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夫唱妇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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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程咬金在风陵渡口与尉迟恭分袂之后,便各率从人,认准东行大道而去。一路晓行夜宿,饥则就店取食,渴则临泉饮马,行程不止一日。这日终于望见济南府城。二人自西门入城,沿太平街缓辔而行,穿过旧巷,直抵专诸巷路西秦宅门前。
秦宅原是宽敞宅第。自罗老夫人与程老夫人先后来历城之后,秦母不忍她们另觅居所,遂命人将左右两院另开街门,一宅析为三处:中为秦宅,左为罗宅,右为程宅。秦琼、程咬金在门前下马,从人上前接过缰绳。秦琼见门口站着四五名家人,皆面生得紧,便含笑招手,温声道:“你们且过来,我是秦琼。”
几个家人听得此名,方知老主人归来,忙一齐上前施礼。其中有人垂首道:“原来是国公爷回府,小的等有眼不识,望国公爷恕罪。”
秦琼并不见怪,只微微点头,与程咬金并肩入门。才行不远,内里已迎出一位老者,正是秦安。秦安年逾七旬,精神尚健,一见秦琼,眉目间顿生欢喜,忙上前道:“二弟,你总算回来了。”
秦琼急忙趋前行礼,神色恭谨,道:“老哥哥在上,秦琼拜见。”
秦安伸手相扶,还礼之后,秦琼便将程咬金引上前来,含笑说道:“这位便是我的四弟程咬金。四弟,这位是我素日常说的秦安大哥,家中内外,多承他老人家照应。”
程咬金不敢怠慢,忙整衣施礼,粗豪面上亦带敬重,道:“老哥哥,您是秦家福星。二哥常年在外征战,家中若无您看顾,怎得这般安稳?”
秦安听了,连忙扶住他,笑道:“程兄弟免礼,莫折煞老夫。昔年你做混世魔王,也曾称过一方之主。教一个做过皇上的人向我行礼,岂不可笑?”
他这一笑,前后院落皆闻声而动。不多时,贾氏夫人出门相迎,秦怀玉也来拜见父亲。虎牢关隋将尚师徒之子尚山,字元培,寄养秦府多年,亦随众上前见礼。罗宅中,罗春陪着罗成之妻庄氏夫人,带着罗通过来拜见秦琼;程宅那边,裴翠云领着儿子程铁牛,也前来问候秦伯父,并见过程咬金。三家人一时聚在秦宅,衣履往来,寒暄问讯,宅中久违的热闹又渐渐复起。
彼此叙谈之下,秦琼方知罗彦超夫人已于头年故去,程母亦在今春病逝。程母生养死葬,皆由儿媳裴翠云操办,礼数周全,也算身后不缺子妇之奉。程咬金听得母亲故去,脸上笑意顿敛,眼眶立时红了。他身在秦府,不便放声痛哭,只低头忍了半晌,声音发哑地对秦琼道:“二哥,我先回去看一看,改日再来给干娘叩头。”
秦琼知他心中伤痛,轻轻点头,道:“四弟只管去。家中之事,先料理要紧。”
程家、罗家众人各自归去。秦琼这才整衣入内宅,至上房前,轻轻挑帘而入。里间静暖,秦母宁氏正倚坐榻上。秦琼一见母亲,膝下如软,当即跪倒在地,叩首道:“娘,不孝孩儿秦琼,给娘叩头。”
老太太听见声音,先是一怔,抬手揉了揉眼,细细看去,才认出果然是儿子归来。她面上病容未消,眼中却亮了起来,颤声道:“儿啊,快起来。你们怎地忽然回来了?”
