,亲眼见过二王夜开白虎门、招妓饮乐、闭关害人的诸般行径,早已愤恨在心,只是不敢轻言。秦琼问到深处,他们再无隐瞒,便将前后实情全数说出。其中有两名胆大者,一名施清,一名李明,愿随秦琼入京作证。秦琼便将二人带到长安,今日早朝之前,已命他们在朝房候旨。

不多时,施清、李明被引上金殿。二人身着军衣,入殿之后,急忙跪倒叩首。李渊俯视阶下,沉声问道:“你二人姓甚名谁?”

左首军士先叩头答道:“小的施清。”

右首军士随即说道:“小的李明。”

李渊又问:“你二人上殿,有何话说?”

施清伏在地上,抬头奏道:“回万岁,小人与李明原是罗元帅帐前亲兵。英王、齐王到了潼关之后,又被拨去伺候二位千岁。今日小人愿为罗元帅洗雪不白之冤。”

李明也叩首道:“小人所言,句句亲见亲闻,绝不敢欺君。”

李渊脸色凝重,抬手道:“照实奏来。”

施清与李明便一前一后,将罗成昼夜守关、积劳成疾,李建成、李元吉假意替他巡城守夜,实则每夜命人打开白虎门,召胡婆带风尘女子入帅府,在城楼上饮酒取乐之事,尽数奏明。又说罗成病后稍愈,偶至前院,撞破白虎门私开,训斥二王;二王当时跪地请罪,表面认错,暗中却怀怨生计。此后数日,二王对罗成低声下气,斟酒奉茶,亲卸盔甲,极尽殷勤,实则皆为麻痹其心。

施清说到此处,殿上已有不少臣子暗暗变色。李明接着奏道:“后来罗元帅出关迎敌,连斩敌将。第三日遇沙漠王罗子都,那人身披宝铠,枪刺不入,刀砍不伤。罗元帅为免久战失机,暂退回关。不想英王、齐王早有预谋,命人闭了城门,反诬罗元帅通敌。罗元帅在城下叫关,二王不但不开,反命城上放箭。此事小人与施清皆知,潼关许多军士也知。”

施清叩首,声音发颤:“罗元帅被困关外多日,吃马肉,饮冷泉,后来身边军士渐散,只余十余人。最终被苏烈诱至周西坡,乱箭射死。万岁若不信,可将潼关帅府旧日亲兵尽数调来,一一查问。小人与李明若有半句虚言,情愿受剐,死而无怨。”

李明也伏地说道:“小人等只求万岁替罗元帅作主。”

两名军士说完,金殿之上寂然片刻。程咬金忽然上前一步,眼眶发红,向御座拱手道:“万岁,如今关外百姓、人证军士、周西坡箭镞俱在。里外证人都到齐了,就看万岁如何替我那老兄弟作主。罗成兄弟,你死得太惨了。”

他说到末了,再也忍不住,伏地大哭。秦琼本已强忍许久,此刻听程咬金哭声一起,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哽咽道:“我的好表弟。”

徐茂功垂首闭目,泪水也顺腮而下,低声唤道:“罗元帅。”

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以及尉迟恭、黑白二氏等人,皆随之痛哭。满殿武臣之中,哭声渐起,声声皆为罗成。朝堂本是议政之地,此刻却悲声四合,似成灵前哭奠。

李渊听得真相层层揭开,气得浑身颤抖,面色铁青。他猛然拍案,厉声喝道:“建成,元吉,跪下。”

李建成、李元吉早已脸无人色,听父皇这一喝,只得离座跪倒。李渊又向满殿诸臣说道:“众卿暂止悲声,容朕处置此事。”

哭声渐渐低下。秦琼拭去泪痕,转向李建成、李元吉,脸色沉寒,厉声道:“建成,元吉,你们在内则不修德行,在外则坏军国大事。如今人证俱在,你们还有何言?”

李渊坐在御座之上,心中翻腾不已。事已至此,他再有偏护之心,也知护不得了。若强压此案,满朝文武必然不服,大唐社稷也将因此动摇。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忽然转向李世民,沉声道:“世民,你也跪下。”

李世民本见真相大白,心中虽悲罗成之死,却也庆幸沉冤将雪。不料李渊忽然唤他,心头一惊,忙离座跪倒,不知父皇将要如何发落。

李渊望着阶下三个儿子,声音森严:“建成,元吉。昔日你二人在外为非作歹,逼反刘武周,激走尉迟恭;御果园演功之时,又暗存害人之心。事发之后,朕本可严惩,念你们终是朕子,只免去李建成太子之位,使兄弟三人同列,约以五年之后,由群臣共察功过,再议承嗣。不想你等不思悔改,竟在潼关犯下这等滔天大罪。罗成为国守关,功在社稷,却被你们挟嫌构陷,闭门不纳,以致惨死周西坡。此罪无耻,此行可诛。朕悔不该派你二人往潼关,今日之祸,朕亦有过。”

李建成、李元吉伏地发抖,不敢仰视。李渊声音越发沉重:“朕意已决。即日起,革去建成英王爵位,革去元吉齐王爵位。二人幽居反省,日后能否改过,再另行处置。”

殿上群臣皆屏息不语。李渊又转向李世民,神色稍缓,却仍郑重:“皇儿世民,开创大唐基业,南征北讨,功勋盖世。即日起,立为守阙太子,移居永寿宫。朕年事已高,军国大事暂交世民裁决。着丞相魏征今日监制山河带一围,赐秦王佩身,以示代朕总摄山河之意。”