秦琼起身近前,扶着床沿坐下,将朝中变故只择其大略说与母亲听,又低声道:“若非长安出了大事,孩儿还不得回来侍奉母亲。”
宁氏久念儿子,身子本已衰弱,多病缠身;此番见秦琼忽然归来,心中大慰,精神竟较前振作许多。自此之后,秦琼与贾氏夫人每日晨昏问安,汤药饮食,无不亲自照料。秦宅之中,虽无朝堂钟鼓,却有天伦灯火,日子一时倒也安稳。
只是好景未久。不到三月,宁氏忽染风寒,病势渐重。秦琼遍请医者,昼夜守侍,终究难挽天年。宁氏年已八旬开外,久病之躯,经此一寒,竟就此谢世。秦琼哀痛之余,亲自料理丧事,择定墓地,先将母亲暂行安葬,却不封墓穴。他心中尚有一桩大事未了,便是南下马鸣关,迎取亡父秦彝灵柩归葬。
秦彝当年身为南陈马鸣关总镇,隋军南伐之时,死于战阵。秦母携幼子太平郎避祸山东济南历城,从此再不知秦彝尸骨所在。后来群雄反山东,英雄盟单落入杨林手中,杨林欲杀秦琼,秦琼连夜逃出长安,三番拦截杨林之时,才从这杀父仇人口中得知秦彝盔铠甲胄与虎头錾金枪的下落,也知杨林曾将秦彝葬在马鸣关南门之外,并立有石碑。
秦琼既已安顿母丧,便即起身南行,亲至马鸣关。关外旧土,风沙仍带兵戈余气。秦琼循碑觅墓,见父亲孤坟犹在,心中百感俱涌。他设祭叩拜之后,启出灵柩,护送归历城,与秦母合葬一处,方才封土成坟,立碑设供,尽礼祭奠。至此,父母身后之事皆得归依,秦琼为人子的一段心愿,也算始终周全。
办毕丧葬,秦琼便在家闲居。所幸家中有罗春相伴,又有大哥秦安常来坐谈,三人日间品茶论旧,亦时时留心几个孩子的武艺。秦安一日坐在堂中,手拄竹杖,望着秦怀玉,神色颇为郑重,对秦琼说道:“二弟,当年老主人传我三十六手翻天锏,又有马上三招、步下三招,共六手撒手钢。后来我尽数转授于你。如今我又将这些传给怀玉,也算隔了一辈仍未断了秦家本事。怀玉,你来演一趟锏法,教你父亲看一看。”
秦怀玉领命上前,取锏在手,先立定身形,随即步动身转,双锏翻飞。起落之间,法度严整,招式清奇,虽年纪尚少,已见根基。秦琼凝目看罢,眼中微露欣慰,点头道:“好。”
罗春见秦怀玉演毕,便向罗通招手,眼神中既有严厉,也有怜爱。他对秦琼道:“二哥,也请看一看小罗通的枪法。”
罗通上前施礼,提枪入场。枪尖一点,寒光骤起,身法、步法、枪势之间,竟颇有罗成当年影子。梅花七蕊,金鸡三点头,诸般绝招一一施展,枪花开处,似有冷月照庭。秦琼看得心中微震。罗通虽承罗成血脉,又得罗春亲传,于精微处反更添几分沉稳。
秦琼看罢罗通,又唤程铁牛近前,目光中带了笑意,问道:“铁牛,你练的是什么兵刃?”
程铁牛生得极肖程咬金,额宽颧高,腮阔口大,身形敦壮。他听见秦琼询问,忙挺胸答道:“二大爷,程家本色不可丢。我爹以大斧扬名,我也练斧。”
秦琼含笑道:“练来我看。”
程铁牛提斧下场,舞将起来。劈、削、掏、捞、杵诸般招式,仍是程咬金旧日路数,憨直中带猛劲,朴拙处见勇力。秦琼与罗春看着,心中都觉好笑,却又不便笑出声来。秦琼只点头赞道:“好,程家斧法,自有程家气象。”
罗春收了笑意,转而望着罗通,神色沉了几分。他对秦琼说道:“我那兄弟罗成,当年在周西坡乱箭攒身,为国尽忠。虽说我与他同父异母,究竟兄弟名分在。我今日教罗通,一则要对得住死去的兄弟,二则也盼这孩子来日成材,有朝一日为国效力,不负罗家门楣。”
秦琼闻言,轻轻点头,眼中也有旧痛掠过。自此之后,他与罗春、秦安每日督导几个孩子习武。或教锏,或讲枪,或指点斧法;又常将两军阵前马上交锋的机括,一一说与他们听。孩子们年少气盛,得诸位长辈亲授,皆用心勤练。
济南府中,文武官员听闻秦琼归乡,陆续递帖求见。秦琼却皆以病为辞,闭门不出。他不问朝政,不涉官场,只在三家院落之间,伴亲眷,教子侄,守坟茔。日色从庭中过去,秋风又换春雨,秦宅之内少了金殿风波,多了几分清静。秦琼半生征战之后,竟在这旧宅深巷中,暂得一段安闲岁月。
程咬金却不是秦琼那般沉静性子。程母既已故去,家中少了羁束,他素日又惯爱往来街市,与三教九流谈笑,不耐久居宅中。程宅饭菜现成,他偏不肯安坐家门;清茶在案,他偏要寻一处茶肆;酒瓮在家,他偏要往酒楼上坐,只为同市井中人闲谈旧事,听几声喝彩,图胸中畅快。
济南东门里有一处茶馆,常有本地闲人聚饮。程咬金往那里一坐,不多几日,满街都认得他。有人捧着茶盏,眼中带着敬慕,凑近问道:“程四爷,旧日听闻您贩过私盐,还曾在东阿县衙门前高声叫卖,这等胆量,寻常人想也不敢想。”
程咬金听得有人起头,便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眉飞色动,道:“此事倒不虚。我当年吆喝的是实打实漏税私盐,当着知县的面,也敢在堂前发声。那时若怕,后来又怎能上瓦岗?”
众人一听,登时围得更近,都央他细说。程咬金见人爱听,谈兴更浓,将当年私盐、县衙、官司诸事说得有声有色。次日他再到茶馆,早有人替他占下好座,又有人捧出好茶,殷勤请他开口。程咬金喝了几口茶,便又说道:“东阿之事说过了,今日说济南府旧事。我曾堵在杨林大营门前骂阵,向他索第二拨皇杠,后来被他擒住。再后来群雄聚会,劫牢反狱,火烧官衙,才有那一场大闹济南府。”
众人闻言无不称快。几日之后,东门里茶馆越发热闹,别处茶肆客人渐少。那些掌柜眼见生意清淡,心中自是焦急。一日,有人登程宅求见。程咬金看那人面熟,却想不起名姓,便问:“尊驾眼熟得很,却不知贵姓?”
来人躬身道:“小人姓崔。四爷常在东门里茶馆饮茶,满城听客都往那里去了。小人在鼓楼路南开茶馆,如今门前冷落,实在难支。特来求四爷移步照顾一二,小人一家老小,便全仗四爷这一口茶饭。”
程咬金听罢,倒也爽快,拍了拍膝头道:“崔掌柜,你不必忧心。后日我去你处坐一坐,管教你那茶馆也坐满人。”
他仍往东门里茶馆去,到将散之时,环顾众人,笑着说道:“诸位,鼓楼路南有一处茶馆,收拾得颇干净。明日程某往那里喝茶,诸位若愿听旧事,便到那里相见。”
众人纷纷应下。果然次日东门里茶馆顿时冷清,平日那些饮茶听谈的人,都往鼓楼路南去了。
如此一来,程咬金在济南街面越混越熟。乡里之间有斗殴争端,或腿折臂伤,或两家互不相让,若送入官府,双方都难讨好,便有人来求程咬金出面。他只要一到,众人碍着他的身份,也敬他旧日威名,多半肯息争罢斗。若有事已惊动官府,而他又觉其中不平,便径往县衙过问。知县知他乃双俸卢国公,不敢怠慢,照例启中门迎接。久而久之,衙门捕快也将此事当作例行之务,程宅门前常有求情、告状、请托之人。
这一日,秦琼在家中无事,正在院中舒展筋骨,忽听隔邻人声纷扰,听声息又不似在秦宅门前。他心中微疑,披衣出门一看,只见程宅外聚着不少人。有人怀中抱着礼物,有人拉扯衣袖,另有几人伸头探脑,满脸急色。
秦琼上前询问,一个汉子忙跪下叩首,道:“小人家中有八旬老母,前些日子病重,无钱延医买药,承程公爷赏下银两,母亲如今已好了,小人特来叩谢。”
旁边又有两人正捋袖相争,似要动手。秦琼一问,其中一人抢着道:“小人是南门醉仙楼掌柜。程公爷常到小店饮酒,客人满座,都爱听程公爷谈旧事。这几日程公爷不到小店,生意便清淡下来。后来一打听,原是此人每日来专诸巷堵门,把程公爷请到明湖居去了。此事小人不能甘休。”
秦琼听罢,眉头已渐渐皱起。他又向门对面影壁处望去,见两个县衙捕快蹲在那里,佯作打盹。秦琼沉声唤道:“二位差头。”
那张头儿、李头儿听见秦琼呼唤,慌忙起身趋前行礼。张头儿垂手道:“国公爷有何吩咐?”
秦琼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问道:“你们在此作甚?”
李头儿不敢隐瞒,低声回道:“奉太爷之命,在此听候程公爷差遣。程公爷常在街面排解事端,各样案子都有牵连。太爷吩咐,凡程公爷点名要传的人,务必立刻带到案前,听凭发落。如此一来,也免得程公爷亲往县衙,衙中还要启中门迎接。”
秦琼听得此言,心中怒意已起。他忍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道:“从今以后,不必再来程宅伺候程公爷。”
二捕快忙应声退开。秦琼又向众人抱拳,神色虽和,却自有威严,道:“诸位有所不知,程公爷偶染急疾,今日不便见客。诸位且各自散去,来日再说。”
众人见秦琼亲自出面,不敢纠缠,一时纷纷散去。程宅门前渐渐清净下来,只有尘土还在脚下轻浮。
秦琼站在门外,心中暗自思量:程咬金这般在外招揽是非,早晚要惹出祸端。长安风波未平,李建成、李元吉尚在朝中窥伺,若济南再生事,难免授人以柄。此事不可再任他由性而为,须设法使他收敛。
他想定之后,上前叩门。门内家人开门见是秦琼,忙道:“二爷来了。”
秦琼问道:“我四弟在何处?”
家人躬身答道:“程公爷正在上房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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