魏征出班领旨。满朝文武听得此命,心中皆知朝局自此大变。

那山河带并非寻常束腰玉带,乃是一条斜佩胸前的锦绣披带,上以珍珠宝石攒成“代理山河”四字。李渊赐此带,意在将军国大权暂付李世民。经罗成之案,他已看清自己数度偏护李建成、李元吉,早使文臣武将多有郁愤。若仍强自临朝,群情难平,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与其如此,不如将政事交给李世民,自己退居宫中,以全大唐社稷。

李渊望着跪在阶下的李世民,神色稍缓,沉声说道:“世民,平身罢。自明日起,你便登朝理事,暂摄军国。”

李世民伏地叩首,恭声应道:“孩儿遵旨。”

他说罢起身,退回原位坐定。殿中群臣仍屏息而立,李建成、李元吉跪在御阶之下,面无人色。李渊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怒意复起,忽然喝道:“来人,将这两个不肖之子逐下金殿。”

殿前武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将李建成、李元吉架起。二人虽欲分辩,却已无人敢听,只被连拖带拽,逐出殿门。金殿之上,方才积郁的哭声渐歇,众臣面色仍各有悲愤。

李渊处置完此事,缓缓环顾群臣,说道:“双锏卢国公、胡国武昌公、英国公,并诸位爱卿,今日罗成之案,朕如此处置,可有未当?若尚有请求,尽可当殿陈奏。明日之后,朕退居长春宫安德院,由秦王暂摄朝政。”

程咬金听到此处,立即越班上前,伏地奏道:“万岁,罗成兄弟蒙冤而死,家中尚有一子,年未满十,名唤罗通。忠臣之后,万岁可该施恩封赏。”

李渊听罢,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说道:“若非卢国公提醒,朕险些疏忽此事。魏丞相,传朕旨意至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命罗通承袭勇国公爵,世袭罔替。追授已故勇国公罗成之母与妻室诰命夫人之衔。又命府县官吏为罗成重整坟茔,补办丧仪,立碑建祠,以彰其忠烈之功。”

魏征出班拱手,肃然道:“臣遵旨,即刻遣人办理。”

金殿之侧,董二聊仍立在那里。他方才一番陈词,虽是乡民之言,却助朝廷辨明忠臣冤案。程咬金见他呆立不知进退,便又奏道:“万岁,董二聊不过一介百姓,却敢冒死上殿,为罗成兄弟说出真情。这样的人,万岁总该赏他几个银钱。”

李渊看向董二聊,神色也温和了几分,说道:“董二仗义直言,辨冤有功,赏白银五千两。”

程咬金转头看向董二聊,咧嘴一笑,低声催道:“二聊,你这趟在金殿上开口,可算没有白聊。还不快谢恩?”

董二聊忙又跪倒,额头触地,连声说道:“小民谢万岁爷赏。”

李渊抬手道:“董二平身,下去领赏。”

内侍随即引董二聊退下。李渊又传旨,赏施清、李明二名军士各白银两千两,以酬其上殿作证、为忠臣申冤之功。二人叩首谢恩,也随内侍下殿领赏去了。

随后,李渊又交代平定湖广、荆襄诸有功臣将,上至元帅,下至士卒,皆由李世民全权核功封赏,并命犒劳三军。诸事议定,李渊长袖一摆,散朝而去。自此以后,武德年号虽仍未改,李渊却退居长春宫,不再亲理庶政。

早朝既散,魏征、秦琼、徐茂功、程咬金、尉迟恭、黑白二氏与贾家楼诸将,一同回到兵马司。众人坐定之后,仍不免谈起今日金殿之事。罗成冤死之恨虽不可消,然而沉冤得雪,李建成、李元吉削爵被逐,李世民又得以代理山河,众人心中多少平复了几分。

徐茂功手拈长须,缓缓说道:“大哥,二哥,诸位兄弟,今日之事,万岁处置还算得当。说到底,事势已至此处,他若不令秦王代理山河,也难以安抚朝中文武之心。”

程咬金却仍沉着脸,冷声说道:“三哥这话虽有道理,可依我看,万岁心里还是护着那两个儿子。李建成、李元吉屡次作恶,逼反忠良,害死罗成,这般罪孽,斩了也不为过。今日只削了王爵,留他们性命,终究是父子私情压过国法。”

徐茂功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稳:“四弟,此事不可只凭一时义愤论断。李建成、李元吉终是皇子,若今日当殿斩杀,朝局只怕另生波澜。削爵逐出,已是重罚。”

程咬金哼了一声,仍不肯释怀。他望着众人,声音压低,却字字有力:“你们都记着我程咬金今日这句话。李建成、李元吉这两个人若就此安分守己,我程咬金便连姓也不要了。日后他们必还要生事。”

众人听他如此说,心中皆是一凛。秦琼擦去眼角余泪,沉声道:“既如此,往后我等须多加防备,不可再叫他们害了忠良。”

众人皆点头应下。

次日,李渊果然退入长春宫安德院。李世民佩上山河带,登朝视事。凡遇军国大事,须入宫禀明父王;寻常政务,则由他自行裁决。代理山河之后,李世民先料理湖广、荆襄平定之功,凡随征将士,皆按功劳大小加官进禄、赐银赏帛,又大设庆功筵,犒赏三军。自他掌朝以来,大唐朝纲日渐振肃,军心民望尽归一处,国势愈发昌盛,如旭日初升,光华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